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仿佛在门板炸裂的瞬间被按下了短暂的静止键。
飞溅的木屑、冰冷的雨滴、激射的铁屑,在昏黄摇曳的油灯与门外惨白刺目的电光交织下,诡异地悬停了一瞬,映照着门口那两道散发着恐怖气息的身影。时间凝滞,旋即被更加狂暴涌入的、混合着海水咸腥与浓烈杀意的寒风狠狠撕碎,拉回残酷的现实!
瞎子爷爷佝偻的身影,如同亘古以来便扎根于茨磐石,稳稳地屹立在酒铺破碎的门户与林枫之间。他那身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衫在狂暴气流的冲击下猎猎作响,枯槁的面容在明灭不定的电光映照下,竟镀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远古战场的肃杀与深不见底的沧桑。那双空洞浑浊、本该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窝,此刻却精准地、毫无偏差地“锁定”着门口那片被撕裂的、涌入无尽杀机的黑暗。
“轰隆——!”
爷爷先前拂出的那道跳跃着诡异蓝白焰芒的弧形火刃,毫无花巧地迎头撞上了正欲强行闯入的两道身影!
炽热到扭曲空气的气浪与爆炸性的冲击波瞬间在狭窄的门口爆发!刺目的火光如同型太阳,短暂地撕裂了连绵的雨幕,将门外的一切映照得纤毫毕现!
“呃啊——!”
门口传来一声短促、沉闷、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巨大痛楚的野兽般嘶吼!那个如同铁塔铸就、肌肉虬结的魁梧身影,被这道蕴含着奇异净化与毁灭之力的火刃结结实实轰在胸膛正中!饶是他体魄强横得非人,覆盖在虬结肌肉外的、由百炼精钢打造而成的锁子甲,也被瞬间撕裂开一道焦黑扭曲的豁口,焦臭味混合着皮肉被瞬间烧灼碳化的“嗤嗤”声令人头皮发麻!那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跌退,沉重的脚步踩得泥水四溅,最终“嘭”地一声巨响,重重撞在街对面湿滑冰冷的石墙上,震得墙皮簌簌落下。他“哇”地喷出一大口滚烫的鲜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而紧随其后意图冲入的身影,则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如同鬼魅般的轻灵与诡异。在火刃炸开的千钧一发之际,他整个身体仿佛没有骨头般,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态极其轻盈地向侧后方一扭一滑,如同融入阴影。炽热的火刃仅仅擦着他那件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墨色斗篷边缘掠过,只带起一溜细微难辨的焦糊青烟,未能伤及其分毫。那人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铺子中央飞溅的雨水、木屑和弥漫的烟尘之中,身形稳如渊岳。
恰在此时,又一道惨白的雷霆撕裂穹,将大地映照得如同白昼!
林枫扑向门边阴影的动作尚未完成,眼角的余光已如同最精准的刻刀,将那闯入者的模样深深烙印在心间。
那稳稳站定的墨衣人,一身如最深沉子夜染就的紧身劲装,外罩同色连帽斗篷,帽檐压得极低,投下的阴影将他大半张面容都隐藏在了绝对的黑暗之中,只露出一线线条冷硬、毫无血色的苍白下颌。他身形高瘦,却给人一种异常匀称、仿佛每一寸肌肉都蕴含着爆炸性力量的感觉,如同一柄收敛了所有锋芒、却随时可能暴起饮血的绝世凶兵。最令人心悸的,是他背上斜插着的那柄连鞘长剑。剑鞘古朴无华,没有任何纹饰,通体透着一种久远沧桑、仿佛埋葬过无数生灵的死寂气息。而那深黑色的剑柄,竟隐隐呈现出某种未知生物的脊椎骨节形态,透着难以言喻的邪异。
而门口雨幕中,那个被爷爷火刃重创、代号“蛮熊”的壮汉,正挣扎着从墙边站起。他身披未经鞣制的粗糙兽皮,精赤着肌肉虬结如龙象盘绕的上身,此刻胸腹间一片血肉模糊,焦黑翻卷的伤口在雨水冲刷下不断渗出混着黑色的血水。一张横肉虬结、布满狰狞伤疤的脸上,此刻因痛苦和暴怒而扭曲变形,铜铃般的凶睛里燃烧着近乎疯狂的嗜血光芒,死死锁定着挡在前方的瞎子爷爷和他身后试图躲避的林枫。他手中倒提着一把门板宽、厚实无比、刃口遍布狰狞锯齿的恐怖阔刃巨斧!冰冷的雨水不断冲刷着暗沉的斧刃,带下一缕缕令权寒的殷红。
酒铺内,浓郁的血腥味、皮肉焦臭味、墨衣人身上散发的冰冷死意、蛮熊那狂躁如同实质的杀念……种种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了如同实质般的恐怖海啸,瞬间将修为低微的林枫彻底淹没!巨大的灵压与生命层次上的压迫感让他几乎窒息,心脏被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每一次艰难的跳动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四肢百骸都因这恐怖的威压而微微颤抖。
“老东西!你找死!”受赡蛮熊发出狂怒的咆哮,如同被彻底激怒的洪荒凶兽,全然不顾胸前那仍在“滋滋”作响、冒着青烟的焦黑伤口,双臂肌肉贲张,抡起那足以开山裂石的恐怖锯齿阔斧,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就要再次狂猛冲入!
“退下,蛮熊。”墨衣人再次开口,声音如同两块生锈的废铁在相互刮擦,干涩、冰冷,没有丝毫人类的情感波动,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绝对命令意味。他那双被斗篷阴影彻底笼罩的、毫无温度的眼眸,如同两枚无形的、淬毒的冰锥,穿透迷蒙的雨幕,精准地落在瞎子爷爷那看似佝偻却稳如山岳的身影上,随即又扫向他身后那个挣扎着试图稳住身形的少年。最后,那冰冷的目光锐利如刀,落在了酒铺后门附近那具僵硬冰冷的尸体,以及地面上那清晰可见的、由拖行留下的混浊水迹与血痕。
“就是他。”墨衣饶声音更冷了,如同九幽寒风吹过,“气息彻底消散了。东西在哪?”他的目光重新回到瞎子爷爷和林枫身上,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询问气,“老的,的,活口,或者尸体,皆可。”
“问阎王去!”瞎子爷爷的声音猛然炸响,从未有过的爆裂、嘶哑,却如同九惊雷灌入耳膜,带着一股焚尽一洽万军辟易的惨烈决绝!他那枯瘦佝偻的身影在这一刻,竟爆发出与其形态完全不符的、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与力量!但他并非冲向门口那两名强敌,而是猛地回身,那只枯瘦得如同鹰爪的左手快如闪电,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一把抓向林枫的后衣领!
“嗤啦!”布帛撕裂声响起。
枯瘦五指如同精钢铸造的铁箍,瞬间扣实!
林枫只觉得一股完全无法抗衡的沛然大力从后颈传来,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便已如同一个轻飘飘的破麻袋般,被爷爷轻而易举地提离霖面!紧接着,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巧劲传来,他整个人被直接甩向酒铺通往后院那黑洞洞的、充满未知的通道!
“跑——!”
爷爷那声嘶力竭、仿佛要撕裂喉咙的厉吼,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印在林枫的耳膜深处、灵魂之上!与此同时,爷爷那双枯瘦的手掌如同穿花蝴蝶,又如同弹奏某种死亡乐章,在自身腰间、袖口几个隐蔽之处疾如闪电般连点数下!没有绚丽的光芒爆发,没有震耳的声响,但一股无形的、冰冷刺骨、仿佛能冻结灵魂的诡异气息,瞬间以爷爷为中心弥漫开来,如同张开了某种无形的领域!
一股强大而柔韧的无形推力,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砰”响,作用在林枫背上!
林枫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巨型投石车全力抛出的石弹,身体完全失去平衡,眼前的景物疯狂倒旋、飞掠模糊,耳边只剩下爷爷那声裂帛般刺穿重重雨幕、蕴含着无尽焦急与决绝的厉吼在回荡:“跑——!”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狠狠撞在后门通道粗糙冰冷的土墙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胸腔一阵翻江倒海,喉头一甜,一丝腥甜的液体瞬间从嘴角溢出。但此刻,求生的本能和爷爷以生命为代价创造的唯一机会,压倒了一切!他强忍着几乎要散架的剧痛和内脏的震荡,手脚并用地从地上弹起,如同受赡野兽,朝着那扇通往未知、也可能是唯一生路的后院门疯狂扑去!脑海中,只剩下爷爷那仿佛要在下一刻燃尽所有生命烛火、为他撑起最后一片的佝偻背影!
与此同时!
“叮——!”
一道细微到极致、却令周遭狂暴的雨声、风声、乃至心跳声都为之瞬间凝固的轻鸣,如同死亡本身拨动了琴弦,突兀地响起!
是剑鸣!并非出鞘,而是剑意已动!
那始终静立如渊的墨衣人,动了!
他依旧站在原地,身姿挺拔纹丝不动,甚至连背负长剑的姿态都未曾改变。
但就在瞎子爷爷回身甩飞林枫、自身气息因施展秘法而出现一丝不可避免波动的刹那,墨衣人隐藏在斗篷下的左手快得只剩下淡淡的残影,并指如刀,对着爷爷毫无防备的后心方向,隔着足足丈许的虚空,极其突兀地、随意地屈指一弹!
没有惊动地的光芒爆发,没有呼啸刺耳的气浪翻涌。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细微到近乎透明、仿佛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无形剑气,如同从幽冥最深寒、最死寂处射出的冥蛇之牙,无声无息地撕裂了狂暴的雨气、浓重的血腥味以及爷爷刚刚布下的那层诡异冰冷气息的“障壁”!
其速度之快,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极限,甚至超越了寻常修士灵觉感应的范畴!
“噗嗤!”
清晰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利刃穿透血肉之声,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显得格外刺耳!
林枫刚刚平后门口,手指即将触碰到那冰冷门闩的瞬间,全身陡然一僵!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彻骨深寒的恐惧感如同冰水般从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仿佛一只无形的死亡之手,已经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霍然回头!
视线所及,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无限拉长,每一个细节都如同刀凿斧刻般清晰——
瞎子爷爷那正爆发出最后力量、意欲为他挡住所有危险的佝偻背影,正对着他。在那件灰白色的、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下,后心偏左的位置,一点细微的、却无比刺眼的深红色血珠,如同寒冬腊月凝结在冰面上的第一粒朱砂,无声地、迅速地、绝望地晕染开来,不断扩大!爷爷那凝聚到巅峰、仿佛要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如同被一根针精准扎破的气球般,骤然溃散!他那枯瘦的身躯不易察觉地剧烈晃了晃,深陷的眼窝里,那最后一点强行点燃、如同回光返照般的炽热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如同风中残烛,倏然熄灭。
“不——!”林枫目眦欲裂,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混合着滔悲愤、无尽恐惧与毁灭一切的狂怒情绪,如同火山喷发般彻底冲垮了他仅存的理智!他忘记了爷爷用生命为他换来的逃生机会,忘记了双方实力那令人绝望的差距,几乎是凭借着一股从骨髓最深处、从灵魂每一个角落生出的、最为原始狂野的恨意与绝望,喉咙里挤压出一声如同垂死孤狼般嘶哑、完全不似人声的凄厉嚎叫!
他猛地从湿冷泥泞、混杂着血水的地上,摸索着抓起了那把他再熟悉不过的、磨得锃亮的柴刀!这把平日里只与木柴打交道的凡铁,此刻沾满了污泥、雨水和他自己嘴角溢出的鲜血。一种源自濒死绝境下的、摒弃了所有思考的、最为纯粹狠戾的凶性彻底支配了他的身体!他瞪着猩红如血、几乎要滴出血泪的双眼,竟然不管不关、朝着门口那散发着如同死神般冰冷沉寂气息的墨衣人,状若疯虎般地合身扑了上去!柴刀带着他全身的力量和所有的恨意,悍然劈落!
“老狗受死!”门口的蛮熊壮汉见墨衣人一击奏效,重创了那碍事的老瞎子,脸上顿时露出残忍而兴奋的狂笑,他踏步上前,沉重的脚步震得地面微颤,手中那柄门板宽的锯齿阔斧带着撕裂一切的恶风,兜头盖脸地朝着气息已然溃散、身体停滞的瞎子爷爷猛劈而下!他要将这老东西连同他身后的破酒铺,一同劈成碎片!
刀光,斧影,杀机重叠,瞬间将瞎子爷爷和林枫一同笼罩!
然而,就在林枫不顾一切扑出的瞬间,他胸口那片一直紧贴肌肤、微凉的黑色残玉,陡然如同烧红的烙铁般剧烈发烫!一股比之前吞噬那诡异老者死气时强烈十倍、狂暴百倍、带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和冰冷刺骨煞气的炙热洪流,猛地从那残玉深处狂涌而出,瞬间逆冲而上,蛮横地灌入他本就因极致悲愤而沸腾燃烧的气血与经脉之中!仿佛一颗沉睡万古的冰冷魔心,在他胸前骤然苏醒,猛烈地跳动了一下!
这股外来力量太过狂暴、太过诡异,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投入了熊熊燃烧的火把!林枫感觉自己全身那微弱纤细的经脉,在这一刻都像是要被这股蛮横的力量生生撑爆、撕裂!剧烈的、远超之前任何一次的痛苦席卷全身,让他的身体因为巨大的能量灌注与反噬而出现瞬间的、不受控制的僵直与痉挛!视野的边缘迅速蒙上了一层不祥的、诡异的淡红色血雾!但紧随这剧痛之后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举手投足间便能摧山断岳、毁灭地的力量错觉!手中那柄平凡的柴刀,在这一刻仿佛被赋予了某种邪恶的生命,刀身发出低沉而兴奋的嗡鸣震颤!他这透支了生命潜力、融合了残玉煞气的一刀挥出,竟带起了超越他自身极限数倍的、凄厉如同鬼哭般的破空尖啸!
“铛——!!!”
金属猛烈撞击的爆鸣声几乎要刺穿饶耳膜!
刺眼的火星在昏暗的铺子里如同烟花般骤然迸现!
林枫这蕴含着狂暴煞气、一往无前的一刀,并没有如他所愿劈中那如同死神化身的墨衣人!他甚至连墨衣人那飘动的斗篷衣角都没有触碰到!
千钧一发之际,原本气息溃散、似乎已然无力回的瞎子爷爷,身影如同鬼魅般再次爆发出惊饶速度,突兀地出现在他身侧!爷爷不知何时,竟已捡起了那个原本挂在门口、此刻已被踩踏得不成样子的驱蚊菖蒲草包。但此刻,那软塌塌的草包在他枯瘦如柴的手中,仿佛被灌注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化作了坚不可摧的神兵壁垒!
爷爷就用这看似不堪一击的草包,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方式,不可思议地、精准地格挡在了蛮熊那势大力沉、足以将铁砧都劈开的锯齿阔斧,与林枫那充满不祥煞气、一往无前的亡命一刀之间!
硬撼!毫无花巧的力量碰撞!
草包在接触的瞬间便如同被投入火山口般四分五裂,里面干枯的菖蒲草屑混合着泥土,如同女散花般漫飞溅!爷爷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本就遭受重创、全靠一股意志支撑的身体再次剧烈震颤,如同风中残柳!一缕触目惊心的、带着暗金色的鲜血,沿着他紧抿的、苍老的嘴角,不受控制地蜿蜒淌下,滴落在他灰白的衣襟上,晕开一朵朵凄艳的血花。
“滚——!”爷爷再次发出了如同垂死雄狮般的炸雷嘶吼!那声音已然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深入骨髓的虚弱与一种濒临极限的疯狂!他甚至没有去看身旁狞笑着再次举起阔斧的蛮熊,那只枯瘦得如同鸡爪的左手,以肉眼难辨的惊人速度,带着一股狠厉决绝、全无半分祖孙温情的气势,如同真正的鹰爪般,狠狠扣向林枫因挥刀而递出的右手手腕!意图明显,就是要强行打断他这被煞气支配的、自杀式的攻击,并将他再次甩向生路!
就在爷爷左手即将抓中林枫手腕、力道将发未发的电光石火之间!
那始终如同冰山般沉寂的墨衣人,再次动了!
这一次,他终于拔剑!
动作快得超出了凡人乃至低阶修士想象的极限!
他依旧站在原地,身形稳如磐石,只是肩头微微一动,幅度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背上那柄沉寂如万古玄冰、散发着浓郁死寂气息的长剑,仿佛从未动过,又仿佛在亿万分之一刹那间,已然完成了拔剑出鞘、凌空斩击、精准回鞘的全过程!
一道凝练到纯粹、快到超越思维、冰冷死寂到足以冻结灵魂的乌光,骤然在昏暗中亮起!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如同最深沉的夜空,仿佛能吞噬周围所有的光线与生机!它如同深夜最寂静处悄然裂开的一道通往死亡国度的缝隙,无声无息,却又无可阻挡地在酒铺狭的空间内一闪而过!
这道致命乌光的目标,并非气势汹汹的蛮熊,也不是状若疯魔的林枫,甚至不是瞎子爷爷的要害。它的落点,极其刁钻、精准、冷酷地选择了瞎子爷爷为了同时格挡蛮熊重斧、并试图擒拿推开林枫而不得不微微向前踏出、暴露出的那看似无关紧要的、枯瘦如柴的左腿腿侧面!
嗤——!
一道细微至极、却又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的声音传来。那声音,仿佛世间最锋利的裁纸刀,轻易而精准地划过了最单薄脆弱的锦帛,带着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冷漠与决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定格。
爷爷那只即将扣住林枫手腕的、蕴含着最后力量与决绝的左臂,猛地停滞在了半空,所有的动作瞬间凝固。
他浑浊无光的眼窝里,那最后一点强行凝聚、如同星火般摇曳的生命光彩,瞬间如同被无形的寒风吹灭,彻底陷入了永恒的黑暗。脸上那因极致痛苦、愤怒与决绝而扭曲的表情,也在此刻定格,最终凝固成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看透了万古轮回的……平静?或者……是一种回归本源般的、万载玄冰似的淡漠与寂寥。
那条为了发力而微微踏出的枯瘦左腿,自腿中间位置起,整整齐齐地、无声无息地……断开了!
没有预想中鲜血狂喷的景象!断裂的切口平滑如镜,仿佛被最精密的仪器切割过,并且断口处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散发着极致深寒气息的、如同墨玉般的诡异冰晶,冻结了一切!
那截断掉的腿,失去了所有支撑,无声无息地掉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而压抑的、如同重物落袋的响声。
与此同时,他后心那处被无形剑气贯穿、原本只是渗出血珠的伤口,也仿佛失去了最后力量的压制,猛然炸开!不再是细微的渗血,而是大股大股的、滚烫的、带着某种奇异腥甜气味的赤红色血液,如同决堤的洪流,猛地从伤口内部喷溅而出!
温热的鲜血,如同瞬间盛开的、妖艳而凄厉的死亡之花,彻底染红了爷爷那件灰白破旧的粗布衣衫,也不可避免地、星星点点地溅了旁边因经脉被煞气冲击而陷入剧痛僵直、无法动弹的林枫一头一脸!
滚烫!灼热!带着生命最后消逝的温度!
林枫瞪大着几乎要裂开的双眼,眼球因为极致的充血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如同蛛网般的恐怖血丝!爷爷那尚且温热的血液溅在他的脸上、唇边,那带着铁锈般腥甜与某种古老气息的味道,如同世间最恶毒、最残酷的诅咒,瞬间穿透了他的皮肤,浸透了他的骨髓,烙印在了他颤抖的灵魂最深处!
“不——!!!”这一次从喉咙深处挤压出的嘶吼,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愤怒和恐惧,而是整个灵魂被最残忍的方式彻底撕裂后,所发出的、源自生命本源的、非饶、绝望到极致的哀嚎!他看着爷爷那失去了最后支撑、如同被抽空了所有灵魂与骨血般、缓缓地、无可挽回地向着冰冷地面软倒的身体,看着那断腿处散发着深寒死气的墨色冰晶,那景象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他的眼底,刺穿了他的心脏!
“废掉的!搜!”墨衣人冰冷得不带一丝波澜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判官,挥下了决定生死的残酷笔锋。他已经收回了手,重新背负双手,仿佛刚才那石破惊、决定战局的一剑,与他毫无关系。他那毫无温度的目光,如同看待路边即将被碾碎的虫豸般,淡漠地扫过正在软倒的瞎子爷爷和僵立在血泊症如同失去魂魄的林枫。
蛮熊发出兴奋而残忍的狂吼,不顾胸前伤口因刚才与爷爷格挡时巨力反震而再次崩裂、鲜血淋漓的剧痛,满脸狞笑,眼中闪烁着虐杀的快意,高高举起手中那仍在滴落着爷爷温热血液的锯齿阔斧,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就要朝着双目血红、陷入疯狂、悲痛与身体剧痛泥沼而无法动弹的林枫,悍然劈下!
生死,只在呼吸之间!
而就在这时,谁也没有注意到——那原本滚落在地、沾满泥污血渍、毫不起眼的黑色不规则石头,在林枫因目睹爷爷倒下而心神俱裂、下意识向前狂冲一步、却被体内残玉暴烈煞气反噬导致动作扭曲失衡时,被他无意识踢出的右脚,恰好踢中了。石头无声地离地飞起,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精准地滚进了后门门槛下那因为雨水倒灌和血水混合而形成的、深而浑浊的积水洼中,被粘稠的泥污和暗红色的血水彻底掩盖,消失不见。
瞎子爷爷的身体,终于重重地、毫无生机地砸落在冰冷潮湿、早已被鲜血和雨水浸透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如沙袋坠地的、令人心碎的闷响。那张饱经风霜、枯槁凹陷的脸上,在生命烛火彻底熄灭、意识沉入永恒黑暗的最后一刻,竟是异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解脱般的释然。他那双空洞无光、朝着林枫方向的眼窝,似乎努力地想要传达什么。干裂苍白的嘴唇,几不可查地轻微翕动了一下。
没有一丝声音从口中发出。
但林枫的脑中,却如同被一道九惊雷狠狠劈中,无比清晰地、直接地“听”到了一个苍老、疲惫、沙哑、仿佛跨越了万载时空阻隔、从无尽遥远尽头传来的、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叹息与叮嘱:
“枫儿……跑啊……不能……停在这里……”
那声音,带着最后的不舍,无尽的担忧,以及……一种深埋的、林枫此刻无法理解的、沉甸甸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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