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燃着龙涎香,烟气从博山炉里丝丝缕缕地升起来,在半空中散成一片薄雾。
裴言朔坐在下首的圈椅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扶手。
对面御案后头坐着当今圣上裴景桓,比他大七岁,兄弟俩眉眼有三四分相似,但裴景桓生得温和些,眉目舒展,不像裴言朔那样下颌收得锋利,眼尾还悬着一颗痣。
裴景桓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把朱笔搁回笔架上,抬头看了他一眼。
朕方才的,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裴言朔的手指没停,母后又催了。
母后这两日嘴角起了个泡,上火的缘故。裴景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太医肝火旺,朕瞧着是被你气的。你今年二十有四,满朝上下哪个王爷像你这般,府里连个通房都没樱母后跟前那些老嬷嬷成日给她念叨谁家抱了孙子谁家添了丁,她昨儿晚上拉着朕的手了半个时辰,她对不住先帝,没看好你。
裴言朔嗯了一声,指节在扶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你嗯什么?裴景桓放下茶盏,身子往前倾了些,朕把礼部那几个适龄贵女的画像都给你送去了,你翻过没有?
翻了。
然后呢?
裴言朔抬眼看他:然后扔了。
裴景桓深吸一口气,把茶盏里的水喝干净,又倒了一杯。
他做皇帝做了六年,脾气已经被满朝文武磨得差不多了,唯独对这个胞弟,隔三差五就要被气得想掀桌。
他把第二杯也灌下去,那你,你要什么样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喜欢吟诗作赋的还是喜欢骑马射箭的,朕让礼部重新给你搜罗。
裴言朔的手指停了。
他偏头看向窗外,御书房的窗棂外头种着一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窗台上投出一片晃动的碎金。
他盯着那片碎金看了两息,忽然想起另一个画面。
也是日光,漏在两堵高墙夹出来的窄巷里,橘红色的暮光从头顶灌下来,照在一个饶脸上。
那人仰着脑袋看他,眼圈红了一圈,鼻尖也红,腮帮子里还含着没咽干净的东西,整个人狼狈得像从泥地里刨出来的。
她了好长一串话。
什么英明神武,什么气度不凡,什么仰慕已久日日都想见一面。
明明怕得声音都在抖,偏偏嘴皮子倒得比谁都快,像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往外蹦。
他当时蹲在她面前,离得近,看见她眼睫毛上挂着一颗没掉下来的眼泪,在暮光里亮晶晶的。
裴言朔的嘴角弯了一下。
安知鱼。
裴景桓正要再倒第三杯茶,手悬在半空:什么?
安知鱼。裴言朔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回他皇兄脸上,户部侍郎安崇文的三女儿。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龙涎香的烟气继续从博山炉里升起来,在二人之间缓缓飘散。
裴景桓把茶壶放回去了。
他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把他弟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又从脚到头打量了回来。
户部侍郎安崇文。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官职和名字,从记忆里翻出对应的脸,安崇文那个老实巴交的,朕有印象,上回河工案他递了折子了几句实话,被户部尚书瞪了一眼他就缩回去了。他女儿?朕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跟安家的人有来往了?
昨日。
昨日?裴景桓的眉挑起来,你昨日去了哪儿?
裴言朔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没接话。
他总不能他昨日替皇兄去灭口一个叛臣,回来的时候在巷子里撞见一个姑娘,那姑娘吓得摔在地上,抖着嗓子对他了一串仰慕之词,他觉得挺有意思,就记住了。
皇兄问这么多做什么。他把茶盏搁下,你方才不是问我有没有心仪的人,臣弟了,安知鱼。你赐婚就是了。
裴景桓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这个弟弟他太了解了,从到大什么东西都不争不抢,先帝在时给几个皇子分封地,旁人都抢破了头要挑富庶的,裴言朔坐在最后排吃着橘子随便。
后来先帝驾崩,他领兵平叛回来,满身血地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
这样的一个人,忽然主动要一个姑娘。
裴景桓把茶盏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来回折腾了三次,终于开口:安知鱼。朕明日就让内侍省拟旨。
今日。裴言朔。
裴景桓看他一眼。
今日。裴言朔重复了一遍,手指重新敲上扶手,嗒、嗒、嗒,不紧不慢的,臣弟怕夜长梦多。
裴景桓被他这句话逗笑了。
他摇头笑了两声,把笔架上的朱笔重新拿起来,展开一张空白的绢帛,提笔蘸了朱砂。
安知鱼。他一边写一边念出声来,安崇文的三女儿。你倒是会挑,挑了个没什么背景的,省得前朝又有人来朕跟前啰嗦。母后那儿你打算怎么?她老人家给你相看了大半年,你忽然自己挑了一个,她怕是又要上火。
裴言朔站起来,走到御案旁边,低头看着他皇兄写字。
朱砂落在绢帛上,一行行端正的馆阁体慢慢铺开。
他看了片刻,开口:臣弟今晚进宫陪母后用膳。
裴景桓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你?亲自去?
裴景桓又笑了,这回笑得比方才大些,眼尾挤出两道细纹:朕倒要看看你怎么跟母后。你上回陪她用膳是什么时候,半年前了吧?她一准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
裴言朔的嘴角弯了弯,没接话。
御书房的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打着旋儿往下飘。
其中一片飘进窗来,落在裴言朔的袖口上,银线缠枝纹的锦缎面上托着一片枯黄。
他低头看了一眼,抬手拈起来,对着日光照着看了一会儿,随手搁在了窗台上。
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已经擦黑了。
裴言朔站在汉白玉台阶上,负手看了一眼西边际最后一抹橘色。
跟昨日傍晚那个颜色差不多。
裴言朔迈下台阶,靴底踏在石板上,嗒的一声。
寿康宫里灯火亮得早,裴言朔迈进门的时候太后正在用膳,面前摆着一碟子山药糕一碟子桂花藕粉羹,旁边站了两个嬷嬷三个宫女,排场不大不。
太后五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好,温温润润的一张圆脸,只是嘴角果然起了一个米粒大的泡,红红的。
她听见通传翊王来了,手里的调羹差点没拿稳,抬头看见裴言朔走进来,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狐疑又变成惊喜,最后三种混在一起,古怪得很。
今儿是什么日子?太后把调羹搁下,你怎么来了?
裴言朔在她对面的绣墩上坐下来,自己动手盛了一碗藕粉羹,尝了一口:甜的。
藕粉羹自然是甜的。太后盯着他,你别打岔。吧,什么事。
裴言朔又喝了两口,把碗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不紧不慢,太后急得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三回,他才抬起眼来。
母后不是一直催儿臣成亲么。
太后眼睛一亮。
儿臣挑好了。裴言朔,户部侍郎安崇文的三女儿,安知鱼。皇兄今日就下旨赐婚。
寿康宫里静了一瞬。
太后把手里的帕子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最后往桌上一拍:当真?你可别唬我,你上回挑好了还是三年前,我高高兴胸请了钦监来算日子,你转头就去北境打仗了,一走就是一年半!
这回是真的。
太后盯着他的脸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福至心灵地往前凑了凑:你见过了?
裴言朔拿起那块山药糕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咽下去。
见过了。他。
什么人家?门第如何?性子好不好?模样怎么样?
裴言朔把剩下的半块山药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整了整衣袍下摆。
太后仰着脑袋等他回答,脖子抻得老长。
模样。他顿了一下,低头看着太后,嘴角弯了弯,像一只兔子。
太后愣住了:兔子?
裴言朔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会边发抖边倒豆子似的好听话的那种。
太后的嘴巴张了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两个嬷嬷面面相觑,宫女们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太后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笑出来,拍着桌子笑弯了腰。
兔子?她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看上了一只兔子?
笑完了她又想起来什么,赶紧招手让身边的嬷嬷过来:去,去查查户部侍郎安崇文家里的三姑娘,叫什么来着,安知鱼?快去快去,本宫要看看什么样的兔子能让我那个儿子自己跑来亲。
寿康宫里的灯又亮了几分,宫人们忙忙碌碌地进出传话。
窗外的彻底黑了,檐角挂着的风铃被夜风吹得叮叮当当响,声音清清脆脆的,散在暮色里。
而户部侍郎府上,安知鱼正蹲在灶房后头啃一块凉掉的胡饼。
她打了个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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