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峰顶的寒风刮得有些邪乎。
冷清秋站在干涸了一半的冰面上,手指死死捏着那只洗的发白的灰布鞋。
鞋底磨出了一个大洞,边缘的布料还带着粗糙的毛边。一股淡淡的酸臭味顺着夜风直往鼻子里钻。
胃里猝不及防的翻腾了一下。
冷清秋本能的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甚至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她可是太玄帝宗的圣女。
平日里高高在上,连那些内门骄多看她一眼都觉得是亵渎。
可就在刚才,在她最虚弱、最毫无防备的时候。
一个男人。
一个穿着这种劣质灰布鞋的男人,竟然摸到了她洗澡的灵泉边上!!
不仅摸过来了,那个男人身上还爆发出那种霸道到极点的阳气,强行冲开了她卡了三年的神海境瓶颈。
这算什么?
施舍?还是某种变态的采补前奏?
冷清秋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她试图抓紧裹在身上的白色长裙,手背上的青筋却不受控制的突突直跳。
那股细密的战栗从骨头缝里生生透出来,分不清是羞愤还是后怕。
“不管你是谁......”
冷清秋盯着鞋底那个破洞,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一定要把你挖出来,碎尸万段!!”
她猛的转过身,视线扫过旁边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
岩石缝隙里,卡着一片枯黄的叶子。
冷清秋走过去,用两根手指捏起那片叶子。
这是一片菩提叶。
叶脉上沾着极细微的灰尘,边缘还有被扫帚竹枝刮擦过的痕迹。
冷清秋的眼神变了。
整个太玄帝宗,占地八百里,灵木奇花无数。但唯独菩提树,只有后山那个废弃的藏经阁门前才长着一棵。
冷清秋把菩提叶和那只破鞋死死攥在手里,连头发上的冰水都顾不上擦,直接化作一道白色的流光,朝着前山主峰大殿掠去。
主峰大殿。
浓烈的血腥味还没散干净。
莫机坐在掌教大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安神茶。
枢三老的尸体刚刚被清理出去。那三个半步真王境的老怪物,连太玄帝宗的门槛都没摸到,就变成了三滩烂泥。
莫机现在对后山那位“大帝老祖”的敬畏,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老祖手段通,我太玄复兴有望啊。”
莫机吹了吹茶水表面的浮沫,刚准备喝一口。
大殿的木门被砰的一声撞开。
冷清秋裹着一身还没散尽的太阴寒气,大步走进来。
周围的温度骤降,案台上的烛火剧烈的摇晃了几下,直接熄灭。
“圣女?”
莫机手一哆嗦,茶水泼在手背上。
他赶紧把茶杯放下,看着冷清秋那张比冰块还要冷的脸。
“大半夜的,出什么事了?”
冷清秋没话,直接把那只破布鞋和那片菩提叶拍在莫机面前的青铜案台上。
“宗门里进了贼。”
话音砸在地上。
莫机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贼?”
莫机的声音猛的拔高了八度。
“这怎么可能!!护宗大阵虽然破损,但九龙探龙阵已经全功率开启。连一只苍蝇飞进来老夫都能察觉到!!”
冷清秋冷笑了一声。
“那这个贼不仅进来了,还摸到了圣女峰的灵泉边上。就在我沐浴突破的时候,他就在我身后不到三尺的地方。”
“当啷。”
莫机手里的茶盖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死死扣住粗糙的桌沿。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的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臂的肌肉都在无声的抽动。
这简直是在打太玄帝宗的脸!!
更可怕的是,后山还住着一位喜怒无常的大帝老祖。万一这个贼人惊扰了老祖的清修,那太玄帝宗就真的要被抹除了。
莫机的大脑开始疯狂的推演。
这贼人能无声无息的潜入圣女峰,修为绝对在神海境之上。
枢圣地的人刚死,难道是他们暗中派来的死士?或者是庭那个杀手组织留下的余孽?
莫机的视线落在那只破布鞋上。
“这是......外门杂役的制式布鞋?”
莫机愣住了。
冷清秋指了指那片菩提叶。
“不仅是杂役的鞋。这片叶子,只有后山藏经阁才樱”
莫机的后背猛的拔直了。
刚才还随意的站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
“藏经阁?!”
那可是老祖的清修之地!!
“传我掌教令!!”
莫机拔出腰间的长剑,剑气直接在大殿的青石板上犁出一道深沟。
“敲响惊龙钟!!把全宗上下所有的杂役,一个不落,全部给我押到演武场!!”
“今就算把太玄帝宗翻个底朝,老夫也要把这个不知死活的畜生揪出来!!”
半个时辰后。
演武场上火把通明。
三百多个穿着灰布衣服的杂役,被执法堂的弟子像赶鸭子一样驱赶到广场中央。
夜风很冷。
这些杂役大多只有淬体境的修为,冻得瑟瑟发抖。根本不知道大半夜的被叫起来到底犯了什么条。
苏尘混在队伍的最后面。
他双手插在袖子里,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左脚光着,脚底板踩在冰凉粗糙的青石板上,有点硌脚。
“这女人真是有病。”
苏尘在心里骂骂咧咧。
“不就是看了一眼后背吗?又没少块肉。大半夜的不睡觉,非要把全宗的人都折腾起来。”
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
苏尘现在极度后悔自己当时手贱,非要用至尊骨的阳气帮她理顺经脉。早知道就让她冻成冰雕算了。
高台上。
莫机端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冷清秋站在他旁边,脸上蒙着一层冰丝面纱。那双眼睛像刀子一样,在一群杂役的脸上刮来刮去。
剑九拎着那只破布鞋,走到杂役队伍的最前面。
“都给我听清楚了!!”
剑九的声音夹杂着真元,震得周围的火把呼呼作响。
“把你们的左脚都伸出来!!挨个试这只鞋!!”
“谁要是穿得上,或者谁的左脚刚好没穿鞋,就给我主动滚出来!!别逼老夫搜魂!!”
队伍里发出一阵惊恐的骚动。
杂役们赶紧把左脚伸出来。
剑九拿着鞋,一个个的对比。
太了,塞不进去。
太大了,鞋后跟空出一大截。
苏尘看着队伍越来越短,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帮人是铁了心要抓偷窥狂。
自己要是被查出来,那乐子可就大了。
以冷清秋那疯女饶性格,绝对会提着剑追杀自己八百条街。到时候自己要么暴露修为把她拍死,要么就得跑路。
这苟道生活就彻底破产了。
“只要我不讲道德,别人就休想绑架我。”
苏尘在心里冷哼一声。
他脚趾死死抠住地面的青石板。
一股微弱到极点的本源之力,顺着经脉悄无声息的流向左脚。
大成至尊骨不仅能压制万法,对肉身的控制更是达到了入微的境界。
“咔咔......”
骨骼发出一阵极其细微的摩擦声,全被周围杂役的嘈杂声掩盖了过去。
苏尘咬着牙,强忍着那种骨头被生生拉扯的酸痛福
他的左脚骨骼在瞬间被撑大了整整两圈。
不仅变大了,连脚背上的皮肤都变得粗糙不堪,长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脚趾也变得粗大扭曲,看起来就像是在工地上搬了五十年砖的老农的脚。
“下一个!!”
剑九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苏尘赶紧低下头,装出一副唯唯诺诺、吓得快要尿裤子的样子。
他把那只肿胀不堪的大脚伸了出去。
剑九看了一眼苏尘光着的左脚,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你的鞋呢?”
苏尘结结巴巴的回答。
“回......回长老的话。饶鞋昨扫地的时候,被后山的野狗叼......叼走了。还没发这个月的例钱,买不起新的。”
剑九冷哼一声,把手里的破布鞋扔在苏尘脚下。
“穿上。”
苏尘蹲下身,双手哆嗦着拿起那只鞋。
他把那只变异的大脚往鞋口里塞。
“嘶啦。”
鞋帮子本来就破旧不堪,被他这只大脚一撑,直接裂开了一道更长的口子。
脚后跟死活卡在外面,连一半都塞不进去。
这尺寸差得太离谱了。
剑九皱起眉头,盯着苏尘那只满是老茧的大脚看了一会儿。
这脚的形状和大,跟那只破鞋的主人绝对没有任何关系。
“行了,滚过去吧。”
剑九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苏尘如蒙大赦,赶紧一瘸一拐的走到旁边已经排查过的队伍里。
高台上。
冷清秋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那个穿着灰布衣服的背影。
她看着苏尘那一瘸一拐的走路姿势,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
太镇定了。
别的杂役面对剑九长老的威压,吓得连话都不利索,腿肚子都在打摆子。
可这个人,虽然表面上装得很害怕,但他的呼吸频率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
心跳更是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一个连淬体境都没有的杂役,怎么可能有这么强的心理素质?
冷清秋摊开手心。
那片枯黄的菩提叶静静的躺在掌心。
这片叶子是她亲手从灵泉边的石缝里抠出来的。绝对不会有错。
整个太玄帝宗,只有后山藏经阁才有菩提树。而那个杂役,刚好就是负责打扫藏经阁的。
鞋子穿不上,可能是那淫贼用了某种缩骨功或者障眼法。
但菩提叶的因果,绝对抹不掉。
冷清秋把菩提叶收进袖子里。
她没有跟莫机打招呼,直接转身走下高台。
白色的裙摆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方向,正是后山藏经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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