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鱼的逃跑计划在第二清晨就宣告破产了。
她不亮就醒了,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把昨晚想好的三条退路重新捋了一遍。
装病,出家,躲去赵府。
三条路在她脑子里过了三遍,越过越觉得哪条都不靠谱。
装病,府里有现成的大夫,一把脉什么都露馅。
出家,她连尼姑庵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躲去赵府,赵府跟安府隔了两条街,翊王的侍卫要是想找她,掘地三尺也能把她刨出来。
安知鱼正盘着腿纠结,门被推开了。
春兰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她不认识的老嬷嬷。
两个嬷嬷穿着一水的靛蓝绸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标准的、让人后背发麻的笑容。
三姑娘安好。打头的嬷嬷福了一礼,老奴是宫里司制局的张嬷嬷,奉太后娘娘的旨意,来给三姑娘量体裁衣,备办嫁妆。
安知鱼吓得从床上滚下来了。
接下来整整一个上午,她像一块被翻来覆去的布料,被两个嬷嬷拿着软尺从头量到脚。
肩宽、臂长、胸围、腰围、裙长,连手指头的围度都量了,一边量一边在本子上记,嘴里念叨着翊王妃的吉服要用云锦,打籽绣,上头绣百子千孙图……
安知鱼的嘴角抽了抽。
百子千孙。
她想起那把匕首,打了个寒颤,缩着脖子任由嬷嬷们摆布。
量完衣裳又来了一拨人,是内务府的女官,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来给她讲大婚的流程。
什么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的每一个步骤讲得细致入微,光是亲迎那要迈几道门槛、跨几个火盆就讲了半个时辰。
安知鱼坐在椅子上听得眼皮打架,手指在袖子里数羊,女官终于合上了册子。
王妃可记住了?
安知鱼茫然地抬头:
女官的笑容僵了僵,把册子重新翻开:那老奴再讲一遍……
安知鱼差点哭出来。
下午更热闹了。
嫡母周氏带着几个妯娌涌进她的屋子,抱来了十几匹缎子让她挑,桃红的、水红的、正红的、紫红的,满屋子红彤彤的一片,晃得安知鱼眼睛疼。
周氏坐在她旁边拍着她的手知鱼啊你真是给咱们安家长脸了,翊王殿下啊,那可是翊王殿下,你嫁过去就是正妃,往后咱们全家都要仰仗你。
大伯母二伯母在边上附和着,一口一个三姑娘好福气,一口一个安家祖坟冒了青烟。
安知鱼坐在那堆红缎子里头,笑得很勉强。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周氏新给她套上的一只翡翠镯子,水头足,绿汪汪的,少值几百两银子。
平日里周氏连一块碎银子都舍不得多给她,今儿大手笔地送镯子,笑得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去了。
安知鱼把镯子转了转,心想,娘,你要是知道你闺女是撞见人家杀人才被赐的婚,这镯子你还送不送。
当然这话她不敢出来。
送走琳母一行人,她终于得了片刻清净。
安如锦又来了,提着一篮子自己做的桂花糕,坐在她对面陪她话。
安如锦是个细心的姑娘,见安知鱼蔫头耷脑的,也没多那些恭喜的话,只是捡了些闲事聊,隔壁巷子的王婆前日卖的胡饼涨价了,赵姑娘托人带话来问三姑娘怎么好几日没过去了。
安知鱼掰了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
二姐姐。她含含糊糊地问,你,翊王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安如锦一愣,想了想:翊王殿下我哪里见过多少次,不过听爹爹提起过,是圣上的胞弟,打仗很厉害,十几岁就上过战场。性子嘛……外头人都翊王殿下不好亲近,往他跟前凑的人他都不理,也不怎么跟朝臣走动。去年中秋宫宴我远远地瞥过一眼,坐在圣上旁边,脸……脸倒是生得极好看的。
安知鱼把桂花糕咽下去。
不好亲近。
打仗厉害。
脸生得好看。
这些她都知道,她还在想别的事。
她想知道的是翊王殿下会不会生气了就拿匕首戳人,会不会一个不高兴就把她泡在酒坛子里。
这话她不敢问。
你问这个做什么?安如锦笑着看她,都要嫁过去了,往后日日都能见着,自己看不是更好?
安知鱼扯了扯嘴角,嗯了一声。
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安神香已经燃完了,满屋子只剩一盏孤零零的烛火,映着帐顶上那对圆滚滚的肥鸳鸯。
她盯着鸳鸯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坐起来,从枕底下摸出一个的布包。
布包里是她攒了十几年的体己钱。
铜板碎银子加起来拢共六两八钱,她从到大一文一文攒的,原本打算以后给自己添件好料子的冬袄。
安知鱼把钱袋攥在手心掂拎,六两八钱,够在城外租间屋子住上两三个月。
她攥着钱袋发了会儿呆,又把钱袋塞回枕底去了。
跑不掉的。
她心里清楚。
翊王的人脉眼线遍布京城,她一个三品官家的姑娘,去哪儿都会被人认出来。
安知鱼重新躺回去,把被子拉到头顶。
她缩在被子里闷了一会儿,脑子里又冒出那个画面。
暮色窄巷,月白锦袍,匕首拔出来的时候血珠子顺着刃往下淌,嗒地一声落在青砖缝里。
他侧过头来看她,唇角弯着,眼尾那颗痣在暮光里若隐若现。
安知鱼打了个哆嗦,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
之后的几她都在浑浑噩噩中度过。
宫里源源不断地送来各种东西,吉服、头面、妆奁、喜被、喜帐,堆了半间屋子。
张嬷嬷隔就来一趟,给她试衣裳改尺寸。
内务府的女官又来了两回,把大婚流程讲邻三遍和第四遍。
安知鱼每回都听得打瞌睡,每回都被女官轻轻摇醒,然后陪笑着接着听。
第五傍晚,安如锦拉着她去后花园里走了走。
暮春时节,园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正好,粉白粉白的一树,风一吹花瓣簌簌地往下落,铺了径一地。
安知鱼踩着花瓣走,鞋面上沾了好些。
三妹妹,安如锦忽然开口,你是不是不想嫁?
安知鱼脚步顿了一下。
你别瞒我。安如锦侧头看她,你这些脸色一直不好,吃东西也少,笑起来跟哭似的。你虽然平日里胆子了些,可也没这么怕过。
安知鱼低头看着脚面上的花瓣,沉默了一会儿。
她张了张嘴,想没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最后只挤出一句:二姐姐,我没事。
安如锦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走到海棠树底下的时候安知鱼忽然站住了。
她抬头看着满树的花,风又吹过来,花瓣落了她们一头一身。
安如锦伸手替她摘掉发间的一片花瓣,笑着像不像新娘子戴花冠。
安知鱼也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比之前自然了些,虽然嘴角还是有点僵。
她深吸了一口气。
暮春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海棠花浅淡的香气。
安知鱼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觉得这些堵在胸口的那块石头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逃不掉就算了。
她安知鱼虽然胆子,可也不是没长脑子。
嫁就嫁,嫁过去之后她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当她的翊王妃,少话多吃饭,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翊王殿下总不至于无缘无故地拿匕首戳一个安分守己的王妃。
安知鱼攥了攥袖子里的拳头,给自己打气。
大不了,她就真把他当黄鼠狼供着。
黄鼠狼吃肉,她吃草,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她这么想着,心里舒坦了些,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回院子的时候路过前院,听见她爹安崇文正跟管家话,翊王府那边送来了聘礼的单子,满满三页纸,头一样就是一对半人高的珊瑚树。
安崇文的声音里压着喜气,又压着一丝紧张,没想到翊王殿下这么看重,三姑娘嫁过去可不能丢了安家的脸面。
安知鱼从回廊底下悄悄走过去,没让他看见。
她回了屋,春兰端来一碗热腾腾的莲子羹。
她接过来一口一口地喝着,甜丝丝的,暖到胃里。
喝完了她把碗搁下,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已经全黑了,檐角挂着一弯细细的月牙,旁边缀着几颗疏疏的星。
翊王府的方向在城东,从这个窗户望不见,但她知道大概在哪片。
安知鱼对着那片墨蓝色的夜空声了句话。
裴言朔,你听着。安知鱼认栽了,嫁就嫁,但你以后少拿匕首吓唬人。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把她的碎发吹得飘起来。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檐下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安知鱼把窗户关上,转身爬回床上。
这回她睡得比前几踏实。
梦里没有黄鼠狼也没有匕首,她梦见自己坐在一大片海棠花底下吃胡饼,饼是刚出炉的,热乎乎的,咬一口掉一手的芝麻。
她舔了舔嘴角的芝麻碎,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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