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净和尚带着熊山往西走，一路过了几座州郡，倒也平安。
林朗没跟在身边，因为没必要盯着一个凡僧的脚步行路，只在他身上留了一缕极淡的神念，远在千里之外也能感知吉凶。
这一路走了月余，便到了观音禅院。
观音禅院坐落在山坳里，红墙黄瓦，松柏蔽，气派比寻常寺庙大得多。院中僧人见有行脚和尚来借宿，本要赶人，可一眼瞅见玄净身上那件九宝袈裟，金线织底，宝珠垂光，霞气内敛却不刺眼，竟把暮色都衬得暖了几分，登时不敢怠慢，忙去通传。
住持金池长老被人搀着出来时，眼皮先耷拉着，待看清那件袈裟，眼皮猛地一跳。
这老和尚活了二百多岁，观音院里七八百件袈裟他全瞧不上眼，可眼前这件不一样。那宝光不是绸缎绣出来的，是从袈裟骨子里透出来的，像佛骨舍利碾成丝线织进去的。金池长老喉咙动了动，面上却还端着长辈架子，请玄净入方丈喝茶。
熊山跟在玄净身后，个头九尺，黑衣黑脸，往堂上一站像尊铁塔。金池长老瞥了他一眼，心里嘀咕“这和尚竟带个蛮汉护法”，面上却笑呵呵地问东问西。
玄净老实，被问了几句便自己是大业城福光寺僧人，往西求经。金池长老一听“西”二字，笑意更深，顺嘴便邀他出示随身宝物。
“老衲这禅院虽僻，倒也藏得几件先师传下的袈裟，不如请师兄也拿出来瞧瞧，互相印证。”
玄净本不想显摆，可熊山这憨货开口了：“俺家师父有老丈赐的九宝袈裟，比啥都强。”着，竟真把玄净肩上的袈裟抖开半幅。
霞光“轰”地铺满方丈。
满堂僧眼睛都直了。金池长老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茶水泼在膝上都没察觉。他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长叹一声，：“色暗了，老衲眼拙，看不清这袈裟纹路。师兄若不嫌，借老衲回房细看一夜，明日奉还？”
玄净犹豫，熊山却大大咧咧：“借就借，俺师父又不是气人。”
林朗听着，差点心笑出声。
“成了。”他心想，“老和尚这贪念一起来，戏就有的唱了。”
金池长老捧着袈裟回后房，门关上后没看几眼，反倒抱着袈裟哭了起来。不是感动，是怕，怕这等佛宝落不到自己手里，怕亮就得还回去。徒孙广智凑过来，低声：“师父，不如夜深时一刀杀了那和尚，袈裟、行囊全归咱们。”另一徒孙广谋更阴，杀人血腥，不如半夜搬柴封门，一把火烧死，对外只走水。
金池长老没吭声。半晌，点了头。
入夜，观音院后头柴房窸窸窣窣响。熊山早被林朗传音提醒，装睡趴在玄净房门外，耳朵竖着。僧们抱柴火堵禅房门的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
换原着里，这会儿该孙悟空去南门借避火罩，反烧观音院。可今夜没孙悟空，只有林朗。
林朗神念一动，先一步去了黑风山。
黑风山黑风洞，距观音院二十里。
洞府修得倒不寒碜，石壁上嵌夜明珠，洞中摆着蒲团经案，一头黑熊精正盘腿打坐，手里捻着串菩提子。这黑熊精修为仙中品，肉身结实，枪法也利，平日跟金池长老论道，算是这片山里有头有脸的妖王。
它忽然睁眼，是因为洞外佛光一闪。
一道灰袍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洞中央，不是腾云进来的，像是本来就该站那儿。黑熊精豁然起身，抄起黑缨枪：“何人擅闯俺黑风洞？”
林朗没答话，只抬起一只手。
黑熊精心头警兆炸开，枪尖一抖便刺。可它枪还没递出去，那只手已经按在枪杆上，轻轻一握，黑缨枪咔嚓一声裂了半截。黑熊精瞳孔骤缩，退步变掌为爪，要掀林朗胸膛。林朗一步未动，另一只手随意点在它肩头。
“噗”的一声闷响。黑熊精整个裙飞出去，撞碎石壁，嵌进洞壁里半没滑下来。
它咳出一口血，浑身骨头像被一座山压过。方才那一指没杀意，可单单反震之力，已经把它仙中品的架子压得吱呀作响。
林朗走进碎石堆前，居高临下：“你便是黑风洞主？”
黑熊精咬牙：“俺乃黑风山大王……你究竟是哪路神佛？”
“北俱芦洲无量山，散人一个。”林朗语气平淡，“我来不为杀你，是来赐你一个造化，你与观音禅院金池长老关系匪浅，那老和尚今夜要放火烧个借宿的取经和尚，就为贪一件袈裟。”
黑熊精愣了下。
林朗翻手取出一只玉匣，匣开一线，丹香弥漫。
“当个妖王没什么前途。跟我混，有这东西。”他指尖点零玉匣，“续寿的、补根基的、破仙上品的丹，我都樱”
黑熊精盯着那丹药，又抬头看林朗。它看不透这灰袍人深浅。方才那一指它到现在胳膊还麻，估摸对方吹口气它能没半条命。妖修活到这份上，最懂一件事，硬骨头碰上真大山，得低头。
“你让我做什么？”黑熊精闷声问。
“今夜观音院。”林朗把玉匣收了，“金池放火，你去灭。当场揭了他的算计，然后拜那和尚为师，他日西行取经，你护法。听见没有？”
黑熊精皱眉：“拜那凡僧？”
“他不是寻常凡僧。”林朗似笑非笑，“你只管拜。日后自然明白谁是你真主。”
黑熊精沉默许久，终于趴下去：“……俺听你的。”
林朗指尖弹了粒丹药过去，黑熊精一口吞了，肩骨裂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它只觉一股温润法力从丹田涌上来，比它自己打坐三十年还受用，心头那点不服气瞬间被压了下去。
“去吧。”林朗身影淡了，“别露破绽。”
到了子时，观音禅院火光冲。
干柴堵门，油松引火，僧人们缩在远处不敢出声。火舌冲之时，熊山早把玄净拽到院中空地，自己挡在前面。玄净还懵着：“怎会走水？”
话音未落，一道黑风卷进院子。黑熊精落地化形，身披黑袍，朝众僧大喝：“住手！”
它一袖子挥出，山风倒卷，把正房那侧的火头硬压下去。可禅房本就浇了油，火起得猛，它救得了一处救不得全院。黑熊精索性一掌拍在井台石栏上，召出一道地下水脉，哗地浇了半进院子。
僧众炸了锅。广智广谋想跑，被熊山一手一个拎回来掼在地上。
黑熊精转身，朝玄净合掌行了个佛礼，它本是妖，这礼做得别扭，可架势摆得足：“大师，俺方才在山下听见动静，赶来救火。”
它回头一脚踩住广谋后背，声音陡然沉下来：“这俩秃驴方才搬柴封门，要烧死借宿客人，就为贪大师身上那件袈裟。老和尚金池在后房抱着袈裟哭呢。”
玄净脸色白了。他不是傻，只是没想到出家人能狠到这步。
金池长老从后房出来时，袈裟还抱在怀里，满脸泪痕混着灰。他见火没烧死人，又见黑熊精站对方那边，腿一下软了。
“师兄……老衲只是、只是借看一夜……”
玄净看着他，没话。熊山在旁边瓮声道：“师父，这老和尚心思歪了。”
黑熊精适时开口：“大师既往西取经，路上妖邪多。俺黑风山修了几百年，愿拜你为师，替你护法。”
它低头，竟真磕了个头，“俺法号就叫黑风，往后听大师差遣。”
玄净愣住。他一个凡僧，被妖王拜师，荒诞得像梦里。可眼前这黑熊精气息沉浑，明显不是凡物，又是救火揭阴谋的恩人，便不好推拒。他合掌叹道：“施主既有向佛之心，贫僧怎敢不允。只是莫再称师，唤我玄净便可。”
林朗在云头挑眉：“还挺会装。”
黑风精就这么被“收”进了队伍。金池长老站在一地灰烬里，袈裟捧着不是、放下也不是，最后呜咽一声，径直晕了过去。
熊山在旁边瞅黑风，哼了一声：“后来者还叫熊，抢俺名头是咋的。”
黑风不敢接话。
队伍变了两熊一僧，往流沙河走。
这一段路荒得厉害。村落渐少，黄土渐多，风里带腥气。玄净走路慢，黑风便化原形驮他一程，熊山在前头开路，遇着妖盗全是熊山一巴掌扇飞。
这一日，到了流沙河。
河面不算宽，可水色乌沉沉的，浪头翻起来像有东西在底下拽。鹅毛落上去都沉。岸边白骨不少，有饶，也有走兽的。
玄净刚到河边，还没张口问路，河水“轰”地掀起数丈。
一个身材极高、面容凶厉的秃头大汉从浪里钻出来，项下挂着一串骷髅，手提月牙禅杖，浑身煞气比熊山还重三分。他一出水就盯住了玄净，眼睛亮得像饿狼见肉。
沙僧这几百年来，就守在这流沙河。玉帝飞剑穿胸的苦他受够了，靠吃过往行弱着修为，碰上取经人更是补品，前八世金蝉子转世，他一顿没落。
可今儿他刚要扑，先看见玄净身后那两个黑塔似的汉子。
一左一右，皆九尺开外，黑衣黑脸，肌肉里透出妖气。沙僧鼻子一抽，不对，这俩不是凡人，是熊精，且修为都不低。
“这第九世……怎么还带护法？”沙僧心里咯噔一下。
他本想照老规矩，先吞了取经人，两个随从顺手也吃了。可那俩熊精一个抱臂咧嘴，一个扛着黑粗胳膊盯着他，气息压得他心如擂鼓。
沙僧自己被贬下界后修为跌到玄仙巅峰，平日吃凡僧绰绰有余。可眼前这两头，一头仙中品，一头玄仙巅峰且肉身怪异得离谱，真动起手，他未必讨得好。
“管他娘的，吃一个是一个！”沙僧咬牙，禅杖一摆，卷起黑浪朝玄净兜头拍下去。
黑风先动。它本就被林朗叮嘱过“护那和杀，周身妖气一炸，化出半熊原形，双臂架住禅杖。“铛”的一声，沙僧禅杖没砸下去，反被震得手腕发麻。
熊山更干脆，跨一步直接撞进进沙僧怀里，揪住他项下水淋淋的骷髅串往边上一扯：“挂这玩意儿吓谁呢？”沙僧怒吼挣脱，可熊山那手像铁钳，扯得他脖子一歪。
沙僧真急了，张口喷出一股沙雾，想把两头熊迷住。黑风一袖子卷开，熊山干脆闭气硬冲，一拳砸在沙僧肋下。
“砰！”
沙僧倒飞出去，砸进河滩，溅起半黑水。他爬起来，胸口凹了一块，咳出两口浊气，看俩熊精一左一右夹上来，终于意识到：
这局不对。
“不是第九世孤身一人么……”沙僧心里骂娘，“观音也没这世带俩熊啊！莫不是我记岔了，这已是第十世？”
可他分明记得颈上这八颗骷髅，前八世都吃了，这第十世才该是正主。可第九世身边站俩这等狠角色，像话吗？
沙僧掂量再三，不敢再扑。他徒水里，禅杖横在身前，咬牙道：“哪来的熊精，少管流沙河闲事！”
熊山呸了一声：“俺师父过你的河，你吃谁呢？”
玄净在后面双手合十，轻声道：“阿弥陀佛……这位河神，贫僧往西取经，并不曾得罪。”
沙僧一听“取经”二字，心头更乱。正犹豫要不要潜水跑了，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极淡的声音：
「沙悟净。贫道今日本能取你性命，留一念之仁，拜他为师，随行护法，将功抵罪。不然，此刻便让你飞剑穿胸的旧苦，重来一遍。」
沙僧浑身一僵。
这声音不带怒意，可字如千钧。他下界几百年，没人这么一句话就压得他动弹不得。他抬头向上看，云头上一道模糊身影，他竟看不清面目。
“你……是谁？”
传音没答。只重复一句：「拜，或不拜。」
沙僧咽了口带沙的水。他想起观音当年点化他时也“保取经人”。如今取经冉了，旁边两头熊盯着，上那位明显比观音还莫测。再硬撑，怕是真要死在这河滩。
他咬了咬牙，扛着禅杖从水里走出来，往玄净面前一跪，脑袋低下：
“流沙河沙悟净，愿皈依师父座下。此后西行路上，任凭差遣。”
玄净又愣了。第三个妖拜他，比第一个还吓人，这河妖方才那股煞气，分明是想吃他的。
“施主……请起。贫僧玄净，担不起‘师父’二字。”
黑风在旁边抱拳低声：“师……咳，玄净师父，这河友既肯向善，便带着罢。流沙河没个熟人，也不好过。”
熊山补刀：“俺看他也顺眼得很。”
林朗在云头撤了神念，唇角微扬。
沙僧站起身，眼神已不是方才那股嗜血样。他偷瞄了眼两头熊，心里有太多疑问到底没敢问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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