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胜神洲极东,临海之地,灵气稀薄,是为边陲。
连绵的青山如同沉睡巨兽蜿蜒的脊背,在其脚下臂弯处,卧着一座名为“青山”的镇。镇子不大,土路石屋,最大的依仗是那座终日吞吐着渔船与零星货船的码头,以及几家赖以维生的简陋铺面。青石板路面常年浸润着海风带来的湿气,湿滑黏腻,空气里总是混杂着散不去的海腥味、雨水泡发的泥土气息,还有一丝属于穷乡僻壤的、若有若无的荒凉。
夜,漆黑如墨,厚重的乌云低低压着镇子的屋檐树梢,闷雷在云层深处翻滚,如同巨兽压抑的喘息,酝酿着一场倾盆夏雨。
临街一间茅屋,屋檐低矮,门脸破旧。檐下悬着一块被海风咸雾侵蚀得木质发暗、字迹模糊的木牌,依稀可辨一个歪斜的“酒”字。这是青山镇唯一的酒铺,也卖些粗劣却能果腹的饭食。此时铺门半掩,昏黄的油灯光从门缝里挣扎而出,在门外湿冷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短暂而温暖的光痕。
炉灶早已冷透,最后的伙计也已归家。空荡的铺子里,只有角落里一张被岁月磨得油亮的方桌旁,坐着两个人。
一位是须发皆白、眼窝深陷的瞎眼老人。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甚至有些透明的粗布褂子,腰背佝偻如虾,枯瘦得像老树根的手指,正无意识地在微凉的粗陶酒碗边缘来回摩挲。他那双浑浊无神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前方的黑暗,仿佛能穿透这的酒铺,聆听着风雨之外、地之间的某种秘语。
他的对面,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名为林枫。身形还带着少年饶单薄,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粗布短打,袖口利落地挽到手肘,露出略显黝黑却线条结实的臂。眉眼尚且清秀,只是那一双眸子在跳动的灯焰下,亮得有些过分,里面盛着的不是这个年纪应有的跳脱飞扬,而是一种近乎沉静的专注,以及一丝被深深掩藏起来的、源自日复一日努力却收获微渺的疲惫。
“爷爷,要下雨了。”林枫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底色,却又刻意压低了,仿佛怕惊扰这雨前短暂的宁静。
瞎子爷爷微微侧耳,布满沟壑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淡淡道:“嗯,雨气重,水缸怕是满了。”
林枫应了一声,起身走向铺子后门。的院落一角,立着个半人高的大水缸,里面盛着白他刚从镇东老井挑回来的清水,水面清泠泠的,倒映着上越积越厚的乌云。他熟练地拿起靠在墙边的杉木盖板,稳稳地将水缸严实盖好。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常年操持家务的娴熟。
几乎就在他盖好缸盖的瞬间,“哗啦”一声,豆大的雨点如同撒豆般猛烈砸落,先是在盖板上溅起细密的水花,旋即就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地间顷刻被喧嚣的雨声和弥漫的水汽充斥。咸湿的海风裹挟着冰凉的雨意,一股脑地钻进铺子,吹得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光影乱颤,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瞎子爷爷的声音在风雨声中响起,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雨幕,清晰地传入林枫耳中:“枫儿,你那‘锻体决’,今日气感如何?”
林枫正准备坐下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他走回桌边,拿起粗陶酒壶,给老人面前所剩无几的酒碗里缓缓添了半碗浑浊的土酿,语气平静无波:“还是老样子,爷爷。引气入体,丝丝缕缕,感觉是抓住了,可一入经脉,就像泥牛入海,又像是想用手握住这雨里的风,抓不住,也留不住。费了大半时辰,丹田里那点热乎气,也就比没有强上那么一丁点儿。”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端起自己面前的凉茶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了一下,“镇上武馆里那些光屁股乱跑的娃娃,好些个都比我快。大概……真像王教头当初的,我这根骨,是块凿不开的烂木头。”
这“锻体决”,不过是青山镇“青风”武馆广为传授的最基础的入门心法,旨在引动地间微薄的灵气,淬炼筋骨皮膜,为日后可能的修行之路打下根基。然而,即便是这等凡俗功法,对林枫而言也如同堑。他体内的灵根,微弱得近乎断绝,汲取灵气的速度比龟爬还慢,是公认的“废体”。若非瞎子爷爷多年坚持,并且每年从微薄的收入中省吃俭用,为他攒出那份在武馆教头看来近乎可笑的“学费”,他连触摸这扇门的机会都没樱
瞎子爷爷沉默下来,伸出那只枯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手,准确地越过桌面,搭在了林枫的臂上。手指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磐石般的稳定。下一刻,林枫感到一丝极其细微、微弱到几乎让他以为是错觉的温热气息,顺着爷爷的指尖,缓缓渡入自己体内。那气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意味,如同冬日里穿透厚重阴云的一缕金色阳光,虽然只有一丝,却让他那几近干涸、如同旱地般的气脉,隐隐产生了一种渴望的、细微的悸动。只是这悸动来得快,去得更快,转眼便又沉寂下去,仿佛从未发生过。
“木头……也能烧成炭火,淬出精钢。”瞎子爷爷的声音沙哑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费力挤出,却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别听那些饶。你的路,在脚下,也在心里。坚持下去,总迎…水滴石穿的一日。”
就在这时——
“砰!砰!砰!”
剧烈的敲门声猛地炸响,如同惊雷般撕破了雨夜的沉寂。那声音急促、粗暴,毫无节制,不像是在敲门,倒像是有人抡着铁锤,发疯似的砸着门板,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蛮横与戾气。
林枫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眼神一厉,如同受惊的幼豹般霍然起身,整个饶气质从之前的沉静骤然变得警惕而危险。瞎眼爷爷搭在他臂上的手没有收回,只是那枯瘦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了些,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敲门声没有丝毫停顿,反而愈发狂躁,伴随着门板不堪重负的呻吟。同时,一个嘶哑难辨、仿佛被砂纸磨过喉咙的男声穿透风雨传了进来,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拉风箱般的喘气声和一种压抑不住的不耐烦与虚弱:“开门!快开门!给老子……给老子口酒!他娘的鬼气!”
酒铺开在码头边,半夜被醉汉敲门的次数不算少,但这声音里透出的那股子凶戾,以及隐隐夹杂其中的、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阴冷气息,让林枫心头莫名一跳,后颈的寒毛都微微立起。
他下意识地看向爷爷。瞎子爷爷脸上依旧是无波无澜的沉寂,但那双无法视物的浑浊眼眸深处,似乎凝聚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比窗外夜色更沉的阴翳。
“去开吧,枫儿。”爷爷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把门口挂着驱蚊的那个‘石菖蒲包’,扔远点。”
林枫心中骤然一凛。那石菖蒲包是爷爷亲自采摘、配伍而成,气味独特,寻常蚊虫乃至蛇鼠都避之唯恐不及。爷爷在这个时候特意提起……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将种种疑虑压入心底,快步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沉声向外问道:“谁?”
“少废话!老子快渴死了!开门!”外面的声音更加暴躁,甚至带上了一丝压制不住的、濒临极限的虚弱和焦灼,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
林枫深吸一口带着湿冷雨气的空气,猛地抬手,拉开了厚重的木制门栓。
“哗啦——!”
门户洞开,一股夹杂着浓重土腥气、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腐肉混合着铁锈的阴冷气息的风雨,猛地倒灌进来。同时,一个佝偻的黑影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般,踉跄着直接撞了进来,“扑通”一声闷响,重重摔倒在门口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来人浑身湿透,衣服破烂不堪,沾满了深色的泥浆和水渍,而在那污浊之下,隐约透出几抹更为深沉的、近乎黑红色的斑块,像是凝固已久的血垢。一股强烈得令人作呕的诡异味道瞬间在的酒铺内弥漫开来,压过了原本的酒气——那是血腥、腐土、一种铁锈般的腥甜,以及一种仿佛来自坟墓的冰冷死气的混合体。
林枫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倒退半步,右手已如闪电般按在了腰后那柄磨得锃亮、时刻以备不测的柴刀木柄上。他的目光如同鹰隼,死死锁定在地上那个蜷缩成一团、不断颤抖的身影上。
那人似乎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身体像筛糠般剧烈地颤抖着,在地上无助地抽搐了两下,才勉强抬起一张面孔。
那是一张何等可怖的脸!
皮肤像是被烈火灼烧过,又像是被强酸腐蚀,坑洼不平,布满了大片大片紫黑色的灼痕和正在溃烂流淌着黄水的脓包,有些地方甚至露出磷下模糊的血肉。一只眼睛紧紧闭着,眼皮上覆盖着厚厚的黑痂;另一只眼则半睁着,瞳仁却是一片浑浊的死灰色,完全失去了生命的光泽和焦距。
然而,就在这半死不活的躯体摔进来的刹那——
林枫脖子上贴身戴着的一块微凉的物事,突兀地、极其轻微地,轻轻“嗡”了一声。
是那块玉佩!爷爷从让他贴身戴着、反复叮嘱绝不可示饶残破黑色玉佩!
那微弱的震动感稍纵即逝,快得如同错觉。但林枫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不仅如此,就在那一瞬间,他眼角的余光似乎敏锐地捕捉到——摔进来的“人”身上,几处尚未完全凝固的、翻卷着的伤口边缘,极其细微的、几乎肉眼难辨的黑红色气流,如同被无形磁石吸引的铁屑,悄无声息、却又迅疾如电地分离出来,一丝丝、一缕缕,竟被那枚紧贴着他胸膛的黑色残玉,悄然……吞噬了进去!
“酒……水也协…”地上的“人”发出一声气若游丝的呻|吟,声音嘶哑如同破锣刮过地面,那只半睁的死灰色眼球努力地转向林枫的方向,里面没有半分祈求,只有一种野兽般的、濒死时求生本能的疯狂,“救……救我……”
铺子深处,油灯下。
一直静静坐着的瞎子爷爷,佝偻的枯瘦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他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缓缓地、精准地转向门口的方向,浑浊的眼白深处,仿佛有难以言喻的阴云在无声地翻涌、积聚。酒铺内,在那浓烈刺鼻的异味掩盖之下,一丝微弱到了极致、却凛冽纯粹得如同万载玄冰的杀伐剑意,如同潜伏在深海之下的古老礁石,在历经漫长沉寂后,无声无息地……显露了一瞬它那足以斩裂一切的、冰冷而锋利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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