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树这一路最为沉闷。
他这人本就寡言少语,又不善与人交际,让他去茶馆酒肆跟人套近乎,还不如让他去跟妖兽打一架来得痛快。好在陈墨给他安排的任务是查阅典籍,这倒正合了他的性子。
明城不愧是西荒洲第一城,光是书坊就有大大数十家。王铁树一家一家地逛过去,专挑那些售卖宗门志、地理志和人物传记的铺子下手。他识字不多,但胜在有耐心,一本书他能坐在角落里翻上整整一个下午,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悄悄记下来,回头再去问店家。
三下来,他对风神宗的了解,已经从一无所知变成了半个百事通。
风神宗的历史,比他想象的要悠久得多。
据《风神宗纪略》记载,宗门立派至今已有两万二千余年,经历过一次灭宗之危、两次中兴之盛,是西荒洲唯一一个从上古时代延续至今未曾断绝的宗门。如今的宗主是一位化神初期的大能,坐镇宗门深处,已有近百年不曾公开露面。宗门日常事务由三位元婴期的太上长老共同主持,分别掌管、地、人三脉。
是的,风神宗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表面上,宗门以“风”为号,讲究风行下、包容万物。但实际上,经过上万年的演变,宗门内部的派系已经根深蒂固,彼此之间的明争暗斗从未停歇过。
三大支脉——风脉、地火脉、玄水脉——各有各的传承和利益范围。风脉掌握着宗门最多的资源分配权,历代宗主大多出自此脉;地火脉以炼器和阵法见长,控制着宗门的兵器锻造和外勤事务;玄水脉则主管丹药、医术和典籍收藏,虽然战力不如前两脉,但在后勤和情报方面有着不可替代的地位。
三脉之间既有合作,也有摩擦。平时还能维持表面的和睦,但一旦涉及到重大利益——比如秘境名额、资源分配、长老席位更迭——暗地里的较量和算计就会浮出水面。
而秦岳的处境,恰恰是这种派系斗争的缩影。
他出身于玄水脉,但他的师父——也就是地宫中那具枯骨的主人——却是风脉的一位权柄极重的长老的弟子。师徒分属不同支脉,这在宗门中本就少见,而那位长老当年在宗门中权势熏,曾一度有望竞争宗主之位,却在最鼎盛的时候突然销声匿迹,宗门对外宣称他闭了死关,从此再无音讯。
那位长老在世时,树敌无数。他一失踪,那些被他打压过的人,自然而然地将矛头转向了他唯一的亲传弟子,秦越的师父——唐宝。陈墨猜测,当年,他就是为了早些突破筑基,拿回些许话语权而冒险闯入禁地的。结果却是被徒弟背叛,身死道消。
更要命的是,秦岳并非风神宗本土培养起来的弟子。他是半路拜入那位唐宝门下的,据是从一个已经覆灭的宗门辗转流落而来。在这个看重出身和传承的宗门里,“外来户”这三个字,就像一道无形的烙印,伴随着他从筑基一路走到金丹,始终未能抹去。
一个外来户,靠着一位权势滔的师祖庇护,本就已经招人嫉恨。师祖一倒,他便成了众矢之的。
王铁树在一本人物志中读到一段评价,写得颇为直白:
“秦岳此人,赋卓绝,勤勉过人,能以寒微之身跻身金丹之境,足见其心性与毅力非同寻常。然其性孤僻,不善逢迎,加之出身旁支,不为宗门主流所容。外放鸣沙城,名为镇守一方,实为远逐边陲。惜哉。”
王铁树将这段话反复读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然后将整本书买了下来,准备带回去给陈墨细看。
他隐隐感觉到,秦岳这个人,远比他们最初以为的要复杂得多。一个被整个宗门排挤的人,在地宫中藏着那样多的秘密,甚至不惜对自己的师父下手——他到底在图谋什么?
这个问题,恐怕只有秦岳自己才能回答了。
王铁树将这些信息一字不漏地记在了心里,又花了一时间,将相关的典籍篇章全部抄录了一份,准备带回去给陈墨细看。
华为逸这边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他是四人中最接地气的一个,从在市井中摸爬滚打长大,跟三教九流的人都打得来交道。找房子这种事情对他来,简直是菜一碟。
他先是跑了两家牙行,摸清了明城的房价行情,又花了半时间在城中各处转悠,对比不同区域的优劣。最后,他在城西靠近坊市的一片居民区中,相中了一座两进的院。
那院位置不算偏僻,但也谈不上繁华,胜在闹中取静。前后两进,共有八间房,正房厢房齐全,院子里还有一口水井和一棵老枣树。房屋虽然有些年头了,但梁柱结实,墙体完好,稍加打扫就能入住。最妙的是,距离院不过数百米远的一条街面上,正好有一间空置的铺面,原来是卖杂货的,因为老板要回乡养老,正急着转租。
华为逸跟房东和铺主各磨了两的嘴皮子,又是套近乎又是砍价,最后以一个相当公道的价格,将院子和铺面一并租了下来,租期半个月。他当场付了定金,约定第二就去签契交接。
办完这一切,他哼着曲儿回到了金沙客栈,觉得自己这事儿办得漂亮极了。
而陈墨和苏慕晴这一组,则是三中收获最大的一组。
陈墨原本的计划是去猎妖公会和商会打听消息,但第一走下来,他发现效果并不理想。公会里确实龙蛇混杂,消息也多,但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哪里的妖兽泛滥了、哪个商队需要护卫、哪个散修又在野外捡到了宝贝……关于风神宗内部的消息,几乎没人谈论,偶尔有人提起,也是含糊其辞,显然有所顾忌。
就在他考虑要不要换个思路的时候,苏慕晴却给了他一个惊喜。
那下午,两人在一家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喝茶。楼下是人来人往的街道,对面是一座供修士交易的坊市,时不时有三三两两穿着风神宗服饰的弟子进出。陈墨正竖着耳朵听隔壁桌几个散修闲聊,忽然发现对面的苏慕晴闭上了眼睛,手指轻轻搭在茶杯边缘,一动不动,像是在聆听什么。
他正要开口询问,苏慕晴却忽然睁开眼睛,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出声。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她放下茶杯,压低声音道:“那边三个穿蓝衣服的,是风神宗玄水脉的弟子。他们在秦岳的事。”
陈墨精神一振:“怎么?”
苏慕晴回忆了一下,复述道:“他们秦岳在宗门里人缘很差,因为他师父当年得罪了太多人,师父失踪之后,那些旧账就都算到了他头上。风脉和地火脉的人都排挤他,就连他自己所在的玄水脉,也因为他是半路转投过来的,不怎么把他当自己人看。”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他们还提到,秦岳被派去鸣沙城当城主,其实就是变相的流放。鸣沙城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油水少不,还远离宗门权力中心,去了基本上就等于断了往上爬的路。秦岳在那里一待就是十几年,从来没被召回过山门。”
陈墨听完,眉头微微皱起。这些信息和王铁树在书坊查到的基本吻合,进一步证实了秦岳在风神宗内的孤立处境。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一个被排挤的边缘人物,却在地宫里藏了那么多秘密,还敢对自己的师父下手……这个人,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危险。”
接下来的两,苏慕晴的“听风吟”神通屡建奇功。
这门神通是她家族传承的一种秘术,施展开来时,能在一定范围内捕捉到修士之间的传音和低声交谈,甚至可以分辨出不同饶气息和话语中的情绪波动。虽然对于高出一个大境界的金丹真人无效,但对于同阶的筑基修士来,几乎是防不胜防的窃听利器。
陈墨一开始还有些担心,怕她这种不谙世事的性子会在打探消息时露馅。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多虑了——苏慕晴根本不需要主动去问什么,她只需要坐在茶馆里、站在坊市边、或者假装在路边摊挑选首饰,就能将方圆数十丈内有价值的对话尽收耳郑
她那副清冷出尘的外表,配上偶尔流露出的真懵懂的神情,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不谙世事的大姐,绝不会想到她正在偷听自己的每一句话。
三下来,她收集到的信息量,比陈墨主动去打听的多出好几倍。
其中最让陈墨在意的一条消息,是在第三傍晚听到的。
当时两人正准备返回客栈,路过坊市门口时,苏慕晴忽然拉住了陈墨的衣袖,示意他停下。她侧耳倾听了一会儿,脸色微微一变。
“怎么了?”陈墨低声问道。
“刚才有两个风神宗的内门弟子路过,提到了一个消息——‘月耀秘境’要开放了。”苏慕晴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就在两后的午时。”
“月耀秘境?”陈墨眉头一挑,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
“我听家里长辈提起过。”苏慕晴解释道,“月耀秘境是西荒洲最大的一座上古秘境,每五十年开放一次。秘境中据有大量材地宝和上古传承,但只允许金丹以下的修士进入。每次开放,西荒洲各大宗门都会派出门下最优秀的筑基弟子进去历练寻宝。”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刚才听那两个人,这个秘境有三个出口,其中一个就在距离明城三千里外的黑水城附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明城中有直达黑水城的传送阵。也就是,如果我们能赶在秘境开放之前到达黑水城,就有机会通过秘境通道快速转移到其他地方。”
陈墨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个消息来得太及时了。他们原本一直在发愁如何摆脱秦岳的追杀——一个金丹真人如果真的铁了心要对付他们,就算在明城内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但只要他们一出城,几乎必死无疑。
但如果能通过月耀秘境转移,情况就完全不同了。秘境只能由金丹以下的修士进入,这意味着秦岳无法跟进。而秘境的出口分布在不同的地方,只要他们能从其中一个出口离开,就能彻底甩掉秦岳的追踪。
当然,前提是他们能活着进入秘境,并且在秘境中活到找到出口。
“这个消息,可信度有多高?”陈墨压下心中的激动,冷静地问道。
“那两名弟子的语气很确定,是宗门已经下了通知,让各脉选拔进入秘境的人选。”苏慕晴认真地道,“而且他们还,黑水城那边已经开始戒严了,各大宗门的人马正在陆续赶往那里。”
陈墨沉思了片刻,缓缓点零头:“很好。这个消息太重要了。如果月耀秘境真的两后就开放,那我们的计划可能要调整一下了。”
他抬头看了看色。夕阳西沉,边的云朵被染成了一片橘红色。
“走吧,先回客栈。今晚等华兄和铁树回来,我们一起合计合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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