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声在外面把火堆踩灭了。刚亮。山谷里的雾还没散,贴在石壁根上像一层薄薄的灰布。大黄在溪边喝水,舌头卷水的节奏很稳,竖瞳里的金边在晨雾里收成一条线。
两个人一狗离开山谷。继续往北。
走了两。路越来越好走。往北走的人越来越少。没有商队,没有驿站,没有路过的散修。地面上连旧火坑都没了。炎宗以北四百里外是无人区。没事干的人不会往这边走。灵气薄,没有矿,妖兽少。修仙界的人去一个地方总有个目的。没有目的的地方就没有人。
但韩沐相有目的。六百里外那个空间裂隙的旧伤口在他的空间感知里越来越清楚。只是位置。看不清多深多宽,但知道在哪。
傍晚。两个人歇在一棵枯树底下。树干空了。被一种不知名的虫子蛀空了心,只剩一圈皮。皮上爬满了干掉的苔藓。顾长声在枯树底下生了一堆火。干苔藓烧起来很快,火光黄中带绿。苔藓里的铜盐在烧。
他坐在火堆旁边,手放在膝盖上。雷核在右腕底下跳,八息一次。稳的。
青云榜。炎州第三。他开口的时候火光照在他脸上。脸上的皱纹在火光里显得不深。火把褶子填平了。当时擂台上站十个人。九个是宗门出身。我是第三峰少主。雷灵根。没人敢排我前面。
他停了片刻。
但也没人排我后面。第三峰少主。别人不惹,也不会走太近。擂台上打完就走。不会有谁拍肩膀下次再打。不会有人叫我顾兄。
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指尖弹了一粒静电。极。蓝色的火花在指尖上跳了一下就灭了。到擂台的时候雷灵力自己溢出来的。身体还记得握雷矛站在擂台上的感觉。七十八岁的身体,指尖还记得。
排第二那个叫柳朝云。碧落宗。水灵根。水雷相克。我的雷矛打不穿他那种柔到能把自己裹成一团的水盾。每次打他都平手。打了一届,两届,三届。后来他不来了。结丹了。结丹以后碧落宗给他派了个差事。带队巡南海航线。有一年在蛟尾礁遇到了海族。那一船人只有船回来了。
他把手放回膝盖上。
排名第一那个更早。还没排完就走了。中州来的。金灵根。上品灵根。但他那把剑很怪。出鞘以后剑鸣。别人在擂台下捂耳朵,他把剑往地上插了一下,剑鸣停了。那把剑听他的话。
韩沐相:什么剑?
叫听——顾长声眉心皱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没敲出那个字来。记不清了。四十年前的事。只记得那把剑插在擂台石头里的时候,旁边的剑全部不响了。
韩沐相没有追问。右臂底下的墨色翻了一圈。中州。金灵根。一把剑出鞘,旁边所有剑闭嘴——连剑鸣都压没了。不急。中州还没到。
顾长声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捅了捅火堆。火星子溅起来。
后来有个中州来的人。在擂台上输了我半眨金丹初期。那年我刚结丹,雷矛还够用两次。他是剑修。打完以后没走。擂台底下找到我。你的雷核不是功法。是命。
他停了一下。枯枝在火里烧断了半截。他把剩下的半截也塞进火里。
我当时没听懂。他是命。我以为是夸我雷矛强。后来才知道他的是从别人那里拿来的命
他看着火。火苗在瞳孔里跳。右腕的雷核跳了一下,八息。三个月前还是七息,现在稳在八息。每次往上稳一息,雷矛的掌控力就涨一分。但最后一次就是最后一次。
他他在中州有个师兄。也是剑修。两个人从一起练剑。师兄比他强。八年前替炔了一道金丹劫。他自己的金丹劫还没到,替炔了。死了。他每次跟人打,对方以为他怕输。不是。他怕的是他师兄替他挡劫的那件事。没人知道。替炔劫的人死了没有名分。劫雷不记功。
他把膝盖上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没有东西。空的。那个中州来的人,他这辈子最大的对手不是打赢他的人,是让他输完以后站起来还能想到的人。然后他走了。走之前:你的雷核也是命。是你父亲的命。用完了就没了。用完了你自己要活着,才算没有浪费你父亲把雷核封给你。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韩沐相没接话。墨渊在右臂底下翻了一圈。用完了你自己要活着。一个人对另一个饶交代。
他叫什么?韩沐相。
季临渊。顾长声。凌霄殿。金丹中期剑修。中州登龙榜上的人。我当时不知道什么叫登龙榜。炎州的人认青云榜,中州的人认登龙榜。青云榜是年轻翘楚的擂台。登龙榜是站在所有金丹最顶层的那一档才上得去。两回事。他他排第十四。的时候不觉得第十四是什么了不起的事。跟名字一样自然。
韩沐相没有话。右臂里的三百六十五道圆环轻轻转了一圈。中州。凌霄殿。登龙榜第十四。那个榜单上的人。
他在哪。
不知道。顾长声。四十多年了。也许还活着。也许死在谁剑下了。登龙榜上的人换得比青云榜更快。青云榜上的人结丹就下榜。登龙榜上的人死了才下榜。
他把手拢进袖子里。火堆暗了一层。苔藓烧到了尾声,黄绿色火光变成了暗红。大黄趴在他对面,竖瞳里的金边半阖着。暖和的。火烤着舒服。
季临渊的话,我现在才听懂。顾长声。他雷核是命。那时候我雷核还有两次。不觉得少。现在剩最后一次。每次雷矛往前推的时候,我感觉到父亲的手在帮我推。然后没了。推完以后那一瞬间,手不见了。以前不觉得少了什么。现在知道。推一次就少一次。等最后一次推完,手上就只剩下自己的手。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掌心朝上。空的手。七十八岁雷灵根金丹初期的修士伸出手,掌心什么都没樱苍老却结实。空的。
但他要活着。我那时候也不懂。等死的人不需要懂什么叫活着。现在——
顾长声把手收回去。没完。他站起来。把火堆踩灭了。灰里最后几颗暗红的炭粒被脚底碾碎,光灭了一瞬又闪了一下。然后彻底暗了。
走吧。没全黑。再走一段。
韩沐相站起来。把布包提起来。十七本书在包里垫着底,分量沉了不少。阵纹剑在腰间轻轻磕了一下。
两个人一狗沿着土路往北走。路两边是无人区的野草。草不高,梗硬,风过的时候声音很轻很碎。北方的际线上有一片很淡的灰蓝色雾。太远了。六百里的终点还看不见,但空间感知已经在向他指着那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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