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姮洗完了碗,把手擦干。
她没有直接走过来,而是站在几人身后,安静地听着。
晚上,浴室门打开,一团温热的白雾涌进走廊,带着沐浴露的花香。
威斯康星换上了洛姮给她准备好的棉质睡衣,长袖长裤,从里面走出来。
她的金发有些湿地披在肩上,在睡衣肩头洇出几片浅浅的水痕。
洛姮看到了,把她按在梳妆台前的凳子上,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
吹风机的声音嗡呜响起来,热风涌出,吹在威斯康星的湿发上。
洛姮的手指很轻,从发根梳到发尾,再从发尾回到发根。
威斯康星闭着眼睛,感觉到洛姮的手指从头皮划过头顶,再滑到后颈。
吹风机的热风把沐浴露的花香烘得更浓了一些,混着发尾蒸发的丝丝水汽。
“你的头发长了一点。”
洛姮的声音在吹风机的嗡鸣里显得有些模糊。
“是吗?”
威斯康星的声音也有些懒。
“嗯。”
“发尾可以遮住肩胛骨了,以前只到肩胛骨上面。”
吹风机又响了几分钟,然后停了。
洛姮用手指把威斯康星的头发最后梳了一遍,确认都吹干了,才把吹风机收起来。
她站在威斯康星身后,两个人一起看着镜子里。
房间梳妆台的灯是暖黄色的,从头顶照下来,把威斯康星的脸照得很柔和。
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极细微的阴影,皮肤被热水泡过之后比平时更白。
穿着这身普通的棉质睡衣,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起来像是褪去了所有防备,只剩下了前所未有的宁静。
洛姮把手搭在威斯康星的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
“好了,睡觉吧。”
洛姮家有三个房间。
一间是她父母的,一间是她自己的。
剩下那一间原本是客房。
但后来变成了洛姮嘴里的“杂物间”。
其实里面没有杂物,有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衣柜。
但衣柜里塞满了换季的被褥和魏鸳网购的还没拆封的各种东西。
洛姮本来打算把它收拾出来让威斯康星住的。
但魏鸳把柜门一拉,看着里面塞到花板的被子和纸箱沉默片刻,抬头:“算了,阿星跟阿姮挤一挤吧。”
于是威斯康星和洛姮睡在了一起。
洛姮的房间不大,床是一米五宽的,靠着飘窗。
飘窗上铺着灰色软垫,放了两只靠枕和一本翻到一半的书。
床头柜上有一盏白色的台灯。
洛姮关掉大灯,只留了那盏台灯,暖黄色的光在枕头和被子之间画了一个很的光圈。
两个人躺在被子里,肩膀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被子今刚晒过的,蓬松干燥,带着阳光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淡香。
“阿星。”
洛姮的声音在黑暗里放得很轻。
她侧过身,朝向威斯康星,被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动了一下。
“今晚我妈带你看画册,你看到了你自己,对吧?”
威斯康星没有话。
她平躺着,看着花板上那盏被台灯余光微微映亮的水晶吊灯,眼睛在黑暗里看不出任何东西。
洛姮的手指从被子里伸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你想去看看吗?”
她的声音稳稳的、不疾不徐。
“那个还停在诺福磕,你曾经的舰体。”
威斯康星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转过头,对上洛姮的眼睛。
在稀疏的夜色中,那双深褐色的瞳孔看起来很认真。
“真的吗?”
她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一些、更轻一些。
当然了。”
洛姮把手指翻过来,轻轻握住了威斯康星的手指。
“我们在学院还要待六年,有的是时间。”
“我和安娜好了,7月的时候,她带中途岛先来东煌,然后我们再一起去白鹰。”
她的拇指在威斯康星的手背上来回轻蹭着,一下一下,节奏很慢。
“到时候,我们四个人一起,去看看曾经的你。”
洛姮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威斯康星的肩头。
她把手收回去之前,又拍了她的肩一下。
过了很久,久到洛姮以为身边的人已经睡着的时候,威斯康星忽然翻了个身。
她把脸埋进洛姮的颈窝里,手臂从被子下面伸过来,圈住了洛姮的腰。
动作很轻很心。
“谢谢舰长。”
她的声音闷在洛姮的睡衣领口里,带着一丝很细微的鼻音。
洛姮没有问她谢什么。
她只是把那只搭在她腰上的手握住,另一只手覆上威斯康星光洁的后脑勺,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轻轻拍了拍。
然后把脸贴在她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窗外,穗城的夜空亮着万家灯火,远处商业区的霓虹灯光映在窗帘上,染出一片彩色。
第二,洛姮是被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叫醒的。
穗城二月的晨光不像学院那么刺眼,而是凉凉的、淡淡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威斯康星的鼻子还埋在洛姮的颈窝里。
她的金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绺搭在洛姮的手臂上,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柔光。
实际上,她是醒着的。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洛姮抬手的动作里转过来,安静地看着她。
“早。”威斯康星。
声音因为刚醒还带着一点沙哑。
洛姮笑了。
她把搭在威斯康星腰上的手收回来,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环,看了一眼时间。
“起床吧,”她把被子掀开一角,“今带你去喝茶。”
“喝茶?”
威斯康星也撑起身子,睡衣领口往肩膀滑了一点,她伸手拉回来,偏头看着洛姮。
“早上就喝茶吗?”
洛姮已经下了床,正拉开窗帘,回头朝她笑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喝茶’,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把威斯康星推着出去。
两人在睡衣外面各披了一件外套,踩着拖鞋走到客厅时,魏鸳已经早就起了一段时间了。
她正把一袋垃圾提出厨房,看见两个丫头从房间里出来,一个短发乱翘,一个金发披散,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懵忪,忍不住笑了一声。
“快去洗漱,你爸去占位了。”
威斯康星往洛姮身边靠了一点,低声问:“占位?”
洛姮拿好漱口杯和牙刷,帮威斯康星挤上牙膏,把声音压得和她一样低。
“我们这边喝早茶的茶楼,去晚了是要排队的。”
“我爸去得早,就是先去抢桌子来。”
威斯康星点零头。
她其实没太听懂。
喝茶为什么要抢桌子?
但她没有继续问。
洛姮到了就知道了,那到了应该就知道了。
出门时,洛姮从鞋柜里翻出一双平底递给威斯康星,是自己以前买的,买大了就一直没穿。
威斯康星接过去往脚上一套。
刚刚好。
洛姮低头看了看那双鞋,又看了看威斯康星今穿的便装。
米色毛衣配深蓝色直筒长裤,外面套了件薄款的黑色短风衣。
洛姮昨晚就帮她搭好放在床头了。
阿星打扮起来,还挺真像那么回事。
茶楼在穗城市中心一条火热商街的转角处。
门面是朱红色柱子配金色琉璃瓦,门口挂着一排大红灯笼,灯笼上印着茶楼的名字。
这种风格的建筑,威斯康星还是第一次见。
推门进去,简直人山人海。
圆桌和方桌一个挨一个,铺着白色桌布。
服务员推着点心车在桌间穿行,车上摞着竹制蒸笼和瓷碟。
蒸笼里冒着白气,瓷碟上盖着不锈钢保温盖。
到处是聊声。
有老人在用穗城话聊。
有人举着茶杯碰杯。
有孩子在过道里钻来钻去。
空气里混着米香、凤爪酱汁的咸甜、普洱茶的陈香,还有蒜蓉和豆豉被热油浇过后炸开的浓郁焦香。
洛宣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放着一壶刚泡好的普洱茶。
他远远看见洛姮和威斯康星跟在魏鸳身后走进来,站起来招了招手。
“阿星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吧?”
他把威斯康星的茶杯翻过来,用热水烫了一遍,然后倒满茶,放到威斯康星面前。
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散发着陈年普洱特有的浓厚醇香。
“这就是我的‘喝茶’。”
洛姮在她旁边坐下,把桌上的播牌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
“我们来这的重点是茶,也是点心。”
“这里的点心有几十种,等会儿推车过来了,你想吃什么我们就拿什么。”
魏鸳已经把桌上的碗筷用热茶烫过一遍,分好放在每个人面前。她把勺子递到威斯康星手里。
洛姮的话刚完,一辆点心车就停在了她们桌边。
推车阿姨用地道的穗城话熟练地报着蒸笼里的内容,然后切换成普通话又问了一遍。
有心灵契约在,只要洛姮能听懂的话,威斯康星就能听懂。
至于会不会?
威斯康星只从洛姮那边继承了东煌语言,穗城话一点都不会。
洛姮站起来往蒸笼里看了看,回头对威斯康星:“虾饺。”
“就是你上次在学院跟我想尝尝的那个。”
她把竹蒸笼端上桌,掀开盖子。
半透明的面皮里透出橘红色的虾仁,褶子捏得匀称细密,十二道褶每一道都一样宽。
洛姮帮威斯康星夹起一个虾饺,放进她的碗里。
威斯康星舀起虾饺放进嘴里。
咬开的瞬间有一种极轻的脆感,然后虾仁的鲜甜在嘴里弹开。
她的蓝眼睛“噔”地睁大了,里面还有一道光闪过。
洛姮又端上来一笼。
这次是烧卖。
黄色的薄皮包着猪肉和虾仁,顶上一颗青豌豆。
然后是蒸排骨。
排骨切成块,用豆豉和蒜蓉腌过,蒸得骨肉将离未离。
凤爪是魏鸳专门要的,她这才是早茶的灵魂。
陈村粉被撕成条,拌着芝麻和甜酱油。
肠粉用白瓷碟盛着,粉皮薄到透光,里面裹着牛肉。
艇仔粥上面撒着油条段、花生和葱花,洛姮拿勺子搅了搅。
蛋挞是最后上的,酥皮一层一层的,拿起来的时候碎屑会掉在桌布上。
蒸笼一个一个空下去。
威斯康星把勺子放在碗边,靠在卡座的椅背上,冰蓝色的眼睛看着面前这一片狼藉,嘴角上扬了一点点极细微的弧度。
果然,舰长的都是正确的。
这些都好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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