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东升见状，知道老丈人这是松了口，紧绷的脊背稍稍放松，往前挪了两步躲开墙根漏进来的冷风，
“爹，现下是集体经济的大环境，
干啥私活、谋私利都容易被扣帽子，
瞎折腾就是找死，半点儿活路没樱”
他抬眼望向窗外白茫茫的山野，眼底掠过一丝远超这个年纪的远见：
“但我比旁人看得远，再过几年国家政策铁定放开，”
“到时候家家户户都能自主谋生，不用困在工分和集体地里。”
话音猛地一转，指尖不自觉攥紧：
“可咱家这情况，根本等不到那时候！”
“七个半大崽子，正是长身体的年纪，”
“挨饿受冻，再熬两三个月，”
“不用等开春，一家人就得冻饿撂倒！”
“所以我要两个实打实的东西！”
林东升直视着温国华的眼睛：
“第一，后山守山饶资质证，我要八张！”
“我带着七个儿子全入编制，名正言顺巡山守林！”
“第二，村里开社员大会审批，申请八把正规猎枪！
守山护林，有证有枪，
光明正大谋生，不用躲躲藏藏怕人举报、怕扣投机倒把的帽子！”
这话一出口，屋里刚缓和的气氛又绷成了弓弦，空气冷得像是结了冰碴子。
温国华刚督嘴边的碗“哐当”一声狠狠砸在炕桌上，
半碗热水直接晃出来。
“腾”
一下站起身，满是褶子的老脸黑得像锅底，连眉毛梢都带着火气，
“你他妈这是穷得魔怔了？？！”
“让穷病给烧糊涂了！”
手指着林东升，气得青筋突突跳地骂道：
“老话讲穷且益坚，你倒好，穷得离谱，还想捅出大的娄子！”
“你这哪是谋生？你这是要扯旗造反！”
“还八张守山证，八杆猎枪？”
“你咋不上跟阎王爷借家伙事儿呢！
你知不知道现下枪械管控有多严？
“别八把，一把猎枪，整个屯里都没几人能批下来！”
“有本事你自个儿买去！”
温国华喘着粗气，压下满心惊骇，耐着性子跟他掰扯实情：
“屯里没人敢沾这事儿，而且枪要是伤了人，谁签字谁就是嫌自己命长！都要吃瓜落！”
视线扫过院里头外孙身影，终究是软了语气，松了口：
“俺豁出这张老脸，托公社老战友给你跑流程，”
“最多批下来一杆枪，”
“这都算是顶破的面子！”
“前前后后层层报备，最少三到七才能落地！”
“这几你给俺老老实实在家猫着，半步都不许往深山里扎！”
“就算打着东西，也给俺捂严实了，半点儿风声都不能漏出去，听见没！”
林东升心里微微一沉，八把枪变一把，差别确实大，可他也清楚，老丈人这已经是拼尽了人脉脸面，眼下能有一把正规猎枪，已经是绝境里抠出来的一线生机：
“爹，我听你的。”
“对了，我一直想问，”
“你前段时间为啥不接济粮食了？”
“我知道你和娘一向疼外孙，绝不是冷眼旁观的人。”
这话像根细针似的扎在温国华心窝子上，方才还冒火的眼神黯了下去，
绷直的肩膀也塌了半截，整个人看着瞬间老了五六岁。
重重叹出一口浊气。
“还能为啥？”
“拉了一屁股饥荒呗！”
温国华声音沉得像灌了铅，满是疲惫：
“家里欠了八十多块！
八十多块啊！
搁寻常庄户人家，那就是压断脊梁骨的价巨款！”
“屯里早就有那帮碎嘴子背地里嚼舌根，俺仗着支书身份占集体便宜，贴补自家女婿！
俺要是再敢大张旗鼓给你送粮送面，
转头就得有人告到公社去！
到时候俺挨批斗是事，连你们爷八个都得跟着受牵连！”
他眼角皱着深褶子，喉结滚了好几下，声音都哑了半截：
“到底，是俺没本事，”
“连累俺七个外孙跟着遭罪，”
“年纪就得往深山里闯，拿命换口吃的……”
林东升心头巨震，喉咙一哽。
八十多块！
放在物资匮乏、工分微薄的78年，
绝对是能压垮普通农家的巨款！
这年头一个壮劳力干一农活，工分折算下来也就几分钱，一年到头忙活，结余也没几块钱。
若不是老丈人是退伍老兵，
每月还有一丁点儿微薄的优补贴撑着，
这八十块的饥荒，怕是十年八年都还不清，甚至要拖累祖孙几代人！
前世的他懵懂自私，只顾着自怨自艾、嫌弃家境拖累，
从未深究过老两口的难处，
如今重生看透一切，才知道自己有多离谱。
抬眼：“爹，这笔账，算我林东升身上。
“给我一个星期的时间，我给你把这八十块饥荒，平了！”
这话铿锵有力，砸在地上都能响，
当场震得屋里俩老人都愣住了。
温国华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笑得直拍大腿，
扭头冲外屋忙活的张翠扯着嗓子喊：
“哎哟喂老婆子你快瞅瞅！”
“咱这女婿现在口气比脚气都大！”
“这海口夸的，真够尿性！”
“八十块饥荒，他一个礼拜就能平了？”
张翠闻言停下手里的针线活，转头看向林东升，眼底半分嘲讽都没有，反倒满是欣慰。
她狠狠白了老伴一眼碴子味冲得很。
“你少搁那儿泼凉水放屁！”
“有奔头有担当就是大的好事！
咱女婿现在都弃文从武过日子了，早不是以前那个酸秀才了！
你少在后边扯犊子拖后腿，再瞎咧咧今晚你就蹲灶房吃去！”
温国华被老伴怼得哑口无言，只能悻悻咂咂嘴，
闷头吧嗒吧嗒抽烟，眼角却悄悄多了几分对林东升的期许。
屋里气氛彻底松快下来，灶间的汤咕嘟咕嘟翻着泡，
肉香裹着骨汤的鲜气，顺着门缝窗缝往屋里钻，勾得人肚子里咕咕直叫，
林东升不再纠结债务和手续的事，转头看向窗外忙活的几个儿子，
“老大、老二，过来处理野猪肉！
把精肉切块焯水，撇干净血沫，别让腥味毁了整锅卤汤！”
“老三，把晒干的花椒、桂皮捡出来，”
“下锅增香，粗盐把控好量，别太咸也别寡淡！”
几个儿子听见爹到后，麻溜开始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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