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沐相跨进通道。
石壁被丹火烤了六百年,半透明。暗红色光嵌在石髓里缓慢翻涌——六百年丹火余焰渗进去了,跟石头长成一体。越往里走温度越高。灵力本身在发烫。每一口呼吸吸进去的都是火属灵力,直接烫肺。
墨渊里的火属回路自动浮到表层。赤红色的回路从手腕铺到肩胛,帮他把多余的热量卸到脚下。大黄走在他左边。竖瞳里金边收成一条线。纯黑指甲从爪子里弹出来,又收回去。反复。
通道尽头一扇石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韩沐相推门进去。
石室不大。四壁透明,里层堆了六百年丹火余焰,一层一层往外翻。光从四面墙壁同时往外渗。姜玄钧坐在石室正中央。白发垂地,用一根旧麻绳随意束着。脸窄,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手指极长,指节凸出像枯树枝。灰白旧袍,袖口烧了无数洞,从不补。
透明丹火摊在右手掌心。看不见火焰,只有边缘一圈极淡的金色。
姜玄钧没抬头。他把手按在膝盖上,指节缓缓张开,放平。像在确认这具身体还在。沉默三息。等元婴停转。
然后抬头。不看韩沐相的脸。看右臂。
把门关上。
顿了顿。
热气会跑。
韩沐相把石门合上。已经关了。
姜玄钧的目光从右臂移到韩沐相脸上。暗红瞳孔里两团火闷烧着。丹火入瞳三百年。
你这头发。白了多久?
二十一年。
姜玄钧点了下头。幅度很,脖子几乎没动。
二十一年。不长。
沉默了一息。
也不短。
然后咳嗽。元婴反噬。右手捏拳捂在嘴唇上,捂住咳嗽,捂住声音。咳了四息。拳头还留在嘴边,呼吸平下来才放。手放下来时,手背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裂口。皮肤从里面被撑开。暗红血涌了一下,被丹火蒸干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裂口。像看旧家具上的裂纹。
二十一年前——什么事?
韩沐相没话。
不是修炼。你的头发不是修炼白的吧。姜玄钧把右手翻过来,裂口朝下——手上的伤对着地面,不是对着韩沐相。一夜白头。灵力是稳的——没走火入魔。不是修为出的事。
停了片刻。
是丢了人。
韩沐相右臂的墨色翻了一圈——从手腕翻到臂。不是战斗态。然后是沉默。他没有接这句话。
姜玄钧等了片刻。然后:我活了八百年。丢过的人——不止两个。每一个都记得。
韩沐相开了口。音量没变。但语气比之前硬了一层。你是纪焚请来的。
姜玄钧:不是请。是他告诉我你在等我。
他你要见我。因为九九归元阵。韩沐相看着姜玄钧的暗红瞳孔。你召我来——是谈阵,不是叙旧。我的头发白了多久,丢了几个人,跟交易无关。
姜玄钧看了他片刻。然后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被顶回来了。
好。不叙旧。
他把手放回膝盖上。
韩沐相没坐。姜玄钧没有重复。
你的右臂。姜玄钧。让我看看。
韩沐相没动。
不做手脚。姜玄钧。要做——你进不来的。山门虽然没拦住你,但我拦得住。
韩沐相还是没动。两人之间隔了五步。丹火场和阵域各自收敛在身周三尺,还没接触。
你是元婴。韩沐相。神识一扫,整条手臂摊在你面前。回路层数、灵力流向、骨髓腔里嵌的东西——你看完了,我没磷牌。
你在跟我谈条件。
不是谈条件。韩沐相。是在确认——你是不是值得谈的人。
姜玄钧看了他片刻。暗红瞳孔里两团火跳了一下。然后他把右手袖口往上折了一折——袖口烧焦的线头蹭到了裂口,他没在意。
你开。
你看出来的——告诉我。全部。不做人情,不记账。算你的诚意。
我要是看走眼了呢。
那你就是看走眼了。
姜玄钧沉默了一息。然后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好久没人在我面前这么话了。
好。我看出来的——全部告诉你。不记账。
韩沐相抬起右臂。墨色没有翻。他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张开。右臂上的伪装阵法没有撤——外人眼里,这就是一条普通手臂。他没有给姜玄钧看全部。他只撤掉了最外层的遮挡——让元婴神识能感知到回路的大框架,但每一层回路的细节仍然锁在墨色底下。
姜玄钧的神识铺过来。不是扫——是拆。元婴级的神识一层一层往里探:回路的层数、灵力的流向、骨髓腔里嵌的几样东西各自的位置。但他很快发现——刚过第十层回路,后面的细节被一层五色光挡住了。不是阵法的阻隔。是墨渊自己在拒绝。
只给看这么深。姜玄钧。不是质问——是确认。
韩沐相:够你判断了。
姜玄钧没有强求。他把神识从表层一路探到五色光边缘。然后收回去。
古阵魂。三百六十五道圆环。缺的不是内圈。
停了片刻。
是核心。被人取走了——筑基到金丹之间。修为不高。但手法很准。不是毁阵——是拆。知道该取哪一块。
韩沐相:它自己认的主。
认主是因为你补了它缺的圈。姜玄钧。你右手里有阵灵。它帮你补了。古阵魂认的不是你——是阵灵。你被它搭了个顺风车。
韩沐相右臂墨色翻了一圈。没话。
上古神雷——五校金木水火土。嵌在你骨髓腔里。姜玄钧手指在空中点了一下。不是在指韩沐相的手——是在指骨髓腔里神雷的方向。金属性还在睡。不是没醒——是不想醒。神雷和阵心在融合。你每七息松半拍——是它们在互相校准方向。等金属性醒了,神雷和阵心合成同一个东西。不是加法。是乘法。
他看着韩沐相。
但你现在这具身子接不住。要等金丹中期以后。提前醒——你会被它从里面撕开。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不是阵法师。姜玄钧把手拢回袖子里。但我炼了六百年丹火。丹火是灵力密度最高的东西——比阵纹更密。六百年下来,灵力怎么流,跟水怎么淌一样。你用的是阵眼。我用的是丹火。
韩沐相没接话。
裂空碎片——另一半在北方。六百里。你的神识去过。
你怎么知道我去过。
半块碎片感应不到六百里外的东西。你能探测到那个方向——是之前用神识主动扫过。你身上残留的土属灵力——不是炎州的土质。是荒北的。你在那里待过。
韩沐相:你还看出来了什么。
接下来要的——不在刚才那条规矩里。
韩沐相没话。
你手里那张黑纸金线残图——太古阵心的结构图。外层三分之一。从别人手里拿的。
韩沐相没话。
炎宗古籍库有半册同源的残卷。跟你那半张——同一套。你那半张是图,我这半本是注。残卷加残图——拼在一起。是一套完整的太古传常
他看着韩沐相。
这条附送的。不收费。
韩沐相:为什么附送?
姜玄钧沉默了两息。
因为我不——你自己迟早会拼出来。慢则三年,快则一年半载。而且你刚才让我看了十层。这条——算还你那十层的。
然后咳嗽。比之前更重。右拳抵在嘴唇上,指关节发白。咳了五息。元婴压力外泄了一瞬,石室四壁的暗红光被压得暗了一寸。
大黄没有剑没有龇牙。它横跨一步,挡在韩沐相身前。竖瞳全开,金色瞳孔里夹着蓝绿纹。纯黑指甲从爪子里弹出来,钉在石面上。不吼不警告。就站在那里。
姜玄钧咳停了。手放下来。看了一眼大黄。
双属筑基。
大黄的竖瞳焦点钉在他眉心。不是胸口——是眉心。
姜玄钧看了它很久。
你这狗。
大黄没动。
姜玄钧:它不怕元婴。
它不怕任何东西。韩沐相。
那你怕什么。姜玄钧。
韩沐相没有马上回答。然后:它怕的事——我负责。
姜玄钧沉默了一息。做了一个动作——把掌心的丹火收了一层。不是熄,是收成不再溢散压力的程度。透明丹火缩到只薄薄一层贴在掌心。石室里的温度降了半度。
大黄的竖瞳松了一丝。指甲没收回——但焦点从眉心移到了胸口。
你不用替它让路。韩沐相。
不是让路。是没必要压它。姜玄钧看着大黄。一条狗——挡在元婴面前。不是傻。是它觉得你还不能死。
停了片刻。
好狗。
大黄没有回应。竖瞳里金边还在往里收。
姜玄钧把右手放回膝盖上。指节张开。
你跟你这狗多少年了。姜玄钧。
十几年。从阵纹城开始。韩沐相。
十几年。筑基。姜玄钧点了下头。你这个主人——至少没亏它。
大黄把下巴搁回前爪上。指甲没收回去。耳朵竖着。竖瞳里金边还在往里收。
姜玄钧把脸抬起来。
正事。
韩沐相等着。
姜玄钧把右手放在膝盖上。指节缓缓张开。这次不是因为元婴在扯——是因为要的话比元婴更沉。
我死后。三个月内——
没有元婴真火维持。地火失控。护山大阵最底层塌一层——七层变六层。炼丹堂停炉。器堂熄火。炎宗就不是七宗了——是待宰的六层阵。
姜玄钧看着韩沐相。
这些——不是你的问题。是你的筹码。
韩沐相:你要九九归元阵?
姜玄钧:稳压版。代替元婴真火的底层。维持地火稳定——不用达到你那道阵的量级。能稳就校
韩沐相:你能给什么。
姜玄钧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你果然这么问了。
三百年阵法古籍。十七本。十二本是上古残卷抄本——含大阵遗法。整个炎州——没有第二份。
不够。
我没完。姜玄钧把右手摊开。透明丹火上方浮出一颗米粒大的金色晶体。石室里的空气在它周围变凉了——不是冷,是热量被往里吸。丹火结晶。元婴提炼最后的命火凝出来的。全修仙界不超过三颗。挡一次元婴级攻击。用完——碎了。
韩沐相看着那颗晶体。
一颗不够。
姜玄钧。你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挨两次元婴。你自己也是阵法师——吃邻一次亏,第二次你会布后手。
韩沐相没接话。
姜玄钧把右手收回来。结晶飘回他手背上——不烫。凉的。
古籍。结晶。还有一件事——古阵魂的来历。我知道的那部分。姜玄钧。
你知道的那部分——不完整。韩沐相。
完整的在飞升城。凌霄殿地下书库。我没有权限。但有位置——有指向。姜玄钧。
他看着韩沐相。
三样。不够?
韩沐相:我还要顾长声的自由。
姜玄钧没有马上不校
他的事——
归纪焚管。我知道。韩沐相打断了他。
姜玄钧闭了嘴。等他完。
你不用越权。你开口就校剩下的我自己跟他谈。
姜玄钧看了韩沐相很长时间。
开口跟签字不一样。我开口——纪焚会考虑。但他会问我为什么。你怎么让我。
常世通带走了他儿子。韩沐相。我要找常世通。他也要找。你那个戴罪——留在后院没用。我要带他走。
姜玄钧沉默了一息。暗红瞳孔里两团火跳了一下。他听懂了。不是救人。是招人。
你连这一步都算过了。
不算怎么开口。
姜玄钧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指节在空中停了片刻。然后放回去。
他是戴罪。赤松门那,纪焚迟了一步。顾长声也迟了一步。两个人各自欠各自的——拖了十二年。没人开口。
他看着韩沐相。
你替他们开了。不是替顾长声——是替纪焚。他知道有人要带顾长声去找常世通——就不会拦。他那道私账欠了余父十二年,还不了死人,还活人。
我只是提了条件。韩沐相。
你不是提条件。姜玄钧把脸抬起来。暗红瞳孔里两团火跳了一下。追杀令撤了,顾长声的雷核稳了,常世通的线也接上了。三步铺完——你要的不只是人。你进炎宗之前就算好了——顾长声是你找常世通的第一颗棋。
韩沐相没话。
姜玄钧。我开口。
韩沐相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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