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蒙蒙亮,他就爬起来了。
屋里灶火烧得旺,暖烘烘的,
他把仓房里存的黄米面、白面全搬了出来,倒在两个大瓦盆里,
用温水化开老面肥,和得扎扎实实的,
一盆盆码在炕头发酵,上面盖着干净的粗布,等着发起来。
“老大,去,把雪堆里埋的那块后鞧肉挖出来,”
“切成肉条,”
“用盐、花椒、大料腌上,明炸酥肉。”
林东升挽着袖口,面盆摆了半炕,头也不抬地吩咐。
“啊?还炸酥肉啊?”
老大挠着后脑勺走进来,瞅着满炕的面盆,又瞅了瞅案板上堆的肉,有点心疼,
“爹啊,会不会整太多啊?”
“谁家过年这么舍得啊?“”
“这得费不少油吧?”
在这年月,油比金贵,普通人家过年炸点丸子都得扣扣搜搜,哪有像他家这样,又是蒸又是炸,跟油不要钱似的。
“多啥多。”
林东升抬眼瞥了他一下,手上继续揉面,胳膊上肌肉线条都绷紧了,
“新年,必须得多做点。”
“再这些炸货也不光咱们自己吃,过了年回你外婆家,带一些给你外公外婆。”
“再者了,”
“往后进山打猎,揣上俩粘豆包、几块炸肉,顶饿又方便,不比啃冻窝头强?”
听他这么,老大也不再反对了,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就去挖肉。
剩下几个儿子也没闲着,
老二老三帮着揉面,
老四老五剥豆子、捣豆沙,
老六老七烧火看灶,一家子忙得脚不沾地,屋里却热热闹闹的,比往日多了十足的年味儿。
面发好之后,先蒸粘豆包。
红豆提前煮得烂乎乎的,拌上白糖,甜香扑鼻。
黄米面的面皮软糯筋道,包上满满当当的红豆馅,团成圆滚滚的团子,码在蒸笼里,大火猛蒸。
蒸笼上汽之后,黏糊糊的甜香气顺着屉缝往外冒,
飘得满院子都是,闻着都甜到心坎里。
蒸完粘豆包蒸馒头,还有面鱼、面鸡、豆沙包,
一个个捏得有模有样,
面鱼寓意年年有余,面鸡寓意吉祥如意,都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
蒸好的面食白白胖胖,暄软蓬松,晾透了就装到大缸里,
搬到院子外头冻着,
东北寒地冻,然的大冰箱,放一正月都坏不了。
蒸完主食,就开炸。
烧得滚烫的油锅里,“滋啦”一声丢进去切好的酥肉,瞬间油花四溅,肉香炸开。
炸干果、炸素鸡、炸丸子、炸酥肉,
一样样下锅,捞出来控油,金灿灿地堆在大笸箩里。
光是炸干果,就炸了足足二十多斤,粘豆包更是直接包了满满一大缸,冻在院子里,够吃到开春。
老二蹲在灶边添柴,瞅着笸箩里堆得冒尖的炸货,咋舌道:
“爹,会不会太多了?”
“这……这把家里的面粉、玉米面都造完了啊。”
“多啥!”
林东升拿着漏勺,把锅里的丸子捞出来,油星子溅到手上也不在意,
“不蒸馒头争口气,咱们这可是大大的蒸了一口气!”
“明年,咱们的日子,肯定能够红红火火的。”
几兄弟对视一眼,都笑了。
以前过年,家里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更别炸货、粘豆包了,能有个窝窝头啃就不错。
如今满缸的干粮、满笸箩的炸肉,日子眼看着就往红火里走,谁心里不热乎。
忙活到后半夜,才算把所有年货都拾掇完。
几个子累得沾炕就睡,呼噜打得震响。
林东升轻手轻脚地上炕,把李秋往怀里拢了拢。
丫头睡得迷迷糊糊,哼哼了两声,往他暖和的地方蹭了蹭。
给丫头掖了掖被角,低声讲了两段故事,听着丫头呼吸匀实了,才慢慢闭上眼。
窗外风雪簌簌,屋里鼾声此起彼伏,安稳得不像话。
……
与此同时,知青点的三间破土坯房里,也亮着盏昏黄的煤油灯。
苏晚晴、赵梅、刘艳三个姑娘围坐在炕沿上,
炕桌上摆着林家送来的东西——铁皮暖水瓶擦得锃亮,
三盒友谊牌雪花膏整整齐齐,
还有一袋红糖,用牛皮纸包着,沉甸甸的。
赵梅捏着那块红糖,指尖都有点发烫,声嘟囔:
“我原先还以为……林叔家挺穷的呢,没想到这么大方。”
“又是留咱吃那么一大桌肉,又是送暖水瓶送红糖的,我瞅着比我爹妈在的时候都敞亮。”
“可不是咋的。”
刘艳抱着暖水瓶,暖乎乎的热气透过瓶身传到手上,她搓了搓手,脸上有点发红,
“还有老大那人,看着凶巴巴的,跟黑瞎子似的,”
“话却憨憨的,送东西过来放下就走,连口水都没喝,”
“也没盯着咱瞅,”
“不像村里别的男的,眼神黏糊糊的,膈应人。”
苏晚晴没话,她指尖轻轻摩挲着雪花膏的铁盒子,冰凉的金属壳子,却像是带着点温度。
今去林家,她本来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思去的。
想着哪怕受气、哪怕被磋磨,只要能活下去、能等着高考,她都认了。
可没想到,林东升不仅一口答应了她们考大学的条件,连半句为难的话都没,
还留她们吃了那么丰盛的一顿饭,
转头又让儿子送了这么多东西过来。
那顿饭的肉香,现在想想都还在舌尖打转。
不是稀汤寡水的菜汤,是实打实的肉块,油汪汪的,管够。
下乡这一年多,更是把人情冷暖尝了个遍。
从家里出事、断了接济,到走投无路想上吊,再到现在,有了落脚的指望,还有了考大学的念想,短短几,像过了一辈子。
灯影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我目睹了自己一次次的崩塌,又一次次重建。
该反省的,是我的赤诚与善良,它赐予我枷锁,予我折磨。
好在,我不再身无片甲、赤手空拳。
敬自己,生如野草,不肯求饶。
既然林家许我生,那我就还林家富贵。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另外俩人,声音不大,却格外笃定:
“早点睡吧,明三十,早点过去帮忙。”
“别让人觉得咱不懂事,吃白食。”
赵梅和刘艳齐齐点头,吹灭了煤油灯。
黑暗里,
三个姑娘挤在被窝里,却不像前几那样冷得睡不着了。
心里头有了盼头,连被窝都好像暖和了不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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