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冰冷,瞬间包裹了全身。
海水巨大的冲击力拍在背上,如同被重锤狠狠砸中,陈墨眼前一黑,气血翻涌,险些背过气去。他咬破舌尖,剧痛换来一丝清明,《胎息避水咒》在落水前便已全力运转,此刻内呼吸循环强行建立,窒息感稍缓。
但危险并未过去。
身体在汹涌的海浪中翻滚,失控地下沉。耳边是沉闷的水流轰鸣,眼前是快速变幻的幽暗与光影。他努力想要摆正姿势,控制方向,但悬崖落下的巨大冲击加上洋流的力量,让他如断线风筝,身不由己。
“不能慌……不能慌……”
陈墨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强行压下逃出生后又堕入未知的恐惧。他努力伸展四肢,减少翻滚,同时外放神识,感知水流方向。头顶的光亮迅速暗淡,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胸口发闷。
必须尽快远离崖边,远离那些劫修可能搜寻的海域!
他辨明一个与海岸线平行的方向,双腿并拢,如游鱼般摆动,同时双手掐诀,灵力向后喷涌。
“水龙术!”
一条手臂粗细的淡蓝水龙在身后凝成,虽不及陆上威势,但在水中却如鱼得水,猛地向后一冲,推着他的身体如箭般向前窜出数丈。
不敢停留,他压榨着所剩不多的灵力,维持着胎息状态,全力向前游动。水龙术间歇施展,作为助推。每一次法术释放,都带走大量灵力,经脉传来隐隐的灼痛。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时间在幽暗与水流声中变得模糊。只有体内飞速流逝的灵力和越来越沉重的疲惫,提醒着他这场逃亡的漫长与艰难。胎息状态已接近极限,胸口传来阵阵憋闷的刺痛,那是内循环不堪重负的征兆。储物袋中的益气丹早已在之前修炼中用完,此刻无药可补。
不能停……停下来,就可能被暗流卷走,可能力竭沉底,也可能被海中妖兽发现……
就在他视线开始模糊,意识渐沉,几乎要放弃挣扎,随波逐流之际——
前方水流骤然变得狂暴混乱!
那不是普通的海流,而是数股不同方向、不同强度的水流疯狂对冲、撕扯形成的海底暗流!肉眼难见,但神识感知中,前方仿佛有一头无形的深海巨兽在张牙舞爪,将一切卷入其中的东西撕碎。
陈墨骇然,想要转向,但疲惫的身躯和枯竭的灵力让他反应慢了半拍。一股无可抗拒的恐怖吸力已然攫住了他!
“不——!”
心中只来得及闪过这个念头,身体便彻底失控,被那狂暴的暗流狠狠拽入无尽的混乱与黑暗之中!
旋地转。
世界失去了上下左右。身体像个破布娃娃,在激流中被肆意抛甩、翻滚、撞击。坚硬的物体(或许是礁石)不断刮擦过身体,法衣“水云衫”灵光急闪,抵挡了大部分冲击,但仍有剧痛传来。他只能勉强蜷缩,双臂抱头,将所剩无几的灵力全部用于维持胎息和护住要害。
意识在剧烈的颠簸冲撞中逐渐涣散。只有一点灵台清明死死坚守:《碧海潮生功》不能停,胎息循环不能断!断了,便是葬身海底!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似万年。
那恐怖的撕扯力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而是他被“吐”了出来。
“砰!”
后背结结实实地撞上了某种坚硬粗糙的物体,巨大的反震力让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下。胎息循环一阵剧烈波动,险些溃散,咸涩的海水趁机涌入鼻腔,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在水中咳出血沫。
他还活着?
陈墨挣扎着,手脚并用,在昏暗中胡乱抓挠。指尖传来粗砺的触感,是岩石!他像溺水者抓住浮木,死死抠住岩石缝隙,稳住身形。
等等……水中?
他忽然察觉异样。周围虽然湿润冰凉,但……没有海水包裹的浮力与压力?他试探着吸了口气。
微凉,湿润,带着海腥与苔藓的气息,但确实是空气!而且,这空气中蕴含的灵气浓度,远超外界,甚至比他租住的那处带微弱灵脉的院还要浓郁数倍!
陈墨心中惊疑更甚,强忍着晕眩与剧痛,勉力坐起。他身处一片黑暗,唯有不远处隐约有极微弱的水光荡漾。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灵力。
“照明术。”
一个拳头大、光芒黯淡许多的光球晃晃悠悠地升起,勉强照亮了周围数尺范围。
这是一个然的洞穴。高约两丈余,宽三四丈,不算大,但足以容人活动。穹顶垂下长短不一的灰白色钟乳石,地面是粗糙不平的岩石,缝隙里生长着一些喜湿的深绿色苔藓,散发着微弱的荧光。空气流通,并无沉闷之福
在他身后丈许外,洞穴石壁上,有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隐约可见外面幽暗动荡的水光。但奇怪的是,洞口处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海水牢牢阻隔在外,只有丝丝缕缕的水汽能渗透进来。
洞府?水下洞府?
陈墨脑中闪过这个念头,还未来得及细想,照明术的光晕稍稍扩大,照亮了洞穴深处。
他的呼吸,骤然停滞。
就在洞穴最内侧,靠近石壁的地方,一个人影靠墙坐着。
不,那不是活人。
是一具骸骨。
骸骨穿着件早已褪去颜色、腐朽不堪的淡青色道袍,布料与血肉早已在漫长岁月中化尽,只余一具莹白如玉的完整骨架,以盘膝打坐的姿态,静静倚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颅骨微垂,似在闭目沉思,又似在静静等待。
在骸骨身前的地面上,放着一块尺许见方的扁平石板,石板上似乎刻着字迹。
陈墨浑身汗毛倒竖,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胸腔!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被巨大的惊悚取代!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后急退,背脊抵上冰冷的石壁,同时双手急速掐诀!
“水盾术!”
一面淡蓝色的水盾瞬间凝聚在身前,虽然因灵力不济而显得稀薄,但仍散发出稳固的灵光。另一只手已闪电般探入怀中,扣住了仅剩的两张金甲符和一张攻击符箑,目光死死锁定那具骸骨,神识全力扫去。
没有生机,没有灵力波动,没有阴邪气息。
只有一片死寂,与岁月沉淀下的苍凉。
骸骨一动不动。洞穴中,只有他自己粗重紧张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被屏障阻隔后显得沉闷的海浪回响。
死寂持续了许久。
陈墨缓缓松开紧掐的法诀,水盾并未散去,依旧悬在身前。他一点点挪动脚步,靠近些许。照明术的光球随着他的心念,缓缓飘向前,落在石板之上,照亮了上面的字迹。
是以某种利器刻下的古篆,笔画深峻,力透石背,历经漫长岁月依旧清晰可辨,透着一股平静而执拗的意味:
“入我洞府,得我遗泽,须葬我尸骨。”
简简单单十二个字。
陈墨怔住了。
满腔的警惕与惊惧,在这行字面前,奇异地平复了些许。他目光移向那具静坐的骸骨。莹白骨骼完好,姿态安详,并无挣扎或痛苦的痕迹,似是寿元耗尽,或是自知大限将至,于此安然坐化。那“须葬我尸骨”五字,没有威胁,没有利诱,只有一句淡淡的、跨越了不知多少年月的托付,一份对身后事的执着,一种漂泊灵魂对最终归宿的渴求。
三年修仙界挣扎,陈墨见过为几块碎灵拔刀相向,经历过坊市讹诈与巷战搏杀,深知此界弱肉强食、利益至上的残酷法则。修士求长生,逆改命,与争,与人斗,身死道消者不知凡几,曝尸荒野、魂飞魄散亦是寻常。一具枯骨,在大多修士眼中,与路旁碎石无异。
但这句平实的请求,却像一根细微的针,轻轻刺中了他灵魂深处某个不曾被此界法则完全磨灭的角落。
他终究不是此界土生土长。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伦理观念与壤精神,虽经三年磨砺有所淡化,却未曾彻底熄灭。入土为安,是生者对死者最基本的尊重,是文明对生命最后的温情,亦是孤独旅人对“归宿”二字的深切认同。
这具骸骨的主人,生前或许是叱咤风云的筑基修士,或许是潜心丹道的隐士,或许只是茫茫修仙路上一个不慎陨落的过客。但无论如何,他留下了洞府,留下了遗泽,留下了这句最后的嘱停
他没有设下杀阵考验心性,没有布下幻境迷惑来人,只是留下了最朴素的交换条件。
沉默,在洞穴中弥漫,只有光球静静燃烧。
许久,陈墨缓缓散去身前水盾,整了整因逃亡和撞击而凌乱不堪的衣衫,忍着周身疼痛,朝着那具静坐的骸骨,郑重地躬身,一拜,二拜,三拜。
“晚辈陈墨,遭匪人劫杀,落水漂流,无意闯入前辈洞府,冒犯之处,还请海涵。”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洞穴中清晰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却异常认真,“前辈若有遗泽留存,晚辈拜领。前辈遗愿,晚辈既见此嘱,自当尽力完成,让前辈入土为安。”
罢,他直起身,没有再去看那储物袋,而是借着照明术的光芒,开始仔细打量这处将成为他临时避难所的洞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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