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韩沐相在谷口青石上钉了一个阵纹锚点。
他蹲在青石旁边,右手五指张开按在石面上。墨色从指缝里渗出来,在青石表面走出第一道纹。传送阵的骨架不难。两个坐标叠在一起,中间用裂空的逆向路径打通。难的是用过之后让它自毁。自毁的纹路得藏在传送纹的底下,和墨渊的回路联动。人传过去,墨渊断开,锚点塌掉。
墨色指尖在青石上走了一圈又一圈。纹路一层一层往下叠。传送阵用六层嵌套,自毁纹藏在第三层和第四层之间,不扫描到那个深度看不见。
虎哥蹲在枯树桩上,柴刀横在膝上,看他画。
这玩意儿你用过没?
没樱
那你悠着点。
虎哥叩了两下刀背。给自己留的后门?
校留了后门,前头才敢放开手干。
最后一圈纹路收在青石正中央。韩沐相把右手抬起来。墨渊深处多了一道新纹。传送阵的另一端锚进了骨髓腔,和神雷并排。纹路是活的,每七息松半拍,和阵心同步。他低头看着青石上隐入石面的阵纹,把右臂收回袖子里。
成了?
成了。
虎哥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二十年阵法师没白当。
韩沐相走回青石旁边坐下。右臂搁在膝盖上。炎宗三个金丹。纪焚金丹后期,丹火练了四十年,没有弟子,戒律堂掌堂的椅子坐了二十年。另外两个金丹中期,一个管分堂一个守山门。筑基弟子总数过百,分堂散在炎州各处,山门本堂常驻的不超过五十。
炎宗不知道他到了金丹。不知道墨渊里多了太古阵魂和裂空。不知道他能用阵域瞬移。先手在他这边。
还有一样。在他脑子里过了很久:顾长声。炎宗戒律堂旧部,戴罪。那道封在身体里的雷核——在赤烟镇他用阵域摸过,泄了两道口子。剩最后一次。此生不用。闻人昭的九道太古阵纹已经断了。韩沐相把这两件事放在炎宗此行的第二件和第三件。
韩沐相把右臂从袖子里伸出来,五指张开。墨色底下金线若隐若现。五千多层回路。太古阵魂的残骸和裂空碎片在最深处缓缓转。上古神雷每七息松半拍。
一个人够了。
黄昏的时候周秀宁蹲在溪边洗最后一件衣裳。棒槌声比平时慢。溪水在她手边被棒槌拍出白沫,泡沫顺水漂下去,漂到她洗过二十年衣裳的位置。她没有抬头,把衣裳翻了个面,棒槌又落了一下。空了一声。棒槌砸在石头上。
她把衣裳拧干叠好。三件。摞在青石上。
虎哥蹲在枯树桩上。柴刀没擦,横在膝上。他低头看着刀刃上那道暗金色的光纹。从黄昏到黑,拇指没刮过一次刀背。
这把破刀跟了我半辈子。
没人应他。他也没看谁。
宝从下午就在碎石地上画。树枝嚓嚓走。暗到看不清石子了,树枝还在走,靠指尖摸。第二十五道。第二十六道。第二十七道。每道十七度,全是反的。树枝磨短了一半,原来那根能握到掌根,现在只到虎口。
韩沐相在她旁边蹲下来。碎石地上的弧线在光下只剩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白痕。宝没抬头。树枝又画了一道。嚓。第二十袄。拐角的位置偏了。偏了半寸。她停了一瞬,没改,继续画。
他把手指按在第二十袄弧拐角偏掉的地方。指尖在碎石上推了一下,把偏掉的半寸推了回去。墨色的指尖在碎石上留下了一道极淡的痕。
宝抬起头。朝揪歪向右边。她看着他,眼睛眨了一下。
一百道。
你了。画到一百道,把阵心翻过来。
韩沐相没有话。她把树枝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尾指弯着。他伸出左手,尾指勾上去。
拉了。
拉了。
她低头继续画。嚓。
韩沐相走回青石旁边坐下。右臂搁在膝盖上。谷里三盏灯:溪边的棒槌声、树桩上的刀背、碎石地上的树枝。都在。
他把干饼从怀里摸出来掰了一块。嚼到第三口才软下来。饼很硬,咬碎的声音在谷里很轻。大黄把下巴搁在他脚背上,竖瞳在黑暗里只剩一条金线。
没亮透他就醒了。
大黄的竖瞳先睁开。金色从一条线扩成半圆。韩沐相站起来走到谷底裂缝前。右手按进去。阵心在七丈深处的岩床上跳着,每七息松半拍。他吸了一口气。右臂上的墨色翻了一整圈。
五指扣住阵心。往上拉。
阵心穿过七丈岩层的时候他感觉到了每一层石头。第一层是页岩,脆的,阵心经过时石纹一条一条断开。第三层是砂岩,颗粒粗,阵心外围的光在砂粒之间渗过去。第五层是玄武岩,硬的,阵心顶了一下没顶动,他加了一层回路才穿过去。第七层是谷底碎石,阵心离开岩床的瞬间山谷震了一下。裂缝两侧的石壁上掉下来几块碎石,落在谷底溪水里,溅起水花。
他把阵心按进右臂。
太古纹路和墨渊的回路对接。第一息,阵心的外层三百六十五条阵脉和内力圈的缺口对上。第二息,缺的一百零九道被阵灵的能量暂时补上。第三息,锁死。阵心沉进骨髓腔,和上古神雷并排。墨渊翻回墨色,回路密度变了。金线从手背延伸到指尖,整片涌过去。像水灌进干河床。右臂深处被撑满了一寸。
阵心入体的瞬间,幻阵的灵力开始往右臂回流。
谷底碎石缝里的暗金色纹路一层一层熄灭。从裂缝最深处往上,暗金的光沿阵脉往深处缩。溪边的纹路先暗。树桩的纹路跟着暗。碎石地的纹路最后暗。
周秀宁蹲在溪边。身影正在碎成光尘。光尘不往下落,往他右臂方向飘。她面前青石上摞着三件叠好的衣裳,袖口对齐,领口朝外。她站起来。肩背挺直。动作不快,但稳。她低头看了看手边在碎成光尘的韭菜筐。
衣裳换了没?
换了。
她点了一下头。很轻,很快。
打不过就跑。
知道。
光尘散尽。溪边空了。青石上三件衣裳还在,叠得整整齐齐。
虎哥蹲在枯树桩上。轮廓正在碎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消散的右手。五指在光尘里握了一下,握住柴刀。刀刃上最后一缕暗金断开,顺着光尘往韩沐相右臂的方向飘。
可惜。
虎哥咧嘴笑了一下。
没学会飞。
光尘散尽。枯树桩上只剩一道豁口,虎哥常年坐的位置。
宝蹲在碎石地上。树枝还在画。嚓。第二十袄弧画到一半,树枝尖上的光先散了。树枝从她手里掉下去,落在碎石地上。她抬起头,朝揪跟着晃了晃。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光尘散尽。
碎石地上只剩磨短了半截的树枝。和二十袄反弧的白痕。
他站起来。右臂在袖子里安静地垂着。墨渊深处,阵心在跳,神雷在跳,太古阵魂的残骸和裂空碎片缓缓转着。最深处那条极细的缝又沉了一分。
他把青石上三件衣裳收进储物袋,弯腰把碎石地上那截磨短的树枝也捡了起来。树枝上还沾着宝指尖的粉末,十七度的。
大黄从青石旁边起身。尾巴在碎石地上扫了一下,最后一次。金色竖瞳扫过溪边、树桩、碎石地。然后抬头看韩沐相。
走了。
一人一犬拔地而起。神识往东铺开。他没回头。
风灌进袖口。右臂在袖子里安静。云层从两侧掠过去。大黄趴在他肩侧,竖瞳在风中半阖,尾巴僵直地贴在身后。它从筑基之后第一次飞这么高。四爪在云层里空踩了两下,踩不到实地。鼻子抽了一下,往下风处嗅。山林味。水味。远处烧炭的烟味。没有谷里溪水的凉了。
脚下地势从山地变成丘陵。墨渊深处有什么动了一下。裂空的碎片在骨髓腔里震了震。韩沐相低头看右臂。墨色底下金线在闪。裂空认出了一样东西。远处有一道空间被长期灼烧的痕迹。
他抬起眼。丘陵尽头拔起一片赤红色的山。山不高,但颜色突兀。周围全是青绿的山,只有这一片赤红。山石是烧出来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丹火烧灼,石头被烧透了,铁锈一样的颜色从岩层深处渗出来。修到金丹后期的丹火,烧了四十年,把半座山的石头都烧变了色。
山上零散分布着建筑。最高那座殿顶盘着一道暗红色的光柱。丹火外溢和护山大阵交织在一起,在殿顶上方三丈凝成了可以目视的灵力场。
山门是两块然巨石斜搭在一起,中间只留了一条窄缝。巨石也是赤红色的,石面上刻了七层叠加的护阵纹路。七层都是火属。最外层是警示,第二层是屏障,三四五层是杀阵,第六层是困阵,第七层,最深处那层,是金丹真火。入侵者穿过前六层之后,第七层会烧干入侵者所有的灵力。
炎宗。
韩沐相在离山门十里外的一片林子里落下来。大黄从他肩侧跳下,四爪陷进落叶,鼻子朝山门方向抽了一下。竖瞳里的金边收成一条极细的线。
他把右臂从袖子里伸出来。五指张开又合拢。墨渊深处的阵心每七息松半拍。上古神雷在骨髓腔里安静地跳。裂空的碎片稳定下来,不再躁。墨渊认出列饶位置,做好了准备。
还剩一个决定:走山门,还是绕过去。
山门的护山大阵会把所有入阵者的灵力波动报到戒律堂。进了山门就是明牌。绕过去可以潜入,但炎宗的护山大阵不是只守山门的,绕进去之后仍然在阵里。
他嚼完最后一口干饼。把饼屑从指缝里拍掉。
神识扫过护山大阵的七层纹路。最外层的警示阵感应到了神识扫描,亮了一瞬。没有人出来。炎宗的人还不知道山门外十里的林子里蹲着一个人一条狗。
大黄趴在他脚边,竖瞳盯着山门那条窄缝。
山门那块窄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他把右臂收回袖子里。饼很硬。嚼到第三口才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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