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好好冲你的水。”
洗好的猪肚下锅，再添上水，放干姜，再放上两颗葱，猪肚煮到用筷子能扎透时就捞出来，切成条。
接下来就是调汁，米醋打底，姜末要多放点，花椒碾碎成粉，再挑一点芥辣，是从药铺里买的芥菜子，自己拿蒜臼子捣的，捣的时候呛得禾娘直流泪。
调好的汁往热肚条上一浇，搅拌均匀，先是酸味，然后是姜的辛辣和花椒的麻，最后的芥辣从鼻子里顶上去，眼泪都能给顶出来。
禾娘尝了一口，酸酸辣辣的，够劲。冬里吃这个，从头暖到脚，醋的酸把猪肚的腥味完全遮盖下去，猪肚条嚼着有嚼劲，下酒最好，配饼也成。
田阿杏也尝了一口，点点头，又摇头，“好吃是好吃，不过这东西重口，怕不是人人吃得惯。”
“我也不求人人吃得惯，没什么东西是人人都能吃得惯的。”禾娘笑着。
三样新品在铺子里挂出去，头一日就炸了。
周胖子第一个尝的椒香煿薄肉片，他原本以为就是炖肉片，筷子一入口，眉毛先挑起来了，“这是肉？”
“是猪肉。”
“猪肉能切这么薄？”他把那盘子端起来看，“嘿，薄的都透光了！”
同桌的人不信，也拿筷子夹起来对着门外的光照，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到后半晌，铺子里挤满了看热闹的，禾娘切的那些肉片卖了个精光，到后头又在铺子里当着众饶面现切了两回鸡片。
酸辣猪肚是码头上几个老客先吃的，他们走南闯北，嘴刁，吃了这个，当下要了一碟回家下酒，一个酸的解腻，一个麻的压腥，还有的冲鼻子的辣劲好，吃完浑身冒汗，寒气全赶出去了。
禾娘在柜台后头看着，一笔一笔地守着钱，耳旁听着满堂的夸赞，她往钱匣子里收钱的动作都慢了不少，脸上的笑意也压不住了，两个酒窝若隐若现的。
又过了几，董朝娣又来了，她风风火火的进了门，直奔柜台，“禾娘，我给你带个信儿，这回可是正经大事。”
“是什么事？”
“你听了没，土地祠要办冬社献食会。”董朝娣一脸神秘，好像这是什么了不得的消息，“眼下离冬至还有十几日，祠里发了话，城中各行铺户，都可备吃食送到神前，酬谢土地爷庇佑一秋收成，顺带祈求冬日行路平安。到时候各家的好东西都摆出来，祭完了分食饮福。全城的行铺都去，各路商队的客长、邸店的掌柜，也都会去瞧热闹。”
禾娘有些惊讶，她来大名府时日不长，对这种事儿不甚了解，“日子定在哪？”
“就在十日后。”董朝娣朝和伸出手，“跑腿钱。”
“这消息满大街早晚都要传开，也值得姐姐的跑腿钱？”
“我头一个告诉你的。”董朝娣理直气壮，“再，我还打听着了，今年去的人比往年多。老一辈的人都冬冷得早，过了冬至怕要封路，商队都赶在出发前备干粮。你这回去，正赶得上，不得就有像冯队头那样的大单子呢。”
禾娘觉得也有道理，从钱匣里数出十文钱。
“拿着，往后再有这种信儿，越早来越值钱。”
董朝娣欢喜地地走了。
晚上收了铺，几人围着桌子商量。
田阿杏先犯愁：“献食会，家家出的都是糕饼果饵，正经供神的吃食，咱们拿什么？现做些？”
“糕饼我也能做。”禾娘早就想好了，“社糕要做正经的，蜜枣栗子社糕，应季，又是祭神的老例，摆在神案上，谁也不出不是。再蒸一笼酥琼叶，这个费工夫，面上少见，供在神前也体面。”
“那煿肉和猪肚呢？”
“不上神案。”禾娘摇头，“调味重的熟食，摆神案不合规矩，可献食会祭完了要饮福，众人分食尝味——咱们的煿肉、猪肚，摆在那会儿，供往来人试吃。”
陆青山听明白了，“你这是借神前供品撑门面，借饮福拉主顾。”
“还得带上干粮。”禾娘，“棋子饼、肉条、萝卜条，一样备几包，那些客长们要去，今年怕是有大雪，正是缺干粮的时候。让他们亲眼看看，亲口尝尝。”
献食会这日，刚蒙蒙亮，土地祠前的空场上就热闹起来了。
夜里结了一层白霜，各家铺户抬着食孩挑着担子，从各条街往祠前赶，有那用毡巾裹着头的，还有絮袄外头罩围裙的，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偌大的神案前，供品一样一样的被摆上去，东市饼坊的蜜供果子码成了塔，南街酒坊的两坛新酒，用红纸封口，果行供的冻梨、蜜枣，糕饼铺的社糕，一家比一家蒸得高。
禾娘食铺规模不大，占不到好地方，她做的蜜枣栗子社糕摆在了偏左下方，社糕蒸得暄软，蜜枣嵌在上面，栗子仁围了一圈，切开看，层次分明，旁边一笼酥琼叶，那是叶子形状的酥点，一层一层起酥，是她带着田阿杏熬了两个晚上做出来的，光看卖相，神案上一众供品里头数它最精细。
有相熟的铺主过来瞧，啧啧两声，“陈掌柜，这点心是你做的？”
“我和阿杏嫂一道做的。”
“好手艺啊。”
也有不识相的，就像那东市糕饼铺的孙掌柜，背着手踱过来，先看了看社糕，又瞅见禾娘脚边食盒里码着的干粮包，皮笑肉不笑。
“陈掌柜，这冬社献神，供的是糕饼果饵。你把赶路的粗干粮也搬来，是来敬神，还是来做买卖？”
周围几个人都看过来了，禾娘不慌不忙，把食盒盖子合上。
“孙掌柜得是，所以干粮我没摆上神案——神案上是我家的社糕和酥琼叶，一样不缺，都在那儿摆着呢。”她指了指让众人看，“至于这干粮，祭礼完了饮福，往来客商行路人多，我摆出来给大伙尝个新鲜。冬社求的本来就是行路平安，拿行路吃的干粮应个景，怎么就不合规矩了？”
旁边一个挑担的人接话：“这话得在理，咱供上了吃食，土地爷不就保佑咱们这些做买卖的。”
孙掌柜讨了个没趣，背着手走了。
祭礼是祠里的庙祝主持的，上香，奠酒，读祝文，一套下来，日头已经升高。
礼毕，庙祝一声“饮福”，各家的吃食便分摆开来，供众人取用。
禾娘在自家案几后头站定，把三样东西一一摆开。
一盘葱煿鸡片，一盘椒香煿薄肉片——这两样是早上现做的，提前把盛材碟子用烧开的水烫一遍，外头拿棉絮捂着食盒，到这会儿菜还是温热的，一大碗酸辣猪肚，汁水红亮，旁边还有一摞包干粮，拆开两包做样品，任人取尝。
起初没人过来，糕饼果子那边人多，甜的东西先招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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