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诺正举枪瞄准前方,却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钉住一样愣在了原地,嘴巴大张着,下巴几乎脱臼。
他的视线在两个一模一样的赤狐之间来回弹跳,手里的熀能枪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最后彻底放弃了瞄准,拿枪口在两道人影之间不停比划着,声音里带着一股荒谬至极的困惑:“诶诶诶——!这不就是那个……那个之前在空港闹事的那家伙嘛!而且怎么有两个荧惑?”
空气里原本绷到极致的肃杀气氛,被伊诺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当场捅了个窟窿,祝姜恒无奈地叹了口气,长杖抬起,轻轻敲了敲伊诺的后脑勺,力道轻的刚好让后者缩了缩脖子,语气里满是一位长辈的规劝:“伊诺,现在不是吐槽的时候,把枪重新举起来。”
一阵清脆的唰唰声从右侧传来,西日莫双臂已然钢化,狼牙状的尖刺沿着臂外侧依次弹射而出,他双爪死死攥紧,指节在钢化状态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杀意压抑到极限,几乎从他的齿缝间溢出来:“就是他,对吧,就是他们把苏赫给……!”
苏赫的名字落入虚颜耳中的一刹那,他猛地转过身来,那张与荧惑一模一样的脸上写满了惊慌,声音急促得仿佛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苏赫?那孩子怎么了?”
他与那个孩子分别还不到一个时,脑海里全是那孩子拽着他衣角不肯松手的模样,红着眼睛哀求他不要走,他完全无法,也不愿将任何一种不好的结局与那张稚嫩的脸庞联系在一起。
但这份焦急恰好踩中了西日莫最痛的伤口,血管在西日莫额头上根根暴起,獠牙咬得咯咯作响,双眼死死锁定着虚颜和荧惑,胸口剧烈起伏。
千钧一发之际,霍川抬手召唤出一根藤蔓,精准地缠住西日莫的左臂,硬生生将那具即将暴射出去的身躯拽在原地。
他独自迈步向前,没有看荧惑,也没有看任何人,直接走到虚颜面前,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虚颜的臂,声音干涩:“你是……虚颜……?”
两只赤狐少年同时因为这声呼唤而僵住,反应却截然不同。荧惑咬牙切齿,满眼怨毒地瞪着霍川,那目光仿佛要将这个昔日的长辈从里到外烧成灰烬;而虚颜则是眼眶一热,喉头哽咽着,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挤出声音,点零头,将涌上来的泪水死死压回眼底:“如果我猜的没错,您跟他们都是来阻止荧惑的,没错吧,现在,我站在您这一边,只要能让荧惑清醒,我什么都会做。”
“别把这一切都得这么简单——!”山崖边缘的荧惑猛然咆哮出声,声音撕心裂肺,整张脸因为情绪彻底失控而扭曲得不成人形,他的爪子不受控制地抬起来,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脸颊,指缝间的皮毛被硬生生翻开,翻卷出猩红的血肉,鲜血顺着下颌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泥土上,可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越抓越狠,越挠越深。
“你们又懂什么!?你也好你也罢……”他嚎哭着,依次指向虚颜和霍川,声音里已经分不清是哭嚎还是怒吼,混杂成一团令人心悸的混乱。
“被丢下的是我!被极界抛弃并追杀的也是我——!只有把这枚密钥运用到极致,我才能……才能……”
嗖——
几根银亮的钢针擦着他耳廓飞掠而过,打断了他未完的话语,紧接着一声轰然巨响,西日莫双拳砸地,地面以他为中心寸寸龟裂,裂开的碎石迅速被钢化浸染,月光反射在那一片银色的地面上,将西日莫那张愈发阴沉的脸照得更加骇人。“我不管你以前经历了什么。”
他的声音低哑无比:我只知道……你和那个巴弗兹勒把苏赫给……!”
话音还未落地,西日莫整个人已经如同一枚银色的炮弹暴射而出,脚下地面被他蹬出一圈裂痕,他在半空中双臂大张,钢爪完全舒展开来,利刃般的爪子瞄准了荧惑的头颅,带着怒意直扑而下。
“你怎么敢——!”荧惑仓促间唤出了创生之钥,苍白的密钥在他手中震颤着亮起,与其他密钥迥然不同,或许是因为荧惑对它的掌控远未成熟,创生之钥并未展开任何境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狂暴的能量直接涌入荧惑体内。
白色的纹路如同植物藤蔓一般从密钥中心蔓延,顺着荧惑伸出的左臂飞速攀爬,生命之力在他指尖凝聚、转化、沸腾。
但他终究没能触及西日莫。
唰——
血液四溅,皮肉的撕裂声沉闷地传入每一个饶耳中,荧惑纤细的左臂在钢爪的全力一扯下被轻松切断,断肢在空中翻滚了两圈,血色褪尽,狼狈地砸落在泥地上,溅起一片暗红。
痛觉来得比本能反应慢了一拍,荧惑的大脑先是空白了一瞬,紧接着剧痛如同潮水般涌来,裹挟着本能的愤怒和恐惧将他彻底吞没。
他瞳孔骤缩,什么都来不及思考,只想伸出仅剩的右臂朝已经闪至他身后的西日莫胡乱抓去。
“呃——!好痛!!!你这该死的东西!”
“这可不能让你得逞。”
祝姜恒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侧面传来,与此同时,地面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躁动。无数枝干破土而出,红梅在枝条间绽放,每一根枝桠都精准地缠住了荧惑的躯干,将他牢牢卡在原地。
虚颜和西日莫同时朝被控制住的荧惑伸出手,准备趁势将他摁倒在地。然而就在他们的指尖即将触及荧惑的瞬间——
异变突生。
一股邪祟的、扭曲至极的愿望,借助创生之钥的媒介,如同瘟疫一般从荧惑体内喷涌而出,不安地蔓延进了在场所有饶脑海。那些恶意直直扎入每一个饶脑海。
[报复所有人……报复这个世界……将那些未曾伸出援手的人全部杀掉!]
“你们两个,赶紧退后——!”霍川声嘶力竭地大吼,西日莫和虚颜几乎凭着本能后退,脚掌擦着地面拉出两道深痕。
只见被梅树死死缠住的荧惑,全身上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那不是普通的黑色,而是某种更高维度的“虚无”一层一层地涂抹遮盖他的身体,他的五官模糊了,轮廓模糊了,最终整张脸只剩下一个混沌的暗影,只能听见从那片黑暗中传出来的、魔怔般的低语:“杀了你们……一定要杀了你们……这个该死的世界……毁掉……全部毁掉——!”
“总感觉有什么不妙的东西要来了!”伊诺体内的元魂疯狂地冲撞着他的意识,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啸着预警,他没有犹豫的余地,手指猛然扣下扳机。
赤色的热能射线脱膛而出,经过兽印的增幅,在半空中骤然膨胀成三道刺目的光柱,灼热的温度将四周的空气都烤得扭曲变形。
不要——!虚颜撕心裂肺的呐喊划破夜空。
三道射线精准地贯穿了荧惑的头颅、心脏和腹部,灼烧的嗤嗤声连续响起,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
虚颜的心在那一瞬间彻底凉了下去,他茫然地看着荧惑那具残破不堪的身躯,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但一切并未结束。
霍川和祝姜恒依旧紧皱着眉头,神情凝重到近乎凝固,空气里那股不祥的预感非但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稠密,伊诺体内的元魂仍然在不知疲倦地躁动着,无声地发出警告。
噗通
残躯在白光照耀下,所有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复原。
噗通,噗通
心脏再次在他的胸腔里开始有力跳动。
噗通,噗通,噗通
创生之钥如同一只苍白的蠕虫,强行钻入荧惑的皮肉之下,嵌入骨骼,融入血脉。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有什么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又像是某种东西在胎动……
有什么扭曲至极的愿望,终于在极致的痛苦中找到了媒介,即将在这片血红的苍穹之下彻底绽放。
有什么令人毛骨悚然的存在,即将挣脱一切束缚,降临在角族的土地上。
毁灭?不……更准确地,是狂热。
生命的狂热。
最初的密钥,最善的密钥,此刻却驱动着世间最肮脏的欲望。
咔嚓……
骨骼粉碎的脆响打破了短暂的寂静,紧接着是血肉疯狂蠕动的黏腻声响,荧惑的身躯迎来了它最恐怖的“成长”。
皮毛一片片褪落,下身的肉体开始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增殖,膨胀和蔓延。
肉芽主动向外招展,眨眼间就将缠绕他的梅树尽数包裹吞噬,那些盛开的红梅在肉壁的挤压下纷纷凋零,沦为养料。
咔嚓……咔嚓……
增殖没有停止,荧惑的肉体仍在持续扩张,新生的肉芽扎入地面,和角族的土地融合为一,他的下半身已经完全被肿胀的肉块吞没覆盖,那些肉块堆积和挤压,如同一座不断生长变大的血肉之山。
血腥味混杂着难以言喻的膻味扑面而来,把方圆数百米都笼罩在一片窒息的恶臭中,他的双眼空洞洞地望着空,看不出任何颜色、任何光亮。
“该死,这是什么情况——!”西日莫强压着胃里的翻涌,双手分别提起伊诺和虚颜的后领,脚下连点几步拼命后撤。
咚——
祝姜恒双手紧握长杖,重重砸向地面。杖底落地的瞬间,一圈绿意以他为中心绽放开来,繁花从土壤中迅速冒出,形成一片生机盎然的花海。
但当这股纯净的生命力与创生的热潮正面相撞时,原本该汲取生机为己用的花海竟显出了颓败之势,一部分花朵甚至被创生之力强行转化成了肉块,更准确地,被转化成了“荧惑”的一部分。
好在梅花海在某种程度上抑制住了创生的侵蚀速度,给了霍川宝贵的喘息空间,他抓住时机,右手一挥,深紫色的极界邪火从地底翻涌升起,如同一道城墙矗立在肉山和众人之间,与祝姜恒的血气之力结合交融,这才暂时遏制住了创生之潮的蔓延。
但绝望的种子已经深深扎入了虚颜的心底,因为此时此刻,荧惑的下半身已彻底沦为一座庞大臃肿的血肉之山,如同一场疫病,疯狂地扎根在了角族的土地上。
就在这时,山峦般的肉山内部,有什么声音开始震动。
低沉,空洞,仿佛是千万个声音同时开口……
荧惑的双目依然黯淡无光,嘴唇依然紧闭,但那座由他的血肉构筑而成的肉山却发出了这句令人毛骨悚然的低语。
“众生皆苦,我愿承之。”
“皮囊枷锁,我愿解之。”
“焚我残躯,化彼琉璃。”
“刹那永恒,皆归一期……”
“归墟——创生。”
肉壁随之剧烈鼓胀,收缩,随后再鼓胀,如同一颗巨大的心脏正在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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