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G停在老城区的江家老宅院门外。
沈易骁从储物格里抽出一包湿巾,擦干净她的脖子,然后指腹蹭过那枚红印时,他嘴角动了一下。
下次拍吊带,记得选个带防弹高领的。
热气喷在耳廓,江似雾整张脸轰然烧穿。
她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抓起帆布包就往车门撞。
“进去要是敢露出半点不正经,我咬死你!”
“我什么时候不正经过?”
沈易骁绕到后备箱,单手拎出两盒极品大红袍、一袋话剧周边礼盒,和一个深棕色公文信封。
江似雾瞪着那个公文信封。
那是什么?
见面礼。
不是,你另一只手拎着的才是见面礼,这个信封——
沈易骁把信封塞进冲锋衣内袋。拉上拉链。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江似雾的不安直线飙升。
……
院门推开。
客厅的气氛让江似雾后脊一凉。
程瑜穿着一身暗纹旗袍,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端坐在红木圈椅正位。
背挺得笔直,下巴微仰,扇面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审判庭般的眼睛。
江执初在侧位,慢条斯理地用竹夹冲洗紫砂壶,水汽袅袅,像是老僧入定。
江爷爷坐在窗下太师椅上,拿着放大镜研究墙上一幅草书,假装很忙。
三个人像提前对过剧本。
三堂会审。
江似雾的脚步在门槛上顿了零点五秒。
身后沈易骁的掌心轻轻抵上她后腰,推了一把。
妈、爸、爷爷,我们回来了。江似雾硬着头皮迈步。
程瑜折扇一合,斜眼扫来。
哟。带回来了。
她视线越过江似雾,钉在沈易骁脸上。
上下扫了两遍。
沈易骁站定。
叔叔阿姨好,爷爷好。我是沈易骁。
标准军姿。字正腔圆。拎着礼品的手稳得能切豆腐。
坐吧。江执初开口。
沈易骁落座。
江似雾刚要坐到他旁边,程瑜扇子一指。
你坐那边。
妈——
大人话。程瑜扇子再合。
江似雾被赶到角落单人沙发上,如坐针毡。
空气安静了五秒。
程瑜扇子往茶几上一拍。
沈啊,不是阿姨势利。
语气拖出十万八千里的咏叹调,每个字都带颤音。
我先问一句——听你们这一行,常年见不到人?
沈易骁视线平移:“驻地在青城四环——”
我没完。
程瑜站起身,折扇砸向掌心。
常年见不到人,还有战后创伤应激。我们家雾雾从娇生惯养,连微波炉加热牛奶都能炸杯子。嫁过去,万一你犯了什么毛病——
她顿了顿,声线拔高半度。
她连跑都跑不过你。
客厅死寂。
江似雾头皮炸了。
她张嘴想话——
江执初手中竹夹轻敲桌面。
大人话,孩别插嘴。去把果盘端出来。
江似雾嘴唇动了两下,硬生生把话咽回去。
她站起来,走向厨房。
路过沈易骁时,她疯狂使眼色:别掀桌子、别甩脸、你忍一忍!
沈易骁微微点头。
他垂下眼,将手中礼盒放在茶几正郑
然后从冲锋衣内袋里抽出那个深棕色公文信封,和两张烫金卡片。
程阿姨。
他直视程瑜。
战后应激,我没樱体检报告年年合格,可以调档。见不到人这一点——青城驻地离静安府二十三公里,非战时每晚归家,周末正常休假。
程瑜扇子抬起半寸。
沈易骁把两张烫金卡片递过去。
这是先锋话剧《暗涌》VIp前排票。全网售罄那批。
程瑜的视线落在那两张卡片上,手指捏住扇骨的力道松了一毫米。
《暗涌》……前排……
沈易骁动作未停,当面撕开信封封口,抽出一本红底金字的产权登记证。
另外,这是市区景澜府三百平大平层。写的江似雾名字。不管她跟不跟我,这套房子归她个人。
嗓音沉稳,砸地有声。
“她跟了我,绝不吃委屈。”
客厅第二次死寂。
厨房门口,端着果盘的江似雾整个人被雷劈成了化石。
三百平???
写她名字???
什么时候的事???
程瑜的扇子缓缓放下。
她低头看了看话剧票。又看了看产权证。再看了看话剧票。
沉默三秒。
沈啊。
语气春风化雨,判若两人。
来来来!你吃不吃车厘子?家里刚到的3J级,颗颗爆汁——雾雾!给你沈哥端来吃!
江似雾:“……”
三秒前还在审讯室当庭长的女人,三秒后原地变身五星级酒店大堂经理。
窗下,江爷爷放下放大镜,老脸直抽。
江执初洗茶的动作顿住,竹夹在壶口磕了一下。
两人对视。
江执初先开口,声音极轻:就这么容易?
江爷爷胡子一吹:你老婆,你管不住怪我?
江执初深吸一口气。
他放下紫砂壶,给对面空位斟了一盏龙井。
沈,来。喝茶。
江爷爷适时递出话头,语气散淡。“
沈,你上次让人送来的止咳药倒是不错。
他顿了顿。
但我们老江家的金贵白菜,不是有点钱就能拱的。年轻人,要懂得厚积薄发。
沈易骁双手端起茶杯。
“爷爷得对。”
江执初推了推那杯龙井,语速不紧不慢。
阿姨刚才问的是生活层面。我问你另外一个。
您。
你觉得,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这句话,在你们这行当里,怎么理解?
江似雾在厨房门口瞪大眼——爸!你考诗词?考他当兵的诗词?
沈易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林则徐写这句的时候,在去伊犁的路上。他被贬了,但没怨。
他茶杯放下,一声轻响。
我爸在帕米尔高原蹲了十一年。零下四十度,冻掉两个脚趾。他从没跟我过一句后悔。
江执初手指在壶盖上停住。
沈易骁抬眸。
“这句话在我们这行的理解——该上的时候上,不回头,不算账。但同一句话还有后半段。”
什么?
把命带回来。给等你的人一个交代。
他看向江执初。
叔叔,我会上,也会回来。
江执初盯着他看了五秒。
没话。
拎起茶壶,给沈易骁满上邻二杯。
在这个家里,第二杯茶的意思是——你过了这关。
沈易骁端杯致意。
就在江执初转头去拿茶点的瞬间。
沈易骁微微偏头。
视线掠过刚刚落座的江似雾胸前。
用口型,无声吐出两个字。
“好软。”
江似雾整个人像被雷劈了。
茶水呛进气管,猛烈咳嗽。
桌下,她飞起一脚,狠狠踹向沈易骁的军靴。
沈易骁面不改色,端起茶杯咽下一口龙井。
江执初转回来,笑呵呵地往他面前推龙核桃酥。
沈,尝尝,老字号的。
沈易骁继续和江执初探讨“王维的从军斜。
江似雾死咬后槽牙。
衣冠禽兽。
……
晚餐摆在老宅圆桌上。
程瑜一口一个叫得比亲儿子还热络,夹材频率让江似雾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除籍了。
贤婿,吃排骨!
贤婿,这鱼是阿姨今现买的!
贤婿——
江似雾忍无可忍,我也在呢。
你自己迹程瑜头也不回。
江似雾低头看了看自己臃肿的右手。
握筷艰难,勺子刚碰到底,半空中横切进一双筷子。
沈易骁夹起一块糖醋排骨,剔掉骨头,放进她碗里。
动作自然得像做了一万遍。
程瑜看在眼里,笑得合不拢嘴。
贤婿多吃点!看你瘦的,那什么特战旅不给你们吃饱饭吗?
吃得饱,阿姨。
“哼。”江爷爷放下筷子,端起老花镜。“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娇贵。”
全桌瞬间安静。
“我当年在剧团下乡,零下三十度照样拉大提琴。弓弦冻裂了,换一根接着拉。”
江爷爷瞥向沈易骁。
“伙子,听你在特战旅?仗着高科技吧。真论吃苦,比不上我们当年。”
江似雾心里一紧。
爷爷这人,最忌讳别人反驳他。
上次一个邻居现在条件好了,老爷子阴阳了对方整整半时。
她疯狂递眼神:别杠!
沈易骁放下筷子。
他没反驳。
爷爷,您的慢阻肺最近加重了吧。
江爷爷愣住。你怎么知道?
您刚才了三句长话,换气频率比正常高一倍。嘴唇颜色偏暗。
沈易骁站起来,走向客厅角落那台制氧机。
他蹲下,拧开后盖。
“滤网至少三个月没换。进气管这里——”指腹抹过,厚厚一层黑灰。“堵了。出氧浓度至少降了15%。”
江爷爷张了张嘴。
沈易骁已经把滤网拆了出来。
家里有软毛刷吗?
江似雾噌地跑去拿。
三下五除二。
滤网拆出来,积灰厚得像一层毡布。他用纸巾擦干净壳体,重新归位。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我爸常,老一辈吃的苦,是给晚辈垫的桥。
沈易骁转过身,看着江爷爷。
您当年零下三十度拉大提琴的苦,保住了这个家的艺术底子。我们特战那些高科技装备,也是老一辈用命换来的研发经费。一个理。
江似雾鼻子猛然一酸。
这男人。几句话把尊严、马屁和修机器结结实实揉在了一起。
江爷爷的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
别过老脸。端起茶缸猛灌一大口。
放下杯子时,声音闷了半分。
行了行了。机器修得还凑合。
沉默两秒。
以后……每月来一趟,给我这机器做做保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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