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的茶水顺着黑夹磕脸颊往下滴。
茶叶沫子粘在鼻尖上。
他连抹都不敢抹,像个木桩子一样杵在原地。
周大强咳得满脸通红。
他把手里的紫砂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
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什么?涨一半?”
包厢里还有四个老板。
都是这片工业区有头有脸的人物。
做塑料件的赵老板正拿着牙签剔牙。
听见这话,牙签一偏,扎破了牙龈。
他吸溜了一口血沫。
“老周,我没听错吧?底薪涨一半?那帮要饭的泥腿子,他也敢开这个价?”
“千真万确啊老板。”
黑夹克赶紧拿袖子擦了把脸。
“红星厂那边传疯了。那大学生不仅补发欠薪,明一早就在厂里结账。”
“听连食堂都要顿顿见肉丝儿呢。”
短暂的安静后。
包厢里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声。
周大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抽出桌上的纸巾,擦着嘴边的茶渍。
“肉丝儿?哈哈哈哈!”
“我还以为是哪路神仙来盘王大海的烂摊子,搞了半是个念书念傻的书呆子!”
他手指点着桌面。
“他懂个屁的做生意!这是把开工厂当成扶贫做慈善了啊!”
赵老板吐掉嘴里的血丝。
肥胖的身体在太师椅里靠了靠,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现在的大学生,脑子里都是水。”
“他知道红星厂几百号人,涨一半底薪每个月要多掏多少钱吗?”
“还补发前三个月的?就算他家里有座金山,也填不满这个窟窿!”
旁边做包装盒的李老板跟着帮腔。
“就是。那帮打工的,你给他们点甜头,他们就能爬到你头上拉屎。”
李老板冷哼一声,夹起一个虾饺扔进嘴里。
“我厂里那帮女工,加班到晚上十点,一也就给个五毛钱加班费。不干有的是人干。”
周大强重新拿起两核桃,在手里盘得咔咔响。
“我话放这。”
他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
“最多三。”
“他那点本钱烧完了,连买焊锡膏的钱都掏不出。”
“到时候,这厂子绝对二次破产。那些拿不到钱的泥腿子,能把那大学生的皮扒了。”
“三?”赵老板端起酒杯。
“我赌两。老王那厂里的几台波峰焊机我还看着眼热呢。”
“等他破产了,这子得跪着求我们按废铁价收走那几台破机器。”
几个黑心老板碰了下杯。
高脚杯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红酒的浆液在玻璃杯壁上挂了一层暗红。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少了一个竞争对手,还能趁机低价捞一笔设备。
这种上掉馅饼的好事,比赚了一笔大订单还爽。
就在这群吸血资本家举杯相庆的时候。
五公里外的红星厂。
贺凛没有回宿舍化缘。
他去了厂长办公室。
从抽屉里翻出一罐刘金水没来得及带走的速溶咖啡。
干咽了两勺。
苦涩的味道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暂时压制了饥饿引起的抽疼。
他在办公桌后坐下。
扯过一张印着红星厂抬头的旧信纸。
拔开一只英雄牌钢笔的笔帽。
没墨了。
他甩了两下,黑色的墨水点子溅在桌面的玻璃板上。
贺凛拧开墨水瓶。
蘸零墨汁,提笔在纸上写字。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的字不好看,带着前世常年签合同养成的潦草和凌厉。
力透纸背,字字见骨。
第一条:废除全候待命制。
第二条:实行八时工作制,早八晚五。
第三条:工作日加班,按时薪资1.5倍计算。
第四条:周末双休。如遇赶货,按双倍工资计算。
这四条厂规。
在后世的劳动法里是基操。
但在1995年,南方的各种代工厂、血汗厂遍地开花。
外资买办和本土草莽野蛮生长。
压榨工人是行业里心照不宣的铁律。
别周末双休,一个月能让你休一去买个日用品,那都算老板发善心。
写完最后一个字。
贺凛把笔扔在桌上,钢笔滚了两圈。
他吹了吹纸上的墨迹。
扯下墙角的半卷透明胶带,转身下了楼。
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
红星厂的大院里黑灯瞎火,静悄悄的。
几只野猫在食堂后门的泔水桶边翻找着剩饭。
贺凛借着门卫室漏出来的昏黄灯光。
走到车间门口的公告栏前。
上面还贴着上个月因为工人上厕所超时被罚款的通知单。
他撕下那张泛黄的罚款单。
揉成一团,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把那张刚写好的大字报按在公告栏的正中央。
扯出透明胶带,刺啦一声撕断。
四角贴得严严实实。
贺凛退后两步。
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那几行潦草的黑字。
胃里突然不再抽疼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久违的、掌控全盘的兴奋福
连血液流动的速度都加快了。
前世他太懂怎么压榨供应链了。
更懂怎么拿捏人心。
既然要搞钱,那就别怪他不讲规矩。
他要用超前的后现代管理模式,对这个还处于蛮荒时代的制造圈,进行一场单方面的降维打击。
从明开始。
这股风暴会从这块公告栏起飞,席卷整个莞城。
他不仅要赚钱,还要把那些吸血老板的脸踩在地上摩擦。
把他们的熟练工全部挖空。
让他们看着自己的厂房长草。
贺凛扯动嘴角。
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转身走入夜色,朝着大学宿舍的方向走去。
明早上般。
好戏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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