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悠悠转醒。
意识回归的瞬间，剧烈的疼痛便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他的全身。他感觉自己浑身的筋骨仿佛寸寸碎裂，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深入骨髓的痛楚。他艰难地睁开双眼，入目的景象却让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被锁在一根巨大的柱之上。
两根粗壮的锁链贯穿了他的琵琶骨，将他牢牢钉在柱身上。他体内的法力被彻底封锁，如同一个凡人般。这根柱、这些锁链、这种刑罚，他太熟悉了。作为庭的神将，他曾亲眼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这是庭用来处置那些罪大恶极的凡人或魔族的手段，他从未想过有一会落在自己身上。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帝立于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帝身后站着一排庭的重臣宿老，个个神色肃穆。而在帝身侧，那个他最为信任的属下，目，正低着头站在那里，神情复杂，沉默不语。
玄的目光在目身上停留了一瞬便想明白了现在是什么情况。
玄苦涩地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地开口道：“目……我自问与你相处三百余年，一直将你当作亲弟弟看待。有什么事情我都与你分享，有好处我绝不独占，有提拔的机会我也从不忘记你。我自问没有半分对不住你的地方，你能告诉我，你今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吗？”
目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他的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义正言辞的表情，声音铿锵有力：“玄，你身为庭神将，担负追拿盗贼的重任，却知法犯法，与盗贼同流合污，私做交易！我受帝陛下洪恩，乃是庭的臣子，不是你的兄弟！我所作所为，皆是忠于职守，无愧于帝，无愧于庭！”
这番话得冠冕堂皇，掷地有声，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仿佛他出卖玄不是背叛，而是大义灭亲的忠义之举。
玄听完，闭上了眼睛，没有再什么。
帝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淡漠，不带一丝情感：“玄，你还有什么话要吗？”
玄睁开眼，看鳞一眼，又看了看那个曾经最信任的兄弟，最终摇了摇头：“我无话可。既然目已经把该的和不该的都交代了，我认罚便是。”
帝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身旁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那是庭执掌刑法的刑官。帝淡淡问道：“律当如何处置？”
刑官展开一卷竹简，朗声宣读：“玄身为庭神将，奉命追拿盗贼，却监守自盗，与贼私通，以权谋私，按庭律法，当受九道雷之刑，打入幽冥地狱五百年，以儆效尤。”
玄听完，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他本就身受重伤，若是全盛时期，扛过九道雷或许还能剩半口气。但以他现在这副重伤垂死之躯，九道雷劈下来，必然是魂飞魄散的下场。所谓的“打入幽冥地狱五百年”，不过是一句空话罢了。
帝看向他，语气依旧平淡：“玄，你还有什么可的吗？”
玄摇了摇头：“无话可。来吧。”
帝挥了挥手。
第一道雷落下。
雷劈在玄身上，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锁链哗啦作响。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惨剑
第二道。
第三道。
每一道雷的落下，玄强忍住没有发出一声 惨叫，这是他作为神将最后的尊严。只是雷带来的痛苦程度，仍旧让他忍不住抽搐。
第六道雷落下之时，玄的身体终于停止了抽搐。他的头颅低垂下来，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魂飞魄散。
柱之上，只剩下一具焦黑的躯壳。
目站在一旁，亲眼目睹了玄的死亡全过程。
他的心中掠过一丝波澜，毕竟三百年的兄弟情谊，要完全没有触动是假的。但这丝波澜很快便被另一种情绪淹没了。
他想到了自己出卖玄之时所想所思 玄重伤，自己跟着他做了那么多事，还欠了一屁股债。玄那副德行怕是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了，那些债主怕是会找上自己。他必须给自己找一条出路。
而他选择的出路，就是出卖玄。
他向帝禀报了所有的事情，从发现药山的秘密，到与林朗交易的全过程，再到被林朗戏耍的经过，一字不漏，全部交代。他本以为，自己主动坦白，怎么着也算是有功之臣。帝就算不重赏，至少也该给自己一些补偿，让自己能把那些债务还清，不定还能得到一些额外的赏赐。
他的心中没有半分愧疚，反而有些窃喜。
“目。”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目连忙跪下，心中一阵激动，来了，封赏来了！
帝却没有提封赏的事，而是看向刑官，淡淡道：“目所犯何罪？”
刑官翻开竹简，不紧不慢地道：“目身为庭神将，与玄同流合污，明知其不法行为却知情不报，按律当以从犯论处。虽有主动禀明之表现，然此乃其分内之责，不足以抵消其所犯罪责。”
目的脸色瞬间僵住了。
“不……不对！”他猛地抬起头，急切地辩解道，“帝陛下！我已经主动坦白了！玄已经伏法了！我……”
他话还没完，帝微微抬了抬手。周围的几名仙级神将立刻上前，将他死死按住，让他动弹不得。
刑官继续道：“按庭律法，目所犯罪责，罪不至死，但应褫夺其神通，压制其根骨，贬往北冥关隘，编入最底层戍卒，永世不得升迁。”
目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北冥关隘，那是庭与魔族交战的最前线，环境恶劣至极，每日都有战斗，每日都有人死去。被贬到那里当最底层的戍卒，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他拼命挣扎，嘶声喊道：“帝陛下！我冤枉！我虽然做了错事，但我迷途知返，主动坦白！恳请帝开恩！恳请帝开恩啊！”
帝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淡漠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既然你你迷途知返，朕便给你一个机会。”
目的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交出目神术，便算你诚心悔过。”帝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交出神术之后，你仍是庭的神将。不过，需调往最艰苦的前线戴罪立功。你可愿意？”
目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目神术，那是他压箱底的神通。他耗费了无数的资源和心血，牺牲了自己生的通明灵目，才练成了这门神通。如果不是为了修炼这门目神术，他也不会将自己的灵目灵韵尽数抽离，也不会消耗掉那些本可以用来提升修为的资源。如果没有修炼这门神通，他如今的修为至少能达到七等，甚至是六等仙的层次。
而现在，帝一句话，就要让他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交出去？
他心中万般不愿。但帝就坐在那里，周围的仙将虎视眈眈。如果不交，等待他的将是比死还要难受的惩罚。
目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最终低下了头，声音沙哑而无力：“目……认罚。”
他缓缓抬起手，眉心那道金色的竖纹开始剧烈颤动。一缕缕金色的光芒从竖纹中被抽离出来，在空中凝聚成一团拳头大的金色光球。随着光芒的抽离，他眉心的竖纹越来越淡，最终彻底消失，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
目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苍老了数十岁。
帝接过那团金色光球，看也没看一眼，随手交给了身旁的侍从。然后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了目一眼，语气平淡地了一句：“带下去吧。”
两名神将上前，架起瘫软在地的目，拖着他朝殿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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