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抛着手里那块湛蓝色的阵盘。指腹擦过上面凹凸不平的纹路。
夜风顺着后山的石阶吹上来，打透了灰布麻衣的领口。镇妖塔那扇生锈的玄铁大门已经在身后彻底关死。里头那帮远古大妖现在估计还在撅着屁股擦地砖。
他把阵盘揣进袖口，顺着长满暗红苔藓的石阶往上走。
刚才系统发放奖励的时候，那行明文字写得明明白白。因果屏蔽阵盘，大帝境以下无可察觉。
这东西来得太是时候了。
太玄帝宗地底下的跨界传送阵虽然被他用太一神水强行画了个“拆”字废掉了。但邪魔王族那帮东西绝对记住了这个坐标。再加上今刚把庭那帮杀手的老巢给连根拔起，东荒这片地界接下来绝不会太平。
他只是个想在藏经阁里安安稳稳扫地领月钱的杂役。不想大半夜被系统发红字警告喊起来去修承重墙，更不想哪正睡着觉，床底下突然钻出几头长满触手的怪物。
这阵盘只要布下去。藏经阁连带着他这个人，就能从这方地的因果线上彻底抹掉。谁也算不到，谁也看不见。
走到主峰半山腰的时候。
前面传来一阵吭哧吭哧的喘气声。
几团绿幽幽的狐火悬在半空，照亮了一大片刚翻开的新土。
太玄掌教莫机正光着膀子，手里抡着一把锄头，在烂泥地里疯狂刨坑。旁边的大长老连胡子都顾不上打理，直接用手捧着土往外扔。几百个内门长老和真传弟子排成一条长龙，正蚂蚁搬家似的把那座散发着晃眼金光的庭金库往坑里填。
苏尘停住脚。看了一会。
“坑挖深点。上面再盖两层封土。”
他出声提醒。
莫机手里的锄头当啷一声砸在脚背上。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从半人深的土坑里翻出来。
“苏前辈!您回来了。镇妖塔底下......”
“底下没事。一群妖兽大半夜睡不着觉在做保洁。”
苏尘打断他。指了指那座堆得像山一样的金库。
“这堆破烂里面装的都是极品灵石和高阶仙器。你们挖坑的时候心点，别把灵石磕碎了。明我来清点，要是少了一块下品灵石的账，我就把你们挨个塞进镇妖塔里去给大妖倒夜壶。”
莫机咽了口干沫，喉结在脖子上艰难地滚了两下。
“您放心!我们保证连块指甲盖大的灵石都不漏。”
他转头对着那帮还在发愣的长老吼了一嗓子。
“都聋了吗!接着挖!挖到地下一百丈!”
苏尘没再搭理这帮卖苦力的老头。继续往藏经阁的方向走。
回到藏经阁。已经是后半夜了。
院子里的那棵歪脖子树在风里晃荡，几片枯黄的落叶砸在青石板上。
苏尘走到树下。用扫帚柄在树根旁边刨了个脸盆大的土坑。把那块湛蓝色的阵盘扔了进去。
这东西既然是系统给的，应该不需要什么繁琐的认主仪式。
气海内的紫气顺着经脉涌向右臂。大成至尊骨的力量全面催动。他伸出两根手指，抵在阵盘正中央那个凹陷的阵眼上。
一股浓郁的紫芒灌了进去。
阵盘表面那些复杂的纹路依次亮起。紧接着，一股蛮横的吸力从阵眼里爆开。
苏尘的眼角跳动了两下。
他灌进去的紫气，足够直接把一座几百丈高的山头夷为平地。但这点底蕴落进阵盘里，连个响都没听见，直接被吞得干干净净。
阵盘表面的蓝光闪烁了两下，又暗了下去。中心处甚至传出一阵干涩的摩擦音。
这是灵力不足卡壳了。
要开启能屏蔽机推演的逆法阵，光靠他自身的紫气根本填不满这个无底洞。这玩意儿需要庞大的物质灵力作为支撑。
还没等他想好去哪弄那么多灵力。
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极其黏稠。
风停了。树叶悬在半空，保持着掉落的姿势一动不动。院子墙角那几只正叫得欢的蛐蛐，声音像是被一把剪刀从中间硬生生铰断。
一股根本不属于人间的压迫感，直接盖在了藏经阁的屋顶上。
苏尘抬起头。
原本挂在边的残月不见了。浓墨一样的乌云不知什么时候盖住了整个太玄帝宗的山头。
云层里没有雷声。只有成百上千条灰白色的气流在疯狂绞动。那些气流互相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动静，最终在正对藏经阁上方的云层深处，挤出了一个巨大的轮廓。
那是一只眼睛。
完全由规则锁链和道法则拼凑出来的巨大眼球。没有瞳仁，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
它正死死盯着藏经阁后院的那个土坑。
道之眼。
这方地的运转规则，察觉到了有人试图在这个坐标上建立一个脱离它掌控的盲区。道不允许有任何东西超脱因果线之外。这只眼睛就是来锁定异数，然后降下规则抹杀的。
压迫感越来越重。
主峰半山腰上。莫机刚把一筐土倒进坑里。
突然双膝一软。膝盖骨重重磕在尖锐的石头上。他连喊疼的力气都挤不出来，整个上半身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直接按进了泥水里。
周围几百个长老和弟子齐刷刷地趴在地上。骨头被压得咔咔作响。
“谴......这是谴!”
大长老脸朝下啃了一嘴烂泥，声音从牙缝里哆嗦着挤出来。
“我们不该挖坑埋庭的金库。道怒了!”
莫机死死咬着舌尖，试图用疼痛保持清醒。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藏经阁的方向。那只灰白色的巨大眼睛，正悬在苏前辈的屋顶上。
藏经阁后院。
苏尘看着上那只眼珠子。
“大半夜的跑别人家屋顶上瞪眼。你这道是不是有偷窥癖。”
他拍了拍手上的浮土。
阵盘需要灵力。道之眼在上施压。
苏尘伸手在虚空里抓了一把。直接切开了自己刚存好的那个庞大的储物空间。
那里面装的，是他白刚从庭总部一锅端来的全部家当。
“要灵力是吧。”
苏尘看着那个坑底还在闪烁微光的阵盘。
“庭那帮耗子攒了三千年的棺材本，今全砸进去给你当买路钱。”
他手腕一翻。
哗啦啦!
不是拿出一两块极品灵石。而是直接把储物空间的口子拉到了最大。
成堆成堆的极品灵石，夹杂着散发着强横波动的仙器、古药、阵旗，像倒泔水一样从半空中倾泻而下。
晃人眼瞎的灵光把整个后院照得比正午还要亮。
那些在外界能让大宗门抢破头的极品灵石，现在就像最廉价的碎砖头，劈头盖脸地砸在阵盘上。
阵盘接触到这股恐怖的物质灵力。当场陷入了疯狂。
湛蓝色的光芒直接炸开。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光柱，直冲云霄。
填进去的灵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飞灰。庞大的灵力被阵盘强行转化成因果屏蔽力场。
上那只道之眼察觉到了挑衅。
灰白色的眼球猛地转动了一下。一股实质化的规则之力化作一根巨大的灰色光柱，迎头砸向藏经阁。
“你这破眼珠子要是再敢瞪我，我就上去把你抠出来当泡踩。”
苏尘语气散漫。手里的动作却没停。
储物空间里的灵石还在源源不断地往下倒。
阵盘吃撑了。因果屏蔽力场被撑到了极致。
湛蓝色的光柱和灰白色的规则光柱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没有惊动地的爆炸声。只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撕裂福
周围的空间开始大面积扭曲。
道之眼降下的规则之力，在接触到因果屏蔽力场的瞬间，就像是滑不溜手的泥鳅撞上了一面倾斜的钢板。直接被扭曲、滑开、弹射到了十万八千里外的荒山里。
远处的群山接连倒塌，地动山摇。
但藏经阁这方圆几里的地界，连一片瓦都没掉。
力场继续往上顶。
硬生生戳进了云层深处。直接扎进了那只灰白色巨大眼球的正中心。
云层里传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像是什么庞然大物吃痛的闷哼。
道之眼被这股完全不讲道理的灵力直接戳瞎了一半。灰白色的锁链寸寸断裂。它甚至连锁定目标的步骤都没完成，就被迫闭合，灰溜溜地缩回了虚空深处。
乌云散去。残月重新挂上树梢。
院子墙角的蛐蛐又开始叫了。风吹落叶的声音重新接管了这片空间。
苏尘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地上的那个坑已经被填平了。庭三分之一的家当，全被这个阵盘吃干抹净。
不过效果确实好。
在力场彻底合拢的那一刻。
从太玄主峰的方向看过来，藏经阁所在的那座山头，在一阵水波一样的扭曲后，凭空消失了。
原本郁郁葱葱的山峰，现在变成了一片虚无的夜空。神识扫过去，那里什么都没樱连道法则都在那里绕了个弯。
莫机刚从泥水里爬起来。
他揉了揉眼睛，又掐了一把大长老的大腿。
“大长老......藏经阁呢？”
“没......没了。”大长老疼得倒吸凉气，但眼神依旧呆滞。“我刚才用神识探了一下，那里连根毛都没剩下。苏前辈......带着整座山飞升了？”
藏经阁后院。
苏尘看着周围一切正常的院墙和屋顶。
物理与因果双重隐身。外面看不见进不来，里面看外面清清楚楚。
“这下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泪花。
把扫帚靠在墙根。他推开那扇破木门。
一楼的青石板上还留着之前青铜碎片砸出来的那个窟窿。他绕过窟窿，顺着楼梯走上二楼。
推开自己那间屋子的门。
缺了一条腿的木床还在原地。半截蜡烛早就熄了。
苏尘随手解开灰布麻衣的带子，把外衣挂在床头的木头架子上。刚准备往硬邦邦的床板上躺。
嘎吱。
身后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没有脚步声。
苏尘的手停在半空。后背的肌肉本能地绷紧了。
这藏经阁现在可是处于双重隐身状态。连道都进不来。这个时候能推开他房门的，只有一开始就在这力场范围内的活物。
他转过身。
借着窗户透进来的那点月光。
门口站着两个人。
慕青岚穿着那身已经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手里捏着半块不知道从哪顺来的干粮。冷月霜一身黑色劲装，手里把玩着一把没出鞘的短匕首。
两个女人就这么站在门口。两双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地盯着他。
苏尘看着她们。
这俩人之前因为庭袭击的事，一直死皮赖脸地待在藏经阁的院子里不走。刚才他布置阵盘的时候，光顾着用灵石砸道之眼，完全忘了院子角落里还蹲着这两个大活人。
现在因果屏蔽力场彻底合拢。
藏经阁变成了一个绝对封闭的盲区。
这俩女人，被他亲手关在自己的盲区里了。
“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我这来相面？”
苏尘把手放下来，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
慕青岚咽下嘴里的干粮。往前走了一步。
“苏尘。我们刚才在院子里，看见你往坑里倒了一座山的极品灵石。”
她盯着苏尘挂在床头的那件破外衣。
“然后，这整座山就被封死了。我刚才试着往外走，撞在了一层看不见的墙上。冷月霜用匕首扎了一下，刀尖直接断了。”
冷月霜把手里那把断了尖的匕首扔在桌子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你把门锁了。”
冷月霜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算计。
“外面的人进不来。我们出不去。你刚才砸出来的那个阵仗，连道都能逼退。现在这个地方，你就是唯一的规矩。”
她往前靠了靠，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苏尘。你把我们关在这里。打算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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