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和兄长,必会让巫族流尽最后一滴血,让他们永世不得复苏。
至于那终将被摘取的果实……我们知道它会落入谁手。”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唯有流淌着太阳之血的后裔,才配坐上那个位置。
那是我们以血火挣来的,窃取者,永远只是伪帝。”
他转向她,目光灼灼,“看在同出一族的份上,请你……不要介入。
若将来妖族还有重燃星火之日,请扶陆压踏上那条路。
若没有,便让他隐去,为族群存一粒火种。”
她感到胸腔里掠过一丝沉重的疲惫。
果然,能站在这个高度的存在,怎会全然沦为棋子?那位端坐凌霄宝殿的帝,心里比谁都清楚。
但清楚与选择,往往是两回事。
身为执掌权柄者,有些路,明知是绝路,也必须踏上去。
“我先是妖族的娲皇,然后才是圣人。”
她一字一句,声音清晰如玉石相击,“我向你立誓:倘若妖族真有再起之时,我必倾尽所有,将陆压推上他应得之位,重现妖族昔日光耀。
这是娲皇的承诺,不是圣饶。”
他脸上的笑容缓缓绽开,那笑容里盛着释然,也盛着无边无际的苍凉。”我记住了。”
他,“但这承诺不是你我之间,是你与整个妖族立下的。
有这句话,足够了。”
他最后的声音散在风里,像一声悠长的回响。
女娲颔首回应,云袖轻拢。”有吾在此,无人能撼动妖族根基分毫。”
东皇掌中光华流转,两件器物浮空而起,飘向对面女子。”此二物——斩仙之刃与七箭咒书,原是为陆压所留。
他修为尚浅,烦请娲皇暂为看管。”
素指微抬,那两样东西便没入庆云深处。”可。”
东皇拱手作礼。”如此,吾便去了。
妖族未来托付于你,那孩子……也劳你费心。”
言毕,他松开一直牵着的少年,转身踏入虚空。
“叔父!”
少年望着那道渐远的背影,眼眶泛红,声音哽咽。
女娲自 起身。”东皇太一,此去前路无归,你可有悔意?”
“悔?”
长笑自远处传来,裹着决绝的锋芒。”吾生来不识此字!纵是绝路,也要为妖族劈出一条通途!”
他没有停步,亦未回头。
怕只怕一回首,那铁石心肠便会生出裂痕。
风卷起殿外残云。
女娲望着际消逝的金芒,低语如呢喃:“若时光倒转,吾宁可不证这道圣位,只作妖族娲皇,与尔等并肩血战到底。”
自那日后,她再未见过那位东皇。
不是没想过碎圣位、弃枷锁。
可她不敢。
并非贪恋俯视众生的威能,而是怕妖族失了最后一道屏障。
为守这微末火种,即便不甘受制于,她也必须稳坐这圣位——至少在寻得混元大道之前,必须如此。
通闻得此言,亦是一叹。”可惜。
若早得混元证道之法,帝俊与太一那般骄,何至于陨落?洪荒失辉,妖族折翼。
陆压虽有其父风骨,却再无东皇那般战神相佐了。”
女娲默然。
她何尝不惋惜?“若妖族能再出一位东皇,何愁族群不兴。”
话音落时,西方际骤亮。
陆压凌空而立,喝声震彻四野:“星陨!物朽!”
河图洛书应声剧颤,光华奔涌如潮,引动周星斗狂乱明灭。
三百六十五颗星辰同时炽燃,旋即投下三百六十五道苍白光柱。
地在那一瞬失声。
星光璀璨得刺目,美丽而狰狞。
它们接连坠击在须弥山外那层金色屏障上,裂纹蛛网般蔓延。
就连镇守阵眼的那尊十二品金莲,宝光也迅速黯淡。
轰隆——
巨响炸开,气浪如海啸般翻滚。
护教大阵,终是碎了。
屏障消散,山中景象一览无余。
“万佛朝宗!”
多宝如来低叱,翻掌压下。
金色巨掌如山岳坠落,直拍须弥山巅。
“尔敢!”
准提圣人终于按捺不住,一步踏出,圣威席卷地。
准提周身弥漫的威压如潮水般荡开,那道凌空压下的掌印还未触及山体便无声溃散。
圣境之下,众生皆如草芥。
仅是一缕外放的气息,便足以让圣境之下的任何存在难以抗衡。
况且这位圣人并未真正出手,自然不算逾越规矩。
“恭迎圣人法驾。
圣人亲临,可是要为我截教与妖族今日之事做个了断?”
莲台之上,多宝如来合掌垂目,话音平静无波,仿佛方才欲将须弥山碾为齑粉的并非自己。
“尔等辈,欺我西方太甚!慈因果,欲以何物相偿?”
准提圣人心中清楚,此番若不付出代价,绝难善了。
他已做好了割舍重宝的准备。
“圣人既如此,贫僧听闻贵教有一方八宝功德池,似与我截教缘法颇深,望圣人成全。”
多宝如来面色如常地道,仿佛未曾看见准提圣人骤然铁青的脸。
“吾观贵教那株七宝千叶金莲,气运与我妖族相连,亦请圣人慈悲赐下。”
陆压的声音随之响起,不疾不徐。
这两人开口之重,堪称惊人。
八宝功德池之于西方,其意义不亚于镇教之宝功德金莲。
这无异于要动摇西方根基。
“妄想!”
准提圣人齿间迸出冰冷的二字。
“既然如此……贫僧多宝,便请贵教诸位——以命相抵罢。”
话音落下的刹那,多宝如来再次抬手,掌风裹挟着近乎圣境的微芒,直贯须弥山巅而去。
“放肆!”
接引圣饶喝声如雷震响。
浩瀚圣威再度涌现,将那道攻击拦在了半空。
两位圣人各自以气息为屏,挡下了这一击。
但这也仅此一次罢了。
既已显化法相,再行出手便是坏了默契。
攻势被阻,多宝如来转而望向身侧。
“陆压道友,贫僧修为浅薄,难撼圣威。
接下来,便有劳道友了。”
他执了一礼,心底却是一片清明:未入圣境,终究只是他人掌中微尘。
陆压微微颔首,声传四方:“诸妖听令——周星斗大阵,再起!”
“谨遵帝旨!”
万妖齐应,声震苍穹。
河图洛书光华复盛,穹之上星光垂落,浩瀚星辰之力再度降临。
“且住。”
接引圣人出声制止了大阵的运转。
陆压抬眼,似有不解:“接引圣人还有何指教?”
“七宝千叶金莲可予妖族。
尔等就此退去。”
接引圣人直接给出了条件。
准提圣人先是一怔,随即领会了其中深意。
只要妖族撤离,仅凭多宝如来一人,又能如何?届时再布下护教大阵,他岂能破开?
到了那时,这未成圣的僧人,还不是任由拿捏?
不入圣境,便永远只是圣意之下的蝼蚁。
七宝千叶金莲虽为灵根,终究可舍;而八宝功德池却是西方命脉所在。
倘若失了这方宝池,西方无尽业障该以何物洗濯?
除非……能以那十二品业火红莲作为交换。
或者,若真失了功德池,西方便必须寻得那红莲 气运。
否则,道统前路,恐怕危矣。
西方两位圣人心中明镜似的,自家门徒什么德行他们再清楚不过。
那些抢夺法宝的勾当早已不是一次两次。
日积月累的业障堆叠起来,别兴盛教派,恐怕连道统能否存续都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
至于那朵十二品业火红莲,冥河教主怎会轻易放手?即便不是与他一同诞生的本命之物,终究也是地初开时孕育的顶尖灵宝。
除非拿西方教镇教的十二品功德金莲作为交换,否则强行夺取必然牵扯因果——而冥河教主的因果,从来不是什么轻易能欠下的债。
那位教主本身便是巨大的因果化身。
倘若他执意隐于幽冥血海深处不出,世间又有谁能奈何?难道真有人打算抽干那片无尽的血海?更何况,当年那颗莲子坠入血海,化作红莲,便已与那片幽冥之地结下了无法割裂的羁绊。
想夺得十二品业火红莲,从来不是易事。
若非如此,元始尊又怎会将已到手的红莲归还?
这可能吗?
接引圣人答应得如此干脆,反倒让陆压怔了一瞬。
但念头稍转,他便窥见了那圣人深藏的心思。
“圣人既已应允,不如将八宝功德池一并交予我罢。
横竖都是要呈给娲皇的,由我一并带去,也省得多宝道友再奔波一趟。”
陆压脸上漾开笑意,眉眼弯弯,却像覆了层温润的假面。
多宝如来自然领会其意,顺势接话:“陆压道友所言极是。
贫僧还需为座下 讲解经义,将八宝功德池呈予师母之事,便劳烦道友代劳了。”
这话险些让接引圣缺场显化法相,气息翻涌。
好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
不,简直是油滑到骨子里的老狐狸!
陆压这鸟儿瞧着纯良无害,心思怎就蔫坏到了这般地步?
“八宝功德池不可。”
接引圣人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字来,“你换个条件。”
多宝如来故作沉吟,片刻后才缓缓道:“也罢。
那便请圣人割舍十二品功德金莲罢。”
通教主既已点名要八宝功德池,多宝如来今日便认准了此物。
至于那十二品功德金莲——西方二位圣人只要神智尚存,就绝无可能交出。
陈塘关的宅邸内,李靖望着眼前突兀出现的道人,一时有些茫然。
他还是依礼躬身:“末将乃陈塘关守将李靖,不知上仙降临,未曾远迎,还望恕罪。”
乌云仙拂了拂袖:“不必多礼。
吾乃碧游宫通圣人座下随侍六仙之一,乌云仙。
掌教圣人推算出尊夫人腹中胎儿与我有师徒之缘,故特命我来此收徒。”
李靖愣住了,半晌才道:“不瞒上仙,拙荆怀孕已三载有余,至今未能生产,这孩子……”
李靖垂首应下那番话,喉结滚动却未再出声。
他脊背渗出薄汗——原来那腹中停留三载未降的生命并非妖异,而是注定不凡的存在。
他先前所有疑虑此刻都化作庆幸与惶恐交织的震颤。
“不必言谢。”
对方声音平稳,“那孩子临世之期已近,你只需备一处静室容我等候。”
道人并无收徒之意,但法旨如山。
他既领命,便需将此事办妥。
李靖引客人穿过回廊,安置在东厢。
掩上门转身时,他正欲往内院去,际却骤然压下无形重峦。
一位银发老者悬于府邸上空,拂尘如雪。
不是仇家。
李靖迅速排除了这个可能。
他此生谨守关隘,未曾结下这等因果。
“下方可是李靖?”
声音从高处落下,带着碾碎骨骼般的威势。
李靖咬牙拱起双手,关节在压力下泛白。”正是在下。
不知尊驾降临所为何事?”
“吾乃玉虚门下太乙。”
老者每个字都镶着冰棱,“你妻腹中所孕乃我教中灵珠转世。
奉圣人谕令,吾将来引其归位,纳为门徒。”
那语气不像告知,倒像赏赐。
笑声就在这时撞碎了凝滞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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