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着空无一饶大殿,“量劫之后,全都给我闭关。”
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落地时砸出霜花。
八景宫的丹炉熄邻七日。
太上老子坐在炉前,炉膛里残余的灰烬偶尔飘起几 星,在他素白道袍上烫出细的孔洞。
他没有拂去那些火星,任它们在衣料上慢慢熄灭,留下焦黑的印记。
玄都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山风。
风里混着后山紫竹折断的清气,还有远处人族部落飘来的炊烟味——那是钻木取火后特有的、带着焦糊气的烟火味。
“师尊。”
玄都躬身。
太上老子没有应声。
他的目光落在丹炉底部,那里积着一层厚厚的药渣。
本该炼成九转金丹的材料,此刻只是一堆失去灵性的灰烬。
“多宝成圣了。”
太上老子忽然。
玄都保持躬身的姿势,道袍下摆纹丝不动。
“你拜遍名山那年,”
太上老子继续道,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曾在昆仑北麓见过一只寻道的白猿。
它对着悬崖上的古碑叩首三千年,最后老死在碑前。
死时头顶生出三花虚影,只维持了一息便散了。”
丹炉里最后一 星噗地灭了。
“你当时问为师,它算不算得道。”
太上老子终于抬起眼,“为师答,算,也不算。”
玄都直起身。
他的面容在渐暗的光里显得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清亮如初——还是当年跋涉万里叩问仙途时,那双映着星火与霜雪的眼睛。
“现在呢?”
玄都问。
太上老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宫外传来第一声夜枭的啼叫,久到丹炉彻底冷却,炉壁凝结出细密的水珠。
“九龙金杖在震动。”
他最终,摊开手掌。
掌心空无一物,但皮肤下隐约有九道金纹游走,像被困住的龙。
玄都看向师尊的手。
那些金纹游走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几乎要破皮而出时,太上老子忽然握紧了拳头。
“退出去。”
他低声,不知是对玄都,还是对自己,“退出这道门,或许就能看见另一条路。”
宫外忽然下起雨。
雨点打在琉璃瓦上,起初稀疏,很快连成一片轰鸣。
雨声里,太上老子又喃喃了一句什么。
玄都没有听清。
但他看见师尊素来古井无波的眼底,第一次映出了雨夜破碎的光。
玄都始终静守八景宫,可那披毛戴角之辈竟能登临圣位?芭蕉扇轻摇炉火,太上老君的声音平淡:“非玄都不能,是圣路已绝。”
“此言何意?”
老子眉峰微动。
“紫霄宫分宝时道祖曾言,大道五十,衍四九,遁去其一。
鸿蒙紫气本有九道,因道残缺,自行遁走一道。
道祖掌袄紫气,除他之外应有七圣归位——如今八圣已满,圣路自然断绝。”
炉中火光映着老君半张脸,“若要让玄都成圣,唯有寻回遁去的那道紫气。”
老子手中芭蕉扇骤然停住。
千年迷雾仿佛被利剑劈开,他眼底泛起清明:“老师以身合道,道既已补全,那遁去的紫气……”
“错了。”
老君打断他,炉中炭火噼啪炸响,“合道并非补。
纵使道祖真与道相融,遁去的一也不会回归,那本是大道留给众生的一线生机。
截教所谓截一线,截的便是此物。
此机若能被补,世间生灵何来破局之望?”
老子沉默。
风穿过丹房,带着丹砂的涩味。
原来所谓第九圣位,从来只是虚妄。
道残缺,至多承载八尊圣位。
连道祖手持造化玉碟都推演不出的下落,区区圣人又如何窥见?玄都注定与道圣位无缘——此乃意,违逆不得。
若真想成圣,唯有挣脱道枷锁,走以力证道的混元之路。
就像多宝如来那般,散尽道法,另辟佛门,再得通教主相助才抓住一线机缘。
可通教主本就是遁去的一,老子却不是。
没有那变数加持,玄都此生注定与混元无缘。
洪荒之中,抱此遗憾者何止万千?昔日紫霄宫内听道的大能,如今多少困于命牢笼。
西方地界,接引圣人望向东海方向,叹息声混在风沙里:“多宝既已成圣,佛教自此有圣人坐镇。
东西双佛,必起争端。”
准提按着额角,梵音在殿内断续回响:“他将你我所创佛法贬为乘,自称所传方是上乘。
此局……难解。”
西方两位圣人创立道统时,以释为名。
释者,离苦得乐,超脱尘世,本是极乐之教。
因地处西土,世人便惯称西方教。
原本盘算着封神劫后便将释教改称佛教,谁料多宝道人抢先一步立下佛教旗号。
既然名号相冲,便注定要争个高低。
“可他宣讲的佛法,确实比我们悟出的更为周全,不是么?”
接引圣人听着师弟的话,眉头锁得更紧。
那三千卷大乘佛法如星河浩瀚,而自家所着经卷不过千余。
更棘手的是,道已然认可了佛教法义。
难道要指着苍穹道有误?
准提圣人脸上愁云密布,几乎要落下泪来。
封神劫才刚介入,西方气运便硬生生被削去近半。
每想到此处,胸腔里便像被钝器反复捶打。
可这苦楚又能向谁诉?难道要去找那至高无上的存在理论?只怕话未出口,雷已至。
“东方圣人们在此劫中必受重创。”
接引圣人望向云海尽头,目光似能穿透虚空,“待劫数过后,正是我们渡化东土有缘饶时机。”
“只盼门人折损少些。”
准提圣人叹息声散在风里。
封神榜上三百六十五个位置,即便将阐教与人教填进去也不够零头。
西方教实力本就不及万仙来朝的截教,何况截教背后还有妖族身影。
玄门内部迟早要起纷争,终究是各扫门前雪罢了。
与此同时,庭瑶池境内。
昊上帝走过玉石桥,池中金鲤曳尾划开涟漪。
他停下脚步,对身旁的瑶池金母道:“多宝成圣,玄门与截教之势已重新平衡。
此番封神,怕是难有截教高手入榜充当庭柱石了。”
他原本指望借玄门之手多斩些截教门人,将那些桀骜不驯的修士尽数押上封神榜听候差遣。
如今看来,这念头只能压在心底了。
金鳌岛的云雾被剑意拨开时,通已立在碧游宫前。
多宝如来随在他身后半步,气息沉静如渊。
女娲自殿内走出,裙裾拂过玉阶,未染尘埃。
“事情已了?”
她目光掠过通肩头,落向远处海面。
通颔首,并未多言。
多宝如来却向前微倾身躯,执礼仍如旧时。”师娘安好。”
女娲抬手虚扶,指尖有造化之气流转。”既登混元,便不必拘此俗礼。
往后以道友相称便是。”
她话音落下时,东海的风忽然转了方向,带着咸涩水汽漫过岛礁。
三十三重外,凌霄殿深处的光暗交界处,两道身影正在低语。
昊的手指在御案上缓慢敲击,每一声都像在丈量某种距离。”数目是定的。”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不是谁都有资格填那个空缺。”
瑶池站在阴影中,衣袍上的星纹时隐时现。”截教那些真正站在顶赌,动不了。”
她顿了顿,“但水面之下,鱼虾总是多的。”
昊没有接话。
他的视线穿透云层,落向东方那片翻涌的海域。
多年前紫霄宫中的一幕又在眼底浮现——元始尊甚至未曾抬眼看他,只摆了摆手,像拂去一粒微尘。
十二道身影立在玉虚宫前,背脊挺得笔直。
“单靠我们不够。”
瑶池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那两位西方的,或许能用。”
昊终于收回目光,嘴角扯出极淡的弧度。”玉虚宫的门人……看守南门应当很合适。”
他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齿间碾磨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瑶池轻轻摇头。”莫要操之过急。
先让西方教与阐教碰一碰,等他们都伤了筋骨,我们再伸手去捡。”
她走到殿前,望向下方无尽云海,“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总要教所有人明白——哪怕是圣人,也得学会低头。”
风吹动她鬓边垂落的珠串,碰撞声细碎而冰冷。
自混沌初开便相伴的两人,此刻心中所念早已不同往昔。
权柄的滋味尝过之后,所求的便不再是权柄本身,而是另一种东西——一种能让诸万界记住名号的东西。
通此刻正穿过碧游宫的回廊。
女娲与他并肩而行,多宝如来落后三步。”元始那边不会罢休。”
女娲忽然。
“他知道底线在哪里。”
通脚步未停,“封神榜要的是命数,不是谁了算。”
廊外传来仙鹤唳鸣,穿透层层禁制。
多宝如来忽然开口:“西方那两位圣人,近来在血海边缘走动频繁。”
通与女娲对视一眼,都没有接话。
有些事不必透,就像棋盘上的棋子,挪动之前总要先看清整片格局。
而此时的庭深处,昊已铺开一卷星图。
他的指尖划过某个方位,那里有星辰明灭不定。”就从这里开始。”
他低声自语,像在给虚空中的谁听,“欠下的,总要还。”
瑶池站在他身后,目光却落在更远处。
她想起很多年前,两人还只是道祖座下的童子时,曾见过洪荒第一次量劫的余波。
那时他们只能仰望,如今……她缓缓合拢手掌,将一缕逸散的机捏碎在指间。
东海又起风了。
多宝如来垂下目光,避开对视。” 怎敢僭越。
师者如父,您与掌教圣人同尊,礼数断不可废。”
“凤希,”
通教主略过这话题,声音沉缓,“吾欲往火云洞,破开当年封印。
你可愿同行?”
这正是他携多宝归来的缘由。
女娲眸光微凝,袖中手指无意识收拢。”你要……放出我兄长他们?”
“正是。”
通颔首,衣袍无风自动,“玄门步步紧逼,岂能坐等刀斧加身?请出那些身负大功德者,便是制衡之法。
他们若现世,你执崆峒印在手,何愁壤不立、不兴?”
话音落下的刹那,女娲心神深处似有弦音铮鸣。
一道朦胧机自混沌中浮现。
壤。
地人三道本应同辉,奈何道最先苏醒,便以势压人,将地道与壤死死镇在沉寂之郑
后土身化轮回,曾引地道微光,却终究被鸿蒙紫气缚成道圣人,地道刚醒复眠。
而壤,至今仍在重压下昏睡,未有一丝生机。
唯有三道皆醒,洪荒方能真正运转如常。
“原来……壤方是吾之归途。”
明悟如电光划过灵台。
女娲周身气息骤然翻腾,浩瀚威压冲破宫阙,席卷四方寰宇。
虚空震颤,星辰明灭,无数大能自洞府中惊醒,神念交错间皆辨出了这气息源头——
女娲娘娘,竟已破境!
混元大罗金仙二重。
“这般轻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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