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有些发沉,“指望我去铲除那些东西?”
“不。”
陈晓连摇头。
他从不认为谁能轻易战胜那些行走的尸骸。
他的打算更实际些:若将军能夺下那片地界,便可截断轩辕将军的退路。
失了庇护,李秀才便难再炼他的长生药——那些活死饶源头,或许就能枯竭。
无敌将军听完,许久没有作声。
烛芯爆开一 ** 星。
他最终点零头,并非出于胜算,也非对轩辕将军的敌意。
他想起那些被制成活死饶百姓,喉咙里像堵了什么。
“就依你之计。”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一点湿意。
指尖还残留着泥土的涩味,陈晓连站在田埂上,望着远处低矮的茅屋。
风里传来断续的咳嗽声,像破旧的风箱。”我来晚了,”
他对自己,声音轻得散进风里,“若能再早一些……”
身旁披甲的身影沉默伫立,盔檐下的目光扫过这片贫瘠的土地,未发一言。
陈晓连感到肩头一松,仿佛卸下了什么重物。
有了这位将军的允诺,他总算能回到自己那片被战火遗忘的角落。
脚刚踩实熟悉的田土,没过三日,那个熟悉的身影便跌跌撞撞地寻来了。
罗掌柜的手又湿又冷,紧紧攥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嘴唇哆嗦着却不出完整的话。
“我没事,”
陈晓连抽回手,在粗布衣襟上擦了擦,“那位将军……并非传言那般。”
罗掌柜长长吐出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听过太多关于那位将军的传闻,铁血,决绝,从无活口。
能从那双手里走回来,本身已是个奇迹。
可陈晓连望着边聚拢的阴云,只觉得压在心头的东西更沉了。
真正的难关,此刻才刚揭开帷幕。
杂乱的脚步声就在这时围拢过来,靴底碾碎土块,发出干燥的碎裂声。
士兵的甲胄在昏沉的光下泛着冷铁的颜色。
陈晓连没有动。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会来。
这世道究竟怎么了?他忽然有些恍惚。
江湖不再有江湖的规矩,庙堂的刀剑却一次次斩进草莽之郑
就连那些自诩清高的门派,也藏起了不该藏的人。
他摇了摇头,把一声叹息咽了回去。
“眼下不是思虑这些的时候。”
身旁传来诸葛先生压低的声音,像一捧凉水浇在额前。
他们被推搡着走进一座府邸。
庭院深深,石缝里探出枯黄的草尖。
等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正厅的门才吱呀一声打开。
走出来的人让陈晓连怔了怔。
花白的须发,深陷的眼窝,脊背虽挺得笔直,却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衰颓。
原来是他……难怪那些战报总是不尽如人意。
陈晓连的目光滑过对方布满斑点的、紧紧攥着扶手的手背,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这个人,是否也在追寻着同样虚妄的传?
那道衰老却锐利的视线立刻捕捉到了他。
轩辕将军几步跨 ** 阶,枯瘦的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抬起了陈晓连的脸。
皮肤接触到粗粝的指茧,有些刺痛。
“生了副好模样,”
声音沙哑,像磨砂,“可惜,眼睛看得太明白,容易惹祸。”
陈晓连没有避开那审视的目光,反而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你手握重兵,自然威风,”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地响起,字字清晰,“可若连脚下尘土里的性命都视若无物,这威风,也不过是空壳罢了。”
堂上一片死寂。
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那位老将军只是眯起了眼,浑浊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
手掌拍在陈晓连肩头时,用了十成的力道。
轩辕将军指节绷得发白,衣袖下的肌肉块块隆起。
这一击本该震碎肩胛、摧断经脉,可陈晓连的身体连晃都没晃一下,仿佛落下的不是能劈开石碑的手掌,而是一片枯叶。
轩辕将军猛地抽回手,掌心传来 ** 辣的麻。
他盯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又抬眼看向对面那张平静的脸。”你练过。”
这句话不是询问,是咬着牙挤出来的结论。
陈晓连只是点零头。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所以,”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将军最好让我走。”
笑声炸开在空气里,短促而干涩。
轩辕将军一边笑一边转过身,像是要放弃。
可就在肩膀转过去一半的刹那,他整个人像一张拉满又骤然松开的弓,那只刚刚收回的手掌带着更凶悍的劲风,直掏陈晓连的心口!指风先至,刮得衣襟紧贴皮肤。
另一只手迎了上来。
没有闪避,没有格挡,就那么径直握住了袭来的手腕。
两只手扣在一起的瞬间,周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随即猛地向四周荡开一圈无形的涟漪。
地面细碎的沙石簌簌滚动,离得近的桌案上,茶盏里的水荡起细密的波纹。
角落里,刘老板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缩进肩膀里。
他盯着自己鞋尖前颤动的水痕,后背渗出冷汗。
那一掌若是落在他身上……他不敢想。
腕骨上传来的抗力坚实得像铁铸的。
轩辕将军试了两次都没能抽回手,反而被那股反震的力道激得气血翻腾。
他眼底最后一点轻蔑熄灭了,换上了审视与凝重。
这个年轻人,比他预想的要棘手得多。
杀意并未消退,反而在确认对方实力后变得更加冷硬。
轩辕将军心思电转,正盘算着下一个更隐蔽、更致命的法子,视线却忽然被陈晓连另一只手中举起的东西钉住了。
那是一块令牌。
乌沉的色泽,边缘磨损得光滑,正中一个“无”
字,笔画如刀。
所有的动作,所有的算计,在这一刻都僵住了。
令牌无声,却比任何怒吼都更有分量。
它悬在那里,像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碑。
……
眼泪顺着无敌将军粗糙的脸颊滚下来,砸在铠甲冰冷的金属边缘上。
他听着陈晓连完,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发出沙哑的声音:“……我同意。”
不是因为对轩辕将军的憎恨,甚至不全是出于胜负的考量。
他眼前晃动的,是那些被称作“活死人”
的模糊面孔,是他们空洞眼神里可能残存的一丝痛苦。
他抹了把脸,手背湿了一片。”我只恨……恨自己没能再快些。”
陈晓连没话,只是看着这个高大的将军像个孩子似的掉泪。
他心里某个绷紧的地方,悄悄松了一些。
有了这句承诺,后续的事情便有了依停
陈晓连没再多停留,很快回到了先前落脚的地方。
日子刚平静了没几,一个熟悉的身影便风风火火地寻了过来。
罗老板几乎是平眼前的,双手抓住陈晓连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仿佛要确认眼前的人是完整的。
陈晓连由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罗老板,我没事。”
罗老板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原处。
他曾听闻那位将军的名号——出手从不留活口,刀刃永远沾着血。
能从那样的人物指缝间脱身,陈晓连确实有些本事。
可陈晓连自己清楚,真正的难关恐怕现在才拉开帷幕。
卢老板找上门时,杂乱的脚步声已从四面围拢。
士兵的铠甲在昏光里泛着冷硬的色泽。
陈晓连抬眼望去,心里明白:今日终究要见到那位传闻中的轩辕将军了。
江湖何时成了这般模样?他暗自想着。
许多事竟要倚仗这些持兵符的人来解决。
更令人无言的是,那些自诩正道的门派,竟都护着那个姓李的书生。
世道真是颠倒了。
“先顾眼前吧。”
身旁传来诸葛正我的声音,低而稳。
他们被押进一座府邸。
厅堂深阔,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晃。
等了约莫半柱香,脚步声从屏风后传来。
走出来的是个老人。
背已微驼,鬓角全白,脸上沟壑纵横。
陈晓连有些意外——原来常吃败仗的将军,已是这般年纪。
看那浑浊眼底藏着的贪光,怕也做着长生不老的迷梦。
那老人踱到他面前。
一只枯瘦的手突然伸来,钳住他的下颌。
力道很重,指甲陷进皮肉里。
“生了副好皮相。”
老饶声音像磨砂,“可惜,碰了不该碰的线。”
陈晓连没躲,甚至笑了笑。
“您威风得很。”
他语气平静,“只是百姓的命在您眼里轻如草芥——这般作派,实在算不上英雄。”
老人听了竟不恼。
他松开手,反而低低笑起来。
“骂这话的人不少。”
他边边将手掌按上陈晓连的肩,“可他们都出不了这扇门。”
话音未落,一股狠劲猛地压下!那是凝聚了全身气力的重击,足以震碎寻常饶筋骨。
但陈晓连只是站着。
衣袍未动,眉头都没皱一下。
老人倏地收手,踉跄退后半步。
他盯着自己的掌心,又抬眼看向面前的年轻人,混浊的眼里第一次闪过惊疑。
“你练过?”
他哑声问。
陈晓连点零头。
我确实习过武艺,轩辕将军不如就此让我离去。
笑声从那位将军的喉间滚出,他背过身去,却又在转身的刹那将手掌猛地推向陈晓连的心口。
掌风带起的气流扑在皮肤上,像一块冷铁贴了上来。
陈晓连没有迟疑,抬手便接住了那只袭来的手掌。
两股力道撞在一处,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搅动了,桌上的烛火跟着晃了晃,投在墙上的影子剧烈地摇摆起来。
角落里,刘老板把头埋得更低了些——若是那一击落在自己身上,这副身子骨怕是早就散了架。
试探过后,轩辕将军收回了手。
指节微微发麻的感觉告诉他,眼前这人不好对付。
他原本打算悄无声息地了结此事,却没料到对方身手如此棘手。
就在他盘算着换种法子的时候,陈晓连从怀中取出了一面令牌。
暗沉的金属在烛光下并不反光,但上面刻着的纹路却让轩辕将军眼神一凝。
那是无敌将军的印记。
令牌无声,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分量。
………
持着令牌,轩辕将军终究没再动作。
他盯着陈晓连转身的背影,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若你日后栽在我手里,绝无可能活着离开。”
已经走到门边的人却停下了脚步。
陈晓连侧过半张脸,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此刻我不就在你掌心之中么?你为何不动手?”
一股火气直冲头顶,轩辕将军猛地向前踏了一步,衣袖带翻了案几上的茶盏。
瓷器的碎裂声里,身旁一名随从急忙凑近,压低声音急速了几句。
将军抬起的手,又缓缓放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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