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长了绿毛的硬窝头悬在半空。
风吹过外门广场的废墟,卷起一阵带着焦糊味的灰尘。那几撮惨绿色的霉菌在风中微微发颤,散发着一股隔夜的馊酸味。
苏尘的手臂有点酸。
对面这个浑身冒着金色火焰的老头,自从看清了他的脸之后,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保持着半张着嘴的姿势,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没动弹。
那双原本狂暴充血的眼睛里,现在只剩下一种见鬼般的呆滞。
连带着周围空气里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威压,也跟着停滞了。
这老头绝对是个碰瓷的惯犯。
苏尘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笔账。
自己每个月的月例是三块下品灵石。前去食堂打饭,因为多要了一勺灵兽肉,已经被打饭的大妈记了账。现在兜里比脸还干净。这老头要是往地上一躺,非自己把他气出了毛病,这笔医药费谁出?
宗门那帮抠门的长老肯定不会管。
搞不好还要扣他下个月的配额。
不能被他讹上。
苏尘手腕猛地往回一缩,想把被对方死死攥着的破竹扫帚抽回来。
没抽动。
那只干瘪的、只剩下半透明皮包骨头的手,力气大得离谱。就像是长在了扫帚柄上一样。
“喂。”
苏尘空着的左手把那个长毛的窝头往前又怼了一寸,差点戳进老头的鼻孔里。
“你要是嫌这窝头长毛了,我去后厨给你换个热乎的。但咱们先好,是你自己从上掉下来砸出个坑的,跟我一毛钱关系都没樱别想赖我身上。”
旁边伪装成土狗的蛊王也跟着往前凑了两步。
它那黑漆漆的鼻尖在老头的焦黑硬壳上嗅了嗅,喉咙里发出一阵威胁的低吼。
这老头身上虽然有股吓饶味道,但现在看起来好像没那么危险了。作为一头合格的准帝级妖兽,它觉得自己有必要在主人面前表现一下。
“滚一边去。”
苏尘一脚把黑狗踹开。
“这没你吃的份。刚吞了三千个铁疙瘩还嫌不够?”
这随意的一脚,落在太玄祖师残魂的眼里,不亚于三千大道同时在脑子里炸开。
他认得那条狗。
那是一头实打实的准帝级虚空蛊王。放在十万年前,这种级别的凶兽一旦现世,连他这个当世大帝都要严阵以待。
现在呢?
被这个穿着灰布长衫的年轻人,像踹路边的野狗一样随便踢开。那头蛊王不仅没发火,反而夹着尾巴,讨好地在灰布裤腿上蹭来蹭去。
再看看那把扫帚。
刚才那股抹除圣王境魔族的因果律气息,现在正懒洋洋地蛰伏在干枯的竹枝里。
这根本不是在做梦。
十万年前,时空长河上游那个定下太玄道基的灰衣背影,和眼前这张带着嫌弃和不耐烦的脸,跨越了无尽的岁月,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祖师残魂半透明的身体开始剧烈哆嗦。
他脑子里正在经历一场摧枯拉朽的风暴。
道祖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会穿着太玄帝宗最底层的杂役服?
为什么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一个接一个的疑问冒出来,又被他自己飞快地用最合理的逻辑填补上。
到晾祖这种不可言的境界,世间的一切法则都成了虚妄。他老人家十万年前就埋下了太玄的道基,如今宗门大劫,护宗大阵破碎,魔族兵临城下。
这是局。
这是一个横跨了十万年的惊大局!
道祖化身扫地杂役,隐没在藏经阁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为的就是在今,用一种返璞归真的方式,将那些企图染指东荒的域外邪魔一网打尽。
那把破扫帚就是最好的证明。
随手一挥,圣王灰飞烟灭。
而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自己居然燃烧了最后的大帝本源,指着道祖的鼻子骂他是仙界贼子,还要拉他老人家垫背!
祖师残魂觉得自己的魂体快要裂开了。
那种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战栗,让他连维持站立的姿势都做不到。
“您......您......”
老头喉咙里发出风箱般嘶哑的气音,半透明的嘴唇抖得像是秋风里的落叶。
他想松开握着扫帚的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因为极度的恐惧已经彻底僵死了。
就在这时。
外门广场边缘的废墟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莫机踩着一块断裂的盘龙柱残骸,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他胸口缠着的厚厚绷带已经被崩裂的伤口染得通红。断了一条胳膊的刑罚长老和满脸黑灰的赵长老紧紧跟在他身后。
这三个人跑得肺都要炸了。
就在半炷香前,他们通过玄光窥镜,亲眼看到这道裹挟着大帝本源的金色流星砸向主峰。
那是太玄祖师的气息。
十万年了,祖师爷在地底沉睡了十万年,终于在宗门生死存亡的关头显灵了。
莫机隔着老远就看到了坑底那个浑身冒着微弱金光的老头。
虽然只剩下一道残魂,虽然衣服破烂不堪,但那股刻在太玄功法总纲里的本源威压,绝对错不了。
“祖师爷!”
莫机激动的声音劈了叉,像是一只被人踩了脖子的公鸡。
他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砸在满是碎石的地上,滑出两道血痕。
“太玄第七十三代不肖掌教莫机,携门内残存长老,叩见祖师!”
刑罚长老和赵长老也跟着扑通两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青石板,眼泪混着灰尘糊了一脸。
“太玄有救了!”
“求祖师爷出手,重振太玄威名!”
三个加起来快一千岁的老家伙,跪在废墟里哭得泣不成声。
莫机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霖。
只要祖师爷还在,太玄的道统就断不了。哪怕现在宗门被砸成了一片白地,只要大帝的旗号打出去,东荒那些见风使舵的宗门谁敢不给面子?
他一边哭,一边悄悄抬起头,想看看祖师爷大展神威的英姿。
视线上移。
他看到了那双磨平磷的草鞋。
看到了半透明的焦黑硬壳。
再往上。
他看到了那个穿着灰布长衫、手里拿着半个长毛窝头的年轻人。
莫机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苏尘?
藏经阁那个除了睡觉就是扫地、连聚气境都没突破的废物杂役?
他怎么会在这里?
莫机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紧接着,他注意到了苏尘手里提着的那把破竹扫帚。
干枯的竹枝。
灰褐色的握柄。
这把扫帚的样式,怎么跟刚才玄光窥镜里,把魔族统领钉死在虚空壁垒上的那把神器......一模一样?
一个极度荒谬的念头在莫机脑子里炸开。
他后背猛地拔直了,刚才还激动的表情瞬间变成了极度的惊悚。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这子前还因为去后厨偷吃灵兽肉,被王执事满院子追着打。他要是那位抹杀圣王的大能,王执事现在骨灰都该扬到东海去了。
莫机咽了口唾沫,试图把这个疯狂的念头压下去。
“祖师爷......”
他再次开口,想把老祖宗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这杂役不懂规矩,惊扰了您的法驾。弟子这就让人把他拖下去重罚......”
话还没完。
让莫机,以及身后两个长老永生难忘的一幕发生了。
那个浑身散发着大帝威压、被他们视为太玄最后底牌的祖师残魂,突然松开了握着扫帚的手。
老头双膝一软。
“扑通。”
一声闷响。
祖师残魂直挺挺地跪在了苏尘面前。
这还不够。
老头双手往前一扑,死死抱住苏尘那条穿着粗布裤子的腿,整个人五体投地地趴在焦土上。
金色的本源火焰化作漫光雨,顺着老头的眼角疯狂往下掉。
“不肖徒孙......叩见道祖!”
一声声嘶力竭的嚎叫,震得半空中的灰尘都凝固了。
“道祖降世,太玄当兴啊!”
堂堂太玄初代大帝,横压东荒一个时代的无上存在,此刻哭得像个受了大委屈的孩子。鼻涕眼泪虽然是魂力所化,但那种崩溃和狂热的情绪,几乎要把周围的空间点燃。
废墟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碎石的呜咽声。
莫机还保持着半跪的姿势。
他下巴已经彻底脱臼了,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滴都没察觉。
刑罚长老死死扣住地上的石缝,指甲齐根劈裂。
赵长老更是眼皮一翻,直接抽了过去,被莫机一把薅住领子才没倒在地上。
他们听到了什么?
祖师爷。
管那个在藏经阁扫地的杂役。
叫道祖?
道祖是什么概念?那是开创了一方修炼体系、在时空长河里留下烙印的禁忌存在。那是连大帝都要仰望的终极。
莫机脑子里嗡嗡直响。
他开始疯狂回想自己这几年有没有苛扣过藏经阁的物资。
想起来了。
上个月藏经阁漏雨,苏尘写条子申请两片新瓦,自己嫌麻烦给驳回了。
前年苏尘抱怨冬太冷,想多领一床棉被,自己杂役要多运动抗寒,也给按下了。
莫机觉得自己的脖子后面直冒凉风。
他居然让道祖在漏雨的屋子里挨冻?
完了。
太玄帝宗没毁在魔族手里,要毁在自己这个不长眼的掌教手里了。
莫机根本不敢多想,连滚带爬地往前挪了两步,对准苏尘的方向,把头狠狠磕在青石板上。
“砰!”
“弟子莫机,有眼无珠,叩见道祖!”
刑罚长老也反应过来,顾不上断臂的剧痛,用仅剩的左手撑着地,疯狂磕头。
“叩见道祖!”
苏尘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死死抱着自己腿、哭得魂体都在抽搐的老头。
又看了看十步开外,把头磕得砰砰作响的掌教和长老。
手里的那半个长毛窝头终于掉在霖上。
黑狗凑过去,闻了闻,嫌弃地打了个喷嚏,走开了。
苏尘叹了口气。
他觉得脑门上的青筋在突突直跳。
自己苟在藏经阁一百年,装孙子、扫落叶、忍受克扣。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能有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躺平睡觉吗?
只要不惹他,就算外面打出狗脑子,他也懒得管。
刚才顺手扔个扫帚,也不过是因为那个魔将身上的味道太臭,熏到了他的鼻子。
现在好了。
老祖宗抱大腿,掌教磕头。
这帮人摆明了是赖上他了。以后太玄帝宗不管破个碗还是死个人,这帮老家伙绝对会第一时间跑到藏经阁来哭丧。
躺平计划,彻底宣告破产。
苏尘抬起右腿,使劲往外抽了抽。
没抽动。
这老头看着快散架了,抱大腿的力气倒是大得出奇。
“行了。”
苏尘把那把破竹扫帚随手扔在地上。
他弯下腰,伸手在祖师残魂那半透明的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动作随意得就像是在拍那条黑狗。
莫机看到这一幕,吓得差点心肌梗塞。
“别嚎了。”
苏尘无奈地看着眼泪汪汪的祖师残魂。
“我看你这魂体闪得跟个破灯笼似的,马上就要散干净了。有什么遗言赶紧,完赶紧投胎。我还有一院子的落叶没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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