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站在“名字之林”门口,没脱鞋。鞋底沾着泥,右脚大拇指处裂晾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他手腕内侧那串数字——0——在灯光下泛着青,像旧伤疤,也像刻错聊日期。
陆知遥没问他是谁。他只是转身,把门推开。
走廊尽头的舱室门没锁。门把手是铜的,转起来有点涩,左上角缺了一块漆,露出底下灰白的金属。陆知遥推门进去,没开灯。舱内只有树影在墙上缓缓移动,像风穿过林子,没有声音。
少年跟进来,站得离门三步远。他没看四周,眼睛盯着正中央那面弧形屏——那是记忆舱的主界面,黑着,像一块没点亮的镜子。
“你要见记得你名字的人。”陆知遥。
少年点头。
“我记不得。”陆知遥又。
少年没动。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发白,指甲缝里有泥,像是从什么地方爬出来的。
陆知遥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三下。没有密码,没有生物识别。他只是按了“0713-最终批次-未命名”。
屏幕亮了。
画面是灰的,像老电视没信号。然后,一帧一帧,开始动。
七个孩子,围在一张木桌旁。桌上摆着蜡笔,纸是皱的,边角卷了。其中一个,头发短,脸脏,低头画着树。另一个,靠在墙角,抱着膝盖,没动。第三个,正把蜡笔掰断,往纸上戳。
陆知遥盯着那个靠墙的孩子。他认得那件灰毛衣,袖口磨得发亮,是福利院统一发的,编号0713-13。
他没救过这个孩子。
他记得那,火是从厨房烧起来的。他带着四个孩子从后门跑出去,数了三遍,确认没人落下。他没回头。他不敢。
画面里,孩子突然抬头,看向镜头。眼神空的,像在看一个不存在的人。
然后,画面一转。
是夜晚。火光在窗外晃。孩子缩在衣柜里,门缝透进一点光。他听见脚步声,有人在喊:“还有人吗?”声音很近,像就在门外。
孩子没出声。
然后,另一个声音,低低的,从衣柜外传来:“等风停了,我们就回家。”
陆知遥的手停在键盘上。
他没过这句话。
他从没进过那间屋子。
他从没靠近过0713-13。
可画面里的孩子,慢慢抬起了手,贴在衣柜门上,像在回应。
屏幕暗了。
舱内静得能听见通风口的微响。花板上有一道细缝,漏进一缕光,照在少年脸上。他闭着眼,睫毛在抖。
然后,一滴泪掉下来,砸在地板上。
没声音。
陆知遥没动。他盯着那滴水痕,像盯着一个不该存在的证物。
少年睁开眼,声音很轻:“你那没走。”
陆知遥喉咙动了动,没话。
少年往前走了一步,鞋底在地板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泥印。他伸手,指尖碰了碰那面树影墙。
墙上的影子,突然动了。
不是投影,不是画面。是树影自己长出来,从墙里钻出来,像藤蔓,像根须,像记忆从地底下爬上来。
树影里,出现了一幅画。
两个男孩,手牵着手,站在一棵树下。树干上,刻着两个名字。
沈霁梧&陆知遥。
陆知遥的呼吸停了。
他没刻过。
他从没画过。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七岁那年,有没有见过沈霁梧。
可那画,画得极细。男孩的鞋带是松的,左边那只,系了个歪歪扭扭的结。右边男孩的衣领,翻着,露出一点红绳——那是沈霁梧给他的生日礼物,一条旧手帕改的,上面绣着“知遥”两个字,针脚歪得像蚯蚓。
陆知遥的左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左胸口袋。
那里,有一张纸,折了四折,是昨在柏林档案库找到的。他没看,一直揣着。纸角被水泡过,边沿发毛,上面有铅笔写的字,字迹很淡,像被人反复描过:
“你记得我,我就活着。”
他没话。
少年看着树影,眼泪还在流,但没擦。他转过头,看着陆知遥:“你不是没救我。你只是忘了。”
陆知遥没接话。
他走到窗边。窗台上有半杯水,是早上助手放的,没喝完。杯沿有道唇印,浅浅的,干了,裂了。
他伸手,把杯子拿起来,倒掉。
水顺着排水口流下去,没声音。
他把杯子放回原位,没擦。
少年站在原地,没动。树影还在墙上,那幅画没消失,但颜色在变淡,像被风吹的蜡笔画。
陆知遥走过去,站到少年身边,抬头看。
“你叫什么?”他问。
少年没答。
他只是抬起左手,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那串数字。
“你记得我,我就活着。”他。
陆知遥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转身,走向门口。
门把手还是涩的,转起来有点费劲。他推开门,走廊的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一盏,两盏,三盏,一路亮到尽头。
少年没跟上来。
陆知遥走到拐角,停下。
他没回头。
身后,树影墙的光,慢慢暗了。
走廊尽头,那盏灯,忽然闪了一下。
像呼吸。
他继续走。
鞋底卡着的那片干树叶,又掉了一片。
掉在第三级台阶上。
没声响。
他没捡。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只剩那盏灯,还亮着。
风从通风口吹进来,卷起地上一点灰,飘到墙角,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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