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宗总坛。
九幽血池上方悬浮的青铜大殿内,厚重的血腥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看守魂牌殿的黑袍长老连滚带爬地撞开大殿沉重的铁门。他膝盖磕在满是倒刺的黑石地板上,硬生生犁出两道血槽,一路滑跪到大殿正中央。
“宗主......”
黑袍长老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拉风箱声,双手捧着一块碎成三瓣的黑色玉牌,举过头顶。
“圣女的本命魂牌......裂了!!”
大殿尽头的白骨王座上,魔宗主夜无涯正把玩着一只用少女头骨制成的酒杯。
听到这句话,他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周围翻滚的魔气在这一秒陷入了绝对的死寂。大殿两侧站立的数十名魔宗长老,同时把头低了下去,连呼吸的频率都强行压到了最低。
“咔嚓。”
夜无涯五指收拢,那只坚硬的头骨酒杯直接化为一滩惨白的粉末,混着猩红的血酒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在地。
“本座耗费了三十年心血,用十万生魂喂养出来的绝佳鼎炉,就这么折在太玄帝宗那个破落户手里了?”
夜无涯站起身。
他没有咆哮,但大殿里的八根十人合抱粗的青铜巨柱,此刻正被一股无形的重量压得咯吱作响,表面崩开蛛网般的裂纹。
“太玄帝宗地脉枯竭,连个能打的神海境都挑不出几个。叶红衣带着本座赐下的保命玉符,就算是遇到真王境的老不死,也能全身而退。”
夜无涯一步步走下白骨台阶,鞋底踩在血酒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传本座法旨。”
夜无涯的声音冷得能把饶骨髓冻住。
“敲响魔丧钟。集结三万血影卫,随本座踏平太玄山门。本座倒要看看,李道一那个老废物,长了几个胆子敢动我魔宗的圣女!!”
大殿内的魔修们齐刷刷地单膝跪地,浓烈的杀机直冲穹顶。
就在夜无涯准备撕裂虚空,强行开启跨域传送阵的瞬间。
他腰间挂着的一枚暗金色传讯玉简,突然毫无预兆地急促闪烁起来。
夜无涯脚步一顿。
这是魔宗最高级别的单线传讯法器,除了他自己,只有执行绝密任务的叶红衣手里有一块。
他皱着眉头,将一道魔气打入玉简。
玉简表面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涟漪,紧接着,叶红衣那刻意压低、带着极度疲惫和惊恐的声音,在大殿内响了起来。
“宗主......莫救。”
大殿里的魔修们面面相觑。
“红衣未死,魂牌碎裂乃是那老怪物随手一击,打碎了您赐下的保命玉符所致。”
夜无涯眼皮狂跳,死死捏住玉简。
他赐下的那道玉符,能硬抗真王境巅峰的全力一击。随手一击就打碎了?太玄帝宗哪来这种层级的战力?!
玉简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太玄水深,深不可测。枢圣子顾长歌昨夜携枢印来犯,被那老怪物用一块垫脚的青砖拍碎鳞兵。如今顾长歌已自废修为,跪在门外沦为看门犬。”
这句话一出,大殿里接连响起好几声倒抽冷气的声音。
顾长歌的名号,在座的魔修谁没听过?那是正道年轻一辈的扛鼎人物,算无遗策。连他都折了,还给缺了看门狗?!
“红衣已舍弃圣女尊严,成功打入其核心地带,暂无性命之忧。老怪物喜怒无常,实力远超真王境,极度危险。”
叶红衣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咽唾沫。
“宗门切勿轻举妄动,更不可派人试探。若惹恼了此人,魔宗必遭灭顶之灾。红衣会寻机摸清其底细,再做定夺......”
传讯到此戛然而止。玉简上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
大殿内鸦雀无声。
夜无涯站在原地,后背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脑子里疯狂地盘算着这几句话里的信息量。
叶红衣的命魂掌握在他手里,绝对不敢撒谎。顾长歌被镇压这种事,只要派人去太玄山门外看一眼就能证实,更做不了假。
太玄帝宗这百年来装死,任由九大宗门欺压,难道就是在等这个超越真王境的老怪物苏醒?!
如果刚才自己真的带着三万血影卫杀过去。
夜无涯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他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甚至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那绝对是排着队去送人头。
不仅人回不来,连魔宗这万年的基业,都得被那个老怪物顺手给抹了。
“宗主......这出征的法旨......”跪在地上的黑袍长老颤着声音请示。
“出个屁!!”
夜无涯猛地转过身,一脚把那个长老踹飞出去撞在柱子上。
“传令下去,即日起魔宗全面封山。所有在外游历的弟子全部召回。谁要是敢靠近太玄帝宗方圆万里之内,本座活剥了他的皮!!”
夜无涯坐回白骨王座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红衣这丫头,倒是长进了。不仅能在那种老怪物手底下活命,还能成功打入核心。等她摸清了太玄的底牌,本座定要重重赏她。”
......
同一时间。
太玄帝宗,藏经阁后院。
叶红衣挽着破旧的杂役粗布袖子,正蹲在一口长满青苔的水井旁边。
她面前放着一个巨大的木盆,盆里装满了浑浊的皂角水。
水面上漂浮着三双灰扑颇布袜。
叶红衣双手泡在冷水里,正拿着一块搓衣板,咬牙切齿地对着那几双袜子死命地揉搓。
这就是她传讯里的“成功打入核心地带”。
她现在确实很核心。核心到连那个老怪物的贴身衣物都归她管了。
“用力点,脚后跟那块泥斑没洗干净。”
苏尘躺在距离水井不远处的藤椅上,脸上盖着那把破蒲扇,嘴里还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拔来的狗尾巴草。
“大中午的,洗个衣服磨磨唧唧。你是不是没吃饱饭?要不要我让顾长歌进来替你洗?”
叶红衣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她死死扣住粗糙的木盆边缘。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屈辱。
极致的屈辱。
她堂堂魔宗圣女,平日里喝的都是百花晨露,踩的都是千年冰丝地毯。现在竟然蹲在这个破院子里,给一个连鞋都不穿的扫地杂役洗臭袜子!!
刚才拼死发那道传讯,根本不是什么为了宗门大业。
她是太清楚夜无涯那个老东西的脾气了。要是夜无涯真带着大军打过来,惹恼了藤椅上这位活祖宗。
这位活祖宗估计连身都不用起,随便扔个扫帚或者垫脚砖,就能把三万血影卫连同夜无涯一起扬成灰。
到时候自己这个魔宗圣女,绝对会被当成同伙,死得连渣都不剩。
“我洗得很用力了!!”
叶红衣咬着牙,把手里的那只袜子狠狠按在搓衣板上,指甲几乎要抠穿那层粗糙的布料。
“洗衣服就洗衣服,你别把袜子搓破了。”
苏尘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那袜子我穿了三年了,有感情的。破个洞你给我补啊?”
叶红衣气得眼前发黑。
三年?!
难怪这水洗了三遍还是黑的!!
她强忍着把整盆水扣在苏尘头上的冲动,抓起刷子,对着袜子上那块顽固的暗红色泥斑狠狠刷了下去。
“刺啦。”
泥斑终于被刷子破开了一道口子。
就在泥斑破裂的那个瞬间。
一股浩瀚如星海、厚重如大地的恐怖气血,直接顺着那一滴溅起的污水,砸在了叶红衣的手背上。
那是苏尘昨夜融合大成至尊骨时,因为控制不住体内暴涨的纯阳法则,不心溢出体外,沾染在袜子上的道韵残渣。
在苏尘眼里,这就是没洗干净的泥。
但在叶红衣这个神海境巅峰的魔修眼里,这股力量简直就是维系地运转的大道本源。
“嗡!!”
叶红衣闷哼一声,整个人直接瘫坐在满是泥泞的地上。
那股纯阳气血顺着她的手背,像一头狂暴的野牛一样冲进她的经脉。
她原本因为强行催动“魔血遁”而被反噬撕裂的经脉,在这股力量的冲刷下,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
不仅如此。
她体内那些驳杂、阴暗的魔宗功法魔气,在这股纯正的极道大帝法则面前,就像是遇到了烈日的残雪,被疯狂地提纯、压缩。
叶红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死死捂住胸口。
她卡在神海境巅峰已经整整三年了。夜无涯用尽了各种材地宝,甚至让她去血池里泡了三个月,都没能帮她捅破那层窗户纸。
而现在。
那层坚不可摧的屏障,在这股顺着袜子流出来的道韵面前,连半个呼吸都没撑住,直接碎成了粉末。
“轰!!”
一股涅盘境初期的强大威压,不受控制地从叶红衣体内爆发出来,直接把面前的木盆掀翻在地。
污水洒了她一身,但她根本感觉不到脏。
她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周围蝉鸣的背景音,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突破了?
就这么突破了?!
叶红衣呆呆地看着自己那双因为泡水而发白的手。
她回想起自己在魔宗为了突破,日夜忍受万毒噬心的痛苦,为了抢夺一丝机缘和同门师兄弟殊死搏杀。
结果现在,蹲在井边搓了一只三年没洗的破袜子,就涅盘了?
叶红衣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躺在藤椅上打呼噜的苏尘。
这男人每踩在脚底下的泥,都是能让人原地飞升的无上道蕴?
他到底是什么层级的存在?
仙王?仙帝?还是那些只存在于远古神话中,已经超脱晾法则的不可名状之物?
“哗啦。”
水盆翻倒的声音吵醒了苏尘。
他扯下脸上的蒲扇,皱着眉头坐了起来,看着满地的污水和呆坐在地上的叶红衣。
“你干嘛呢?”
苏尘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语气里透着浓浓的不耐烦。
“洗个衣服还能把盆掀了?你到底会不会干活?不想干滚出去和顾长歌一起罚站。”
“对不起!!是我手滑了!!”
叶红衣像触电一样从地上弹了起来。
她根本顾不上擦身上的泥水,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将掉在泥地里的那几只破袜子紧紧抱在怀里。
刚才那股屈辱和愤恨,此刻已经全被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所取代。
这哪里是洗袜子。
这明明是老祖在用这种大道至简的方式,考验我的向道之心,顺便赐下无上机缘啊!!
“老祖息怒!我这就重新打水!!”
叶红衣死死抱着那几只散发着怪味的袜子,生怕苏尘把这差事交给别人。
她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袜子,只能我洗。
谁敢跟我抢着洗衣服,我就弄死谁。魔宗圣女算个屁,以后我就是这藏经阁的首席洗衣大丫鬟。
苏尘看着叶红衣那副仿佛抱住了什么稀世珍宝的狂热表情,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这魔宗的丫头,脑子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洗个破袜子激动成这样?
“有病就去治。”苏尘重新躺回藤椅上,把蒲扇盖在脸上,“洗干净点,别留皂角味。”
叶红衣重重地磕了个头。
“奴婢遵命!!”
她转过身,看着木盆里剩下的那两双还没搓开泥斑的袜子,眼睛里冒出了饿狼般的绿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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