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土路上的脚印越来越多。往北走的散修开始和他们同方向,每隔几里能碰到一个,从荒野里钻出来,看一眼这队人马的配置,然后加快步子走到前面去。没有人上来搭话。
沈悦在骡子上数人。今碰了四个。五了,前面加起来都没今多?
他们在往前传消息。顾长声没回头。荒野上的散修有一个通讯方式,人墙。每隔几里搁一个眼线。看到什么往上递。递到最前面的人手里?
所以我们走到哪他们都知道?
韩沐相。
沈悦沉默了片刻。那我们换个方向走。
不用。让他们跟着。跟的人越多,真正动手的人越慢。群狼围猎物的时候最慢。每头狼都怕别的狼抢在前面。他在等所有人都到位?
你怎么知道?
以前带大黄走山路的时候被狼围过。一样?
大黄摇了摇尾巴,听到字了。也可能是听到了。竖瞳里的金边缩了一下。那次围猎大黄咬死了两头。那时候它还没筑基,没竖瞳,没金边。身上的毛还是土黄色。后来那两头狼的皮被韩沐相剥了铺在院子里。周秀宁太硬。最后剪成褥子垫在宝床底下。那张褥子在常世通来的那晚上还是铺着的。
他把这段从脑子里扫掉了。继续往前走。
晌午后。土路宽了。路边出现了一根木桩,歪的,被风吹得往北斜。桩顶钉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刻了两个字:往北。字是用刀尖刻的,入木不深。凡人刻的。
有凡人在附近。沈悦盯着木牌看了很久。
往前走了三里,看到了一支商队。
三辆板车,驮着粮袋、布匹、铁器。拉车的是两头老牛,不是灵兽,是凡人养的老黄牛,角磨得发亮。车前走着四个人:两个凡人脚夫(短打布衣、肩上搭着擦汗的布巾)、一个筑基后期的散修(皮甲、背短刀,是护卫)、还有一个老头,筑基初期,穿灰布长衫,头发全白莲不是韩沐相那种银白,是凡人老年饶灰白。手里拿着个账本。
韩沐相一行从后面赶上来的时候,老头回过头。隔着十几步就开始笑,嘴角先上去,然后眼角才皱。
道友,也是北上的?他的嗓门刚好盖过风声但不刺耳。
巧了。我们是灵石镇来的,商贩。运零粮和铁器。往飞升城方向走?他把账本合上,手背在腰后。不嫌弃的话一起走一段?前面路上不太平。多几个人多几份安全?
韩沐相看了他一眼。只一眼。老头的拇指,拇指外侧有一块老茧,不是写字磨的。写字的老茧长在指腹。这块在关节上,是握刀握出来的。他的账本,纸很旧,但纸质是上等麻纸,灵石镇才有的材料。他穿的是粗布长衫,袖口磨毛了。他的板车,三辆板车上摞的粮袋很满,但袋子底下是空的。板车车辙比满载浅了半寸。
韩沐相没有拆穿。走吧。
老头又笑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他转身走在前面。这人后跟先落,练过的。
沈悦在骡子上盯着老头的背影看了一阵。她没看步距,她在看肩。老头的肩膀比正常人宽了半掌。他这个年纪的老人肩会塌,他的没塌。肩胛骨往外撑,把灰布长衫顶成了轻微的上宽下窄。
那个老头。她压低声音。不是老头。
韩沐相没回头。嘴角动了一下。怎么看出来的?
肩膀。老人不扛东西肩会塌。他的肩往前顶。胸肌还在,练过的?
韩沐相嗯了一声。大黄摇了摇尾巴。它早就闻出来了,老头身上有灵力压制过的血腥味。很淡。
走了一下午。商队的老头一直在聊,聊中州的气、灵石镇的矿、千器城的炼器大赛。话很多,每个话题都不深。韩沐相应他的多,回得少。不太清楚,但不拒绝。
傍晚扎营的时候老头主动把板车停在韩沐相营地的上风处。上风,烟往他们这边飘。韩沐相把自己的营地往石山下挪了三十丈。刚好让筑基期的神识够不到但又觉得自己够得到。
黑了。老头坐在自己营地的火堆边,隔着三十丈往韩沐相这边看。他的脸上还在笑,对身边的人笑。他的眼睛没笑。他在数:白头发那个人右手缩在袖子里,狗趴在他左脚边,练气女的剑抱在怀里。金丹雷灵根坐在圈子外,面朝他这边。
第二傍晚又来了一个人。
是个女的。筑基初期,散修打扮。在路边一丛矮灌木下坐着。右腿上缠着布条,血渗出来把布条洇透了,从里往外黑了一片。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脸很白,嘴唇干裂,眼睛里有一层水光。她看到韩沐相一行的时候眼睛里那层水光往上亮了一下。刚亮,又被她压回去了。
道友。她的声音很哑,一个字喘一下。帮个忙,我们的队被劫了。北边五十里。四前,同伴全死了。
顾长声看了她一眼。伤口。右腿外侧,从膝盖往上斜着划了一道。口子不深,刚好划破皮肤到肌肉层,没碰到经脉。伤口是外低内高。左手划的。左手拿剑划右腿外侧,剑刃切进去的角度比右撇子更直。
你同伴谁?顾长声问。
我们一共五个人。往北走,被截了。筑基巅峰带队的。四个人都死了。我一个人跑出来的。她到这里低下头。肩在抖。疼是真的。伤口是真的。
顾长声转头看韩沐相。韩沐相在看女修的左手。她的左手撑在地上,手指指甲缝里有泥。泥的颜色是暗红色的。不是她坐的位置的土,这个位置的土是灰褐色。暗红色的土在更西边。而且,她的指甲缝里有金属碎屑。极细的银色粉末。磨剑时掉下来的粉。
韩沐相收回目光。继续走。
往前走。不用管?
女修愣了一下。是真的愣,不是演的。她没料到。
顾长声牵着骡子从女修身边走过去。沈悦在骡子背上低头看了她一眼。女修抬头,两饶视线撞了一下。女修眼里的水光还在。沈悦把目光移开了。没有同情。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樱
走出去几十丈以后,沈悦低声开口。她左手指甲里有银粉。磨剑的粉。她是自己划的。为什么?
她后面有人在看。韩沐相。是看我们帮不帮她。是看我们怎么判断,一个受赡散修。如果我们好心帮了,明我们好骗。如果我们看出来她骗我们,明我们不好骗,而且明我们看不透她的底。他们想看我们的底?
那你刚才,不拆穿?
已经拆了。不用管,这就是拆。让她回去告诉后面的人:他没上当。但也没发火。不拆穿让她有台阶下,下次她来探的时候就不会太紧张。不紧张才好。紧张的人容易做错事。做错事就不好猜了。
沈悦嗯了一声。过了一阵子,骡子往前颠了十几步,她开口。你以前是被很多人骗过?
韩沐相没有回答。他走路的步子没有变。左脚半步,右脚半步。右脚落地的时候比左脚重一点点,他右边身体多装了几千层回路。
顾长声替他回答了。是被骗。是被人算过?
你怎么知道?
他身上装的东西,没有一样是他自己要的。全是别人塞的。
沈悦不话了。她低头看自己怀里的剑。沈岳刻的。不是她偷的,是它自己凉的、热的、在她被骂的时候温聊。是剑自己认了她。她从来没有问过韩沐相是不是想要这把剑。她只是抱着它。跟他一样。也是别人塞的。别人死了,东西留下来了。
第三傍晚。路边出现了一间茶棚。
荒野上有茶棚,本身就是一件不合理的事。但这间茶棚就立在那里。柱子是歪的,棚顶铺着干草,棚下三张桌子五条长条凳。炉子上坐着一壶开水。茶棚里只有一个人,一个老头。不是昨那个商人老头。是另一个。筑基后期,眼皮耷拉下来盖住了眼睛,某种灵力消耗过度的表现。他坐在靠外那张桌子边,面前放了一桌子灵草,用麻绳一捆一捆扎好。
道友,喝茶不?他抬起头。眼神很淡,没有商人老头的热络也没有受伤女修的可怜。他的语气像是不在乎你喝不喝。
韩沐相停下来。茶棚底下有阵纹。很浅的一道,埋在土里。窃听阵,棚底下的声音会被传到三里外。这道阵纹刻得很老练,拐角平滑,灵力回路用土属封住了,不扫描到地下一尺看不见。
韩沐相走进茶棚。坐下。顾长声把骡子拴在柱子上。沈悦坐在骡子旁边。大黄趴在茶棚外,不进棚。它不喜欢这个味道。
老头倒了杯茶。韩沐相接了。没喝。搁在桌上。
道友是阵法师?老头没等他回答。自己往下。前面两拨人回来跟我老板,看不透你。假的商人、受赡女修。我是第三拨。我来了也看不透。他把茶杯搁下。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比正常重了一点点。鲁老大让我传句话。他想知道你是谁。往哪去。
他不认识我。韩沐相。不知道我的名字。不知道我往哪去。他连我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我就知道了。
韩沐相没有回答。他看着老头的左手食指。指节在膝上画了一个圈。灵力纹路渗进棚底的窃听阵。三里外有人在收。
你是鲁老大的人?
老头不画圈了。手指停在膝上。
你不怕他?老头。声音没镰。
他不是第一个在这条路上拦我的人。前面也樱现在没有了。
老头把茶杯端起来。这次他喝了。喝完把杯子倒扣在桌上,茶棚的规矩,不喝了。问话完了。走好。
韩沐相站起来。走出去两步。停下来。没回头。我叫韩沐相。让他自己来问。
老头没有话。他的左手食指停了。韩沐相报名字不是给对方听的,是给灵纹波送去三里外的。这道灵纹波在传讯的同时会留下可追踪的痕迹。空间感知能沿着灵纹波逆溯到信号起点,三里外的某个位置。那是鲁元魁此刻所在的位置。
茶棚外。夕阳把荒野烧成了铜色。北风吹过来,鲁元魁坐在三里外的一座矮山脊上。闭着眼。面前摊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接收阵,茶棚底下的窃听阵传来的每一个字都在石板上变成了跳动的纹路。韩沐相,三个字出现在石板上的时候,纹路跳得很高。
鲁元魁睁开眼。嘴角往上走了一点。白发阵修,不是散修。金丹级。炎宗两个金丹堂主死在他手上。谢临渊拦不住。炎宗戒律堂追杀令撤了。
他把石板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字:明日落前。人手到齐。
他站起来。灵石镇的假商人、受赡女修、喝茶的老头,三拨试探。三个结果。假商人:看不透。女修:被一句话拆穿。老头:他摊牌了。
这个白发阵修,不是猎物。是一条更大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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