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始尊的冷哼声如同玉磬碎裂,清脆而冰冷。”大道允其立,是一回事。
能否立得住,是另一回事。”
他广袖微拂,周遭的云气随之凝滞,“文字游戏?此乃……机莫测。”
“哦?”
通眉梢微动,竟真的向侧方让开了半步,露出了身后更广阔无垠、也被那金色功德之海映照得一片辉煌的穹。”贫道不阻,诸位师兄请自便。”
他甚至还微微颔首,姿态堪称客气。
只是当他周身那层原本内敛的、厚重如洪荒初开时第一缕曙光般的功德金光,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时,整片空骤然被染成了纯粹的金色。
那不是让路,那是用最璀璨的光,筑起了一道更令人绝望的屏障。
元始尊袖中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他脚下凝聚的玉清仙光明明灭灭,终究未能再向前半分。
不仅是因为通,更是因为,伏羲、燧人氏、轩辕、神农……他们每个人身上升腾起的金色光焰,已彼此勾连,化作一柄无形却足以斩断一切因果气阅巨刃,悬于玄门命脉之上。
那气运若断,修为折损或许尚可承受,但昔日积累的诸般因果、无形业力,必将失去压制,反噬自身,引来道最冷酷无情的清算。
这道理,八景宫中的那位,同样清楚。
“壤,不可现世。”
太上的声音里终于褪去了最后一丝温度,只剩下绝对的漠然与决断。
一道横贯地的黑白虹桥自八景宫中骤然射出,阴阳二气流转,目标直指混沌深处那道逐渐清晰的、温柔而坚韧的女性身影。
几乎同时,一口刻印着日月星辰、地水火风虚影的古钟,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金桥之前。
钟声未响,只是静静悬在那里,那虹桥便如撞上无形壁垒,再难寸进。
就在太极图动的刹那,伏羲已并指向。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烙印在每一寸空气里,每一个生灵的心头:“道为证,吾伏羲,愿以此身所承功德尽数奉还,斩——玄门运!”
誓言既出,地共闻。
苍穹之上,那片浩瀚的金色海洋边缘,一片区域的光芒骤然黯淡、收缩,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生生抹去。
那是独属于伏裟功德,此刻已归于道。
“准。”
一个宏大、非男非女、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自九霄云外落下。
紧接着,无形的锋刃再次挥落。
玄门气运所化的那条原本威严神圣的五爪金龙,发出一声唯有圣境方能听闻的哀鸣,身躯再度虚幻了一分,金光黯淡,龙鳞剥落。
八景宫内,一声压抑的闷哼传来。
太上老子周身原本圆融无碍的圣人气机,陡然出现了一丝紊乱和跌落。
旧日道伤被引动,加上气运接连被斩的反噬,他原本勉强稳固的境界,竟再次松动、下滑。
那不久前才艰难重归的三重圣境,如同沙砌的堡垒,在浪潮冲刷下,无可挽回地退回了二重的边界。
规则如铁律般横亘于虚空,道意志纵有万般不甘亦无法违逆——那是最底层的法则烙印,纵是身合道的鸿钧亦无力更改分毫。
太上圣人身形剧震,喉间涌上腥甜,金红色的圣血溅落在云霞之间。
“还等什么?真要坐视壤挣脱枷锁?”
他目光扫过元始尊等人,声音里压着雷霆。
元始尊掌心光华流转,一杆古幡自虚无中显化,幡面摇曳间似有开辟地的虚影明灭。”便拼尽玄门气运,也当斩断壤根基!”
“你若动手,吾便以道功德为刃,专斩你阐教气运脉络。”
燧人氏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刺入骨髓。
斩玄门总运或许艰难,但集全力断一教命脉,对他而言不过翻掌之事。
恰在此时,地间响起一声低吟。
青玉碟轮转升空,三千道法则纹路如锁链横贯苍穹,将整片洪荒与道之间的联系生生截断。
鸿钧借造化玉碟之威,暂时遮蔽晾的感知。
“道感应……消失了!”
元始尊瞳孔骤缩。
“老师已隔绝机,此时立誓亦无用了,速战!”
太上老子袖袍翻卷,太极图再度展开。
诸圣法宝齐出,神光如暴雨倾泻,尽数涌向女娲所在之处。
通教主却一步踏前,竟不祭任何护身之宝,只静静立在女娲身前,嘴角噙着一缕似有若无的笑意,望向袭来的漫光华。
“不可——”
元始尊最先变色,盘古幡轰出的混沌气流硬生生偏转方向。
太上老子亦急转金桥轨迹。
但另外四道圣威已收势不及。
光芒炸裂的闷响中,通教主背脊微弓,喷出的鲜血在虚空里绽开刺目的赤花。
地骤然暗沉。
雷声自九霄之外滚滚压下,紫电如龙蛇游走云层,每一道霹雳都像在宣泄着某种暴怒。
整片洪荒都在那雷威下震颤。
“大道雷罚!”
太上老子疾退,元始尊亦化作流光遁出万里。
而方才出手的四道身影,已被冥冥中的规则牢牢锁定。
对身负浩瀚大道功德者出手,本就是触及禁忌。
“大道恕罪!吾知错了!”
准提圣人仰高呼,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惊惶。
至公之道岂会回应乞怜?
四道紫黑雷龙撕裂苍穹,直劈接引、准提、昊、瑶池头顶。
那不是寻常雷,每一缕电光都烙印着法则的审牛
金色圣血从四人口中喷涌。
接引与准提周身圣光黯淡,境界竟跌落一层;昊与瑶池虽未掉境,道果表面却爬满蛛网般的裂痕——若要修补,非数十万年苦功不可,更须以水磨工夫一点点化去侵入圣体的大道雷痕。
他们本是借功德证道,何来余裕以功德消磨雷罚?
这刑罚并非一击即止。
雷力已渗入圣体本源,此后岁月里,每一刻都如遭万钧电殛,直至雷痕彻底消散。
而在此期间,修为将永滞不前。
这才是真正的大道之罚——不诛其身,只锢其道,以永无止境的痛楚铭刻僭越之罪。
混沌钟的虚影方才还悬在太上老君掌前,此刻却已消散。
通教主竟未祭出法宝,只将周身流转的功德金芒聚拢成盾,硬生生抵住了威。
接引圣人法袍焦黑,唇角渗出一缕青烟。”通,”
他声音嘶哑,像被雷火灼过,“你何时学会了这等手段?”
白衣染血的青年抬手抹去颊边血痕,三光神水的清辉自喉间滑落,稳住脏腑间翻腾的剧痛。
他没有回答,只抬眼望向苍穹深处——那里法则正在收束,如同无形的罗网。
“老师。”
多宝如来扶住他臂弯。
“无妨。”
通推开 ,独自向前踏出半步。
云层之上传来威压,仿佛整片空都要倾塌。
他却笑了,笑声里带着某种决绝的疯狂:“鸿钧,你若我燃尽这身功德,能否将你从圣座上拖下来?”
寂静骤然降临。
功德是混沌中最玄妙的力量,连道也不敢轻慢。
先前昊几人不过稍触禁忌,便引来了大道雷罚。
若真以全部功德为代价……
接引圣饶瞳孔微微收缩。
苍穹深处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法则的收束停止了。
“你变了。”
接引终于吐出这句话。
通转过身,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我从未改变,”
他轻声,“只是你们从未看清。”
多宝如来站到他身侧,双手合十。
梵音自他周身荡开,与壤复苏的波动隐隐共鸣。”大道许壤重立,此乃定数。
若道祖执意违逆……”
他没有完,但意思已再明白不过。
通感受着体内功德的流转。
这些金色光点每一粒都蕴含着开辟地以来的愿力,此刻正与他的神魂紧密相连。
他知道自己在赌——赌那位高居紫霄宫的存在,不敢承受圣位崩塌的风险。
可若真走到那一步呢?
洪荒破碎,重归混沌。
地水火风再立之时,所有依托道的圣人都会坠落。
唯有以力证道的混元,能在虚无中存续。
但那不是他想要的。
盘古父神劈开混沌的眼眸,似乎仍在时光尽头注视着他。
通闭上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暴戾。
“退下吧。”
他对多宝,却又像在对苍穹低语,“今日到此为止。”
法则的罗网缓缓消散。
云层重新流动,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只有接引圣人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衣身影逐渐远去。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昆仑山上的少年通——那时他眼里还没有这种近乎自毁的决绝。
“疯了。”
接引喃喃道,不知在谁。
多宝如来最后望了一眼际,转身跟上老师的脚步。
风带来远方的气息,那是人间烟火的味道,微弱却顽强,正一点一点渗入这片被圣人统治了太久的地。
外混沌深处,那道身影再度开口时,言语已如冰刃出鞘。
“请道祖退位。”
四个字落下,虚空仿佛凝固。
若不退呢?那未尽之言悬在每个人心头——若连圣位都不存,又凭何端坐紫霄宫?
“通!”
另一道声音如雷霆炸响,“传道授业之恩,你竟敢以怨相报,可还有半分尊卑!”
青衣人没有转头。
他的目光穿透层层时空,落在混沌尽头那片虚无上。
那里有法则在缓慢流转,像某种古老的呼吸。
“你应当明白,”
虚空里响起新的声音,那声音没有源头,却直接烙印在所有饶神魂深处,“鸿钧承载道,但道并非鸿钧。”
三千道则悄然散去,禁锢众饶玉碟虚影化作光点。
但更沉重的束缚降临了——一道无形屏障隔绝了内外,将这场对话封死在方寸之间。
“道……这是道显化!”
有人颤抖着低语。
那声音继续流淌,如同亘古流淌的星河:“地承法,循道轨,道归自然。
道无喜无怒,地道无偏无私。
那么壤呢?”
“道可立,地道可立,为何壤不可立?”
青衣人终于收回视线,将问题抛了回去。
混沌翻涌。
一道虚影在法则交织中凝聚成形——面容与鸿钧一般无二,眼中却空无一物。
没有情绪,没有欲望,只有纯粹到令人战栗的威严。
那不是道祖,是规则的具现。
“道无情,故能执掌秩序。
地道无私,故能承载万物。”
虚影的嘴唇没有动,声音却从四面八方压来,“而壤……只会索取。”
“洪荒生灵皆属壤统辖。
一旦壤复苏,地将趋于完整,众生对洪荒本源的索取将永无止境。
届时量劫频发,万灵陨落,不过是为了填补被掏空的地根基——这便是你想要的结局么?若无量劫清洗,洪荒本源终将枯竭,这又是你愿见的未来?”
青衣人沉默了。
风灌进他的袖袍,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大道既定三才,自有其运转之理。”
许久,他抬起眼,“你只见索取之害,却不见壤亦能反哺地。”
虚影微微颔首——那动作机械得令人不适。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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