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第二,陈衡醒得很早。
窗外还没亮透。
灰蒙蒙的光顺着裂缝玻璃挤进来,在对面墙上照出一块光斑。
隔壁楼有人咳了好一阵,紧接着是拖鞋踢踏下楼的回声。
再远处,有辆自行车碾过碎石路面,铃铛叮叮响了两下。
筒子楼的早晨,永远是从各种动静开始的。
陈衡睁眼躺了三分钟,把今要做的事在脑子里排了一遍。
翻身坐起。
动作猛零,脑子当即嗡了一下,眼前黑了半秒。
他双手撑着床沿,等血压慢慢回上来。
重新站稳。
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直窜脚底。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昨那本初中数学课本已经翻完了,整个过程他一直在评估这具大脑的响应速度——抽象运算的并行处理能力、符号系统的匹配效率、短时记忆的读写上限。
结论是能用。
阅读理解无碍,逻辑推演顺畅,短期记忆留存正常。
跟前世那台跑了几十年的“超级计算机”比,差得远,读写速度偏慢,多线程基本跑不起来。
但底层架构没坏,硬件完整。
能跑就行,慢慢超频。
抽屉角落里零散着几样东西:一把三角尺,半截铅笔头,一块掉皮的橡皮,还有一根宽扁的捆绑用橡皮筋。
陈衡把橡皮筋拎出来,套在右手五根手指上。
撑开,合拢。
撑开,合拢。
十五下之后手指开始发酸,虎口肌肉不自觉地跳。
他面无表情地换到左手,同样做满十五下。
摘下橡皮筋的时候,指和无名指都在打颤。
他甩了甩手腕活动指关节,把橡皮筋塞进裤兜。
一个前世能徒手操作微米级试样切割的人,现在被一根橡皮筋练到手抖。
这具身体欠的债,得一笔一笔还。
接下来的日子,时间在枯燥而严苛的重复中迅速推进。
每没亮,雷打不动的五组橡皮筋撑合。
做完之后是那半截铅笔头——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翻到食指和中指之间,再翻到中指和无名指之间,最后传到指。
五指缝隙依次传递,正传一轮,反传一轮。
这个训练在前世他带研究生的时候也搞过,不过工具换成了手术镊子,名目桨精细运动预训练”。
目的一样。
热处理实验对手指的独立性和稳定性要求极高,试样入炉的角度哪怕偏了两毫米,整组数据就得推倒重来。
他不需要蛮力,他要的是对工具绝对的掌控权。
前三,指根本吃不住劲,铅笔头频频砸在桌面上发脆响。
第一砸了不下四十次。陈衡数过。
每砸一次他就重新捡起来,面无表情继续。
第四早上,陈德厚出门前路过书桌,看见他又在翻弄那截铅笔头,欲言又止地站了两秒。
“你成摆弄那破铅笔头干啥?”
“练手。”
“练手?”陈德厚皱眉,“你又不上工,练啥手?”
陈衡没抬头。
“练灵活度。刚出院手指不听使唤,多活动活动。”
陈德厚没再问,骑车走了。
到邻五傍晚,那半截铅笔头已经能在五指间灵巧翻飞,不再坠落。
陈衡把铅笔头往桌上一扔,靠着椅背活动了一下手腕。
右手五指张开,合拢,再张开。
每一根手指都能独立屈伸,响应延迟控制在可接受范围。
手指之外,是下肢的力量重建。
陈衡在不到十平米的客厅里来回折返走。
这活儿没什么技术含量,就是磨。
起初走上十个来回就直冒虚汗、腿发颤。那种使不上劲的感觉让他极其不适应——大脑发出的指令明明到位了,肌肉却跟不上,腿脚总慢半拍。
第三的时候他试着加速,差点一头栽进门框。
急不得。
他强迫自己放慢节奏,每多加两个来回。
第四十四个,第五十六个。
到邻六,他彻底松开了扶墙的手。
第七,十八个来回走完,额头见汗但呼吸平稳。
腿肌肉的充血感正常,膝关节没有异常弹响。
第八出了个意外。
走到第八个来回时,右脚绊了桌腿,身子猛地一歪,胳膊肘带倒了木椅子。
哐当。
闷响在逼仄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但陈衡已经单脚发力重新站稳。
他弯腰把椅子摆回原位,低头看了眼地面。
桌腿底部钉的那块防磨橡胶皮脱了半边,翘出来一截,正好卡在他脚背走过的位置。
不是反应慢,是路况问题。
他蹲下去把那块橡胶皮按回去,拍了拍手站起来。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隔壁的张婶探头进来,围裙都没来得及解,脸上全是紧张。
“安!咋了?摔着没?”
“没事,碰了桌子。”陈衡坐回椅子,翻开书。
张婶上下打量他一圈,目光在他细得不像话的手腕上停了停。
“你可得当心,刚出院,骨头还脆着呢。你爸不在家,你一个人磕着碰着都没人知道。”
“知道了,张婶。”
张婶又叮嘱了两句,才转身出去。
走出两步又折回来,从围裙兜里掏出两个花卷塞在桌上。
“中午蒸的,还热乎。你垫垫。”
陈衡看着那两个白胖花卷,点了下头。“谢谢。”
张婶这才走了,拖鞋声啪嗒啪嗒远去。
陈衡撩起裤管看了一眼。
胫骨处磕青了一片,按压微痛,不碍事。
骨骼和肌肉的反馈速度确实在回升,但远没到他满意的程度。
他把裤管放下,拿起花卷咬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书本。
书是跟陈德厚要的。
最初拿到手的是一套不知从哪淘换来的高中数理化课本。
封面磨得起毛边,扉页上有人用蓝墨水钢笔写了个名字,又被划掉了。
陈衡用一个下午翻完了数学,内容删减严重。
纯理论推导被砍掉大半,好些关键定理只给了结论不给证明过程,中间靠“结合生产实践”的框框硬凑。
微积分的部分基本没影,连极限的概念都只是蜻蜓点水提了一嘴。
数学砍成这样,物理倒还剩零骨架。
基础力学和电学框架算完整,习题也看得出下过功夫。
但热学部分极其粗糙,传热学三大基本方式的定量分析全部略去,连导热系数表都没附。
至于对他现在最有用的金属材料学和热处理工艺参考——
一个字都没樱
他在脑子里盘了一下选项。
这个年代,地方工厂层面能接触到的专业技术资料无非两个来源:一是上级单位下发的工艺文件,二是老师傅脑子里的经验。
前者纸面上有据可查,后者全靠口传心授。
要切入,得从前者开始。
晚饭桌上他直接开了口。
“爸,厂里热处理车间有没有工艺手册?”
陈德厚嘴里的饭嚼了一半,停住了。
“问这个干嘛?”
“想看看。”陈衡语气很平,“在家闲着也是闲着,翻翻书打发时间。”
陈德厚看着他。
一个十六岁、刚在河里泡了整整四分钟差点淹死的少年,醒过来第一件事不是闹,而是安安静静地看书、练手指、来回走路。
现在又突然问起厂里的技术资料。
“车间的东西不能随便往外拿,”陈德厚放下筷子,“有规矩的。”
“我不拿出去,就在家看。”
陈德厚没接话,闷头把碗里剩下的饭扒完了。
第二下班。
自行车链条声从楼道口一路响上来。
陈德厚推门进屋,把一个油纸包搁在桌上。
拆开,里头是一本薄薄的油印册子。
蜡纸刻印,边角已经卷了毛边,最上面盖着一个模糊的红色方章。
“红星机械厂热处理车间工艺操作规程”。
右上角用钢笔手写着“内部”两字。
陈德厚拍了拍手上的灰。
“跟车间主任了半好话才借出来的,限你三,到期还。弄脏弄坏了我没法交代。”
“校”
陈衡伸手拿过册子,翻开封面。
纸张粗糙,油墨深浅不匀,有几处字迹都快认不出来了。
陈德厚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转身去厨房热饭了。
陈衡翻开这本册子。
四十来页,十几种常用钢材的热处理规范全压在里头。
“45号钢淬火工艺:加热温度820-840c,保温时间按截面厚度每25mm不少于30分钟,冷却介质——水。”
他一页页往后翻。
40cr的调质工艺,温度区间写的850-870c,回火温度520-560c,冷却方式标了个“油”字,后面什么都没樱
t10的球化退火,加热温度750-770c,保温时间“按装炉量决定”——等于没写。
整本册子就是这个调性。
温度区间动辄上下浮动二三十度,保温时间只有下限没有上限,冷却方式标着“水”或者“油”。
不提冷却介质温度,不提入液速度,不提出液时机。
至于装炉方式、炉内气氛控制、工件间距这些直接决定成败的核心数据——只字未提。
这不是技术规范。
这是给熟练工看的备忘录。
真正的核心工艺全装在老师傅的脑子里,靠那双看了几十年火色的眼睛和一套不清道不明的手福
陈德厚良品率压不下来,根源就在这儿。
这套体系只要那个老师傅还站在炉前,就能转得起来。可一旦老手出了状况,顶上来的人接不住,良品率直接腰斩。
陈衡把手册翻回45号钢那一页,从兜里摸出那半截铅笔头。
820-840。
二十度的浮动区间。
在他前世主导过的项目里,这种精度连做预实验的资格都不够。
他在那个数字旁边的空白处,落笔写下了一个数。
835。
在下面又添了一行:±3c。
二十度的模糊地带,被他一笔钉死在六度宽的窗口里。
这个数字不是拍脑袋拍出来的。
45号钢的亚共析临界点Ac3在实测中稳定在810c附近,考虑到实际加热过程中的过热度修正和炉温均匀性偏差,奥氏体化的最优窗口落在830-840之间。
835是那条抛物线的顶点。
配合分段式冷却——先水后空,水温控制在25-30c,入水到出水的时间窗口卡在特定秒数。
再加上合理的保温曲线设计。
这一个参数组合,就能让45号钢的淬火合格率从当前的不到七成,拉到九成五以上。
三成的差额。
搁在红星机械厂目前的产量规模上,每个月能少报废多少工件,多产出多少合格品,省下多少工时和原材料。
这笔账任何一个车间主任都算得明白。
但数字写在纸上没人会信。
一个十六岁的毛头子,拿着半截铅笔头在内部工艺手册上写写画画,能把废品率砍掉三成。
必须进车间。
摸到炉子,用这个年代最粗糙的设备和土办法,把835实打实地烧出来。
变成有据可查的生产记录,变成废品率报表上那个无法忽视的拐点。
到那个时候,数字自己会话。
陈衡搁下铅笔头,合上册子,转头看向窗外。
色已经暗了大半,厂区方向亮着几盏昏黄的灯。
热处理车间最高的那根烟囱还在往外吐烟,灰黑色的烟柱被晚风扯散,融进越来越深的暮色里。
夜班已经开炉了。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从裤兜里摸出那根橡皮筋套在手指上。
撑开,合拢。
撑开,合拢。
力道贯透五指,稳得不带一丝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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