穹深处,星光骤然织成巨网。
三百六十五道星芒彼此咬合,将白昼撕开裂口。
鸿钧立在虚空,袖中造化玉碟传来灼烫——这温度他只在混沌初开时感受过。
混沌记忆涌上心头。
那是鸿蒙破碎后的第三个纪元。
一粒青莲子坠入未分化的浊气,抽芽、展叶,最终绽开三十六重花瓣。
混沌大道正是在那朵青莲的根系间分化出三千法则脉络,而后魔神才从法则中诞生。
可直到最后一位魔神苏醒,那株青莲依旧合拢着花苞。
又过了多少劫?花瓣终于层层打开。
花心蜷着个赤身的身影,筋肉虬结如老根。
那人怀里搂着斧柄,头顶悬一块残缺玉璧。
他睁眼的刹那,混沌开始震颤。
脚踏青莲,头顶玉璧,手握长斧——就凭这三件东西,他竟要劈开这无始无终的混沌。
地分开了。
青莲也在巨响中崩碎,碎片化作流光射向新生世界的各个角落。
有的成了大能掌中灵宝,有的埋进山脉成为地脉源头。
自那以后,再没人能将散落的碎片拼回原貌。
玉璧已被鸿钧亲手补全。
斧头裂成的三件宝物,至今散落各方。
可现在……星芒织成的图案,分明是三十六瓣莲花的轮廓。
布阵的妖族自己也愣住了。
星官们仰头看着穹。
原本需要洛书牵引的星轨,此刻竟自主连接成网。
没有那件先灵宝压阵,星辰之力反而更加汹涌——仿佛沉睡的星魂终于认出了真正的主人。
星光越来越浓,白昼彻底沦为背景。
洪荒大地每一处角落都能看见那朵悬在外的青色光莲。
朝歌城头,伏裟手指掐进城墙砖缝。
“连起来了……”
他盯着那些将星辰串成花瓣的星芒,“星图竟能这样运转?”
喜悦与惊疑在胸腔里冲撞。
这阵法太简单,简单到不像妖皇帝俊当年耗尽心血推演的模样。
可那股自外压下来的气息,又确确实实是周星斗大阵全盛时的威压——甚至更暴烈。
三十三重剧烈摇晃。
昊稳住周身翻腾的圣威,冷汗浸湿后背。
仅仅是余波扫过,就让他嗅到了身死道消的气味。
瑶池快步走到他身侧,目光穿透云层望向外:“道祖在对岸……妖族真要动手?”
八景宫的 上,太上老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丹炉里的火焰被无形之力压得贴地流淌。
他记得上次感受到这种压迫,还是巫妖决战那——帝俊站在太阳星车驾上,周星斗大阵的光芒让圣人也必须暂避。
可如今呢?
妖族十不存一,主阵者换成了籍籍无名的辈,连压阵的洛书都不在手。
凭什么能唤回上古的凶威?
星光还在汇聚。
青莲虚影每凝实一分,外的混沌气流便紊乱三分。
鸿钧终于抬起手,造化玉碟在掌心旋转,投下清光护住周身。
他盯着星图中心那团逐渐成形的人形光影,忽然想起混沌青莲绽放前,花苞也曾这样颤动过三十六次。
每一次颤动,都意味着一尊魔神的诞生。
星光自外垂落,连接成网。
那并非寻常的星辰轨迹,而是早已湮灭在时光长河深处的某种秩序,正被强行唤醒、接续。
每一缕星辉都沉甸甸地压着亘古的重量,让凝视它的目光都感到凝滞。
昆仑山巅,元始收回了望向外的视线。
他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仿佛在推算着什么已然错乱的卦象。
不该如此。
那阵法早该随妖庭倾覆而残缺,星光早该黯淡,何以此刻……竟比往昔最鼎盛时更显森严?甚至隐隐指向了紫霄宫的方向。
他眉间蹙起极淡的纹路,像是不解,又像某种被触动的警觉。
金鳌岛沐浴在异常明亮的星光下,连海浪都染上了清冷的银辉。
女娲立于岛边礁石,衣袂被星风吹拂。
她仰着脸,瞳孔里倒映着那幅缓缓旋转、渐趋完整的浩瀚星图。
这不是记忆里帝俊曾勾勒过的残篇,这是……全部。
三百六十五处星窍同时亮起,彼此勾连,形成浑然一体、无懈可击的阵势。
一种久违的、近乎战栗的热流从她心底涌起,冲散了连日盘踞的阴郁。
帝俊……太一……她无声地念着那些名字,指尖微微发颤。
若当年便有这般完整的阵,巫族那些蛮子,何足道哉?星光映亮她眼底骤然燃起的灼热。
属于妖族的时代,那被斩断的荣光,似乎正顺着这星光铺就的道路,蜿蜒而回。
陆压……她默念这个名,仿佛看到一只年轻的金乌,正试图驮起父辈未能扛起的苍穹。
西方之地,灵气贫瘠,星光却同样浓烈。
通负手站在山崖边缘,任由星光泼洒一身。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思量。
这般阵仗,直指外,那一位……能坐视么?
“倒是热闹。”
一个沙哑带笑的声音直接在他识海深处响起,是罗睺,“看这架势,你那老师怕是要睡不安稳了。
阵是好阵,可惜,执阵之人终究不是混沌魔神。”
通没有回应这调侃。
他目光似乎穿透了璀璨星光,落在更虚无的某处。”他不会允许棋盘上出现不受控的棋子。”
通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巫妖平衡,才是他想要的局面。
这阵越强,巫族那边……恐怕越不会好过。”
“呵,那老泥鳅的性子,确是如此。”
罗睺笑声里带着讥诮,“见不得有东西跳出掌心。
这阵虽强,终究受限于执阵者的根底。
不过……若有一位圣人肯入主阵眼,借阵法之力,与他碰上一碰,倒未必没有可能。”
通微微摇头,不再言语。
星光落在他侧脸,明暗不定。
阵法的气息还在攀升,像一头逐渐苏醒的太古凶兽,向整个洪荒宣告着力量的回归。
但这力量带来的,究竟是复兴,还是新一轮风暴的前奏?
须弥宫深处,接引道人望着窗外被星光照亮的云海,忽然轻声对身旁的准提道:“师弟,可还记得这股气息?”
外的方向传来波动,接引的目光凝在那里。
“巫妖决战时周星斗大阵最盛的那一刻,便是这股令圣境也需退避的力量。”
准提的声音里压着迟疑,“妖族竟能将那座大阵推至如此境地……这莫非便是他们藏着的最后手段?”
他猜到了妖族留有后手,却难以相信眼前所见。
那股力量的余韵,甚至比记忆中的巅峰更为汹涌。
至少触及了圣境八重的门槛。
倘若当年帝俊掌有完整的星图,周星斗大阵所迸发的威能,恐怕已逼近伪道之境。
甚至可能短暂触及真正的道层次。
可惜。
妖族昔日的大能早已十不存 ,纵有星图加持,大阵所能调动的力量终究有限。
始终困在圣境范畴之内。
而在鸿钧道祖眼中,圣境不过翻掌可灭。
面对这座大阵,除却平心、通、太上三人,其余圣者皆需暂避锋芒。
“周星斗既能释放如此威压,那么全面冲突爆发的可能反而了。”
接引的语调平稳,像在梳理棋局,“因为一旦彻底开战,玄门落败的风险太大。
须弥山外悬着诛仙四剑,那本就是足以力抗四圣的杀伐之器。
若再叠上妖族的星斗大阵……这场仗根本打不起来。”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锐光:“没有圣境主阵,已有这般气象。
倘若截教圣人亲身入阵,又会是何等光景?”
接引总是更清醒的那个。
他能穿透表象,触到事物深处的脉络。
即便鸿钧赐下了法宝,那也并非跨越数重境界征战的依凭。
圣境之中,一重境界便是一重地。
能倚仗强悍灵宝越境一战,已属难得。
“师兄,我所忧的是封神榜。”
准提叹了口气,气息在虚空里荡开细微的涟漪,“截教势强,榜上名讳该由谁来填?想让他们门下 上榜……恐怕不易。”
最后这担子,大半还是要落到西方教肩上。
“紫霄宫中已有言在先。”
接引收回远眺的视线,“圣境不下场的前提下,截教 就算死绝了他也不会过问。
有何可虑?截教号称万仙来朝,即便全数填入封神榜,又能如何?他若不服欲战,老师难道会坐视不理?”
他搬出道祖来安抚,但这亦是事实。
圣境再强,终究未脱圣境。
鸿钧早已越过那道门槛。
身合道,其法力之浩瀚,已非想象所能及。
“也是。”
准提沉默片刻,终是颔首,“那便不掺和封神量劫了。
生死有命,富贵在。
不可因失大,折损西方未来大心根基。”
他反复权衡,决定割舍。
若有必要,此番遣出的门人皆可舍弃——只为保全西方教真正的底蕴,那关乎未来兴衰的底牌。
准提已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善。
也无需过于忧心。”
接引的语调缓和下来,“此次是阐教主攻,我等不过从旁策应。
况且庭势力亦不可任其膨胀,元始尊他们心中自有分寸。”
他自然明白准提的言下之意:那些派出的门人,已做好了尽数填入封神榜的准备。
其中,甚至还有准圣。
接引心底亦泛起细微的痛惜。
这些都是他费尽心力……渡化而来,共赴西方极乐世界的。
更何况其中尚有准圣。
不周山周围的空间震颤起来,某种古老而磅礴的力量正在苏醒。
十二道身影立在破碎的星光结界边缘,他们刚刚挣脱了那道灼热的封印。
空气里还残留着陆压法术的余温,可所有祖巫的注意力都被苍穹之上传来的波动攫住了——那是星辰的气息,冰冷、遥远,带着令他们血脉深处泛起厌恶的熟悉福
“是周星斗。”
帝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巨石摩擦。
他仰着头,颈部的肌肉绷紧。
星光不该这么亮,也不该带着这种……属于过去的重量。
记忆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上古战场的腥风与刺目的星辉一同涌了回来。
那时,他们脚下踩着不周山的脊梁,头顶是旋转的星河,每一颗星辰都像妖皇帝俊冰冷的眼睛。
句芒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他盯着自己掌心粗糙的纹路,那里曾经流淌着盘古父神赐予的力量,如今却只剩下干涸的河床。”他们怎么做到的?”
他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问自己,“没有上古的根基,没有当年的修为……那些扁毛畜生,凭什么还能点亮这样的星空?”
他想起了盘古神殿里加速流逝的时间,想起他们拼凑起这具真身所耗费的最后底蕴。
巫族已经掏空了口袋,而妖族,却仿佛从时间的夹缝里又摸出了一把钥匙。
玄冥没有看,她看着脚下龟裂的大地。
寒气从她站立的地方蔓延开,凝结成细的霜花。”不许。”
她吐出三个字,每个字都像冰碴。
不是疑问,是陈述。
上一次量劫,巫族流尽了血,换来的也不过是两败俱赡惨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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