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沐相走了一一夜回到谷里。
碎石坡上的松树还在歪着。溪水还在绕东山脚流。那块大黄趴过的青石上落了厚厚一层松针。他把松针扫掉坐下来，大黄趴在他脚边，尾巴在青石上扫了一下。
谷里很安静。只有溪水流动和风吹松针的声响。
他把神识铺开。方圆二十里没有人。最近的村子在三十里外，七八户人家，种地打柴。没有人知道这个谷里有一个金丹修士和一条狗。
他低头看右手。墨色安静地蛰在皮肤底下。阵灵在骨腔深处沉睡。上古神雷在骨髓腔里偶尔闪一下，和五色灵力螺旋结构交缠在一起。九九归元阵的核心纹理在光种旁边缓缓转动。右臂现在是一座完整的阵法枢纽。不需要灵石，不需要阵盘。他自己的身体就是一道阵。
他把右手摊开。五指张开。阳光从指缝间漏下来。
然后他抬起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道弧线。
周秀宁站在青石前面。围裙系在腰上，头发盘得紧紧的。这一次她的轮廓比之前清晰了。有了布料的纹理，围裙上的针脚很清楚。她站在溪边看着水，然后弯腰摸了一下溪水。手指穿过了水面。
还是碰不到。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擦手。围裙还是干的。
碰不到也没事。韩沐相。
周秀宁望了他一眼然后蹲在青石旁边择菜。手里没有菜。但她的手指在空气里做着择材动作。捏住，一拧，一提，在拇指上磕两下。咔，咔，第三下空了。她低头瞧了瞧自己空空的手。
没菜也挺好的。省了洗。
韩沐相嘴角往上提了一下。他又画了一道弧线。
虎哥出现在枯树桩旁边。右肩往下一沉。蹲着的姿势，上身前倾，右手搭在膝盖上，柴刀横在脚边。胸口三道爪痕翻了白。他看了一眼韩沐相，又看了一眼周围。
这谷不差。三面山壁，风灌不进来。就是树少零。冬没柴烧。
你在的时候劈了半个山头的柴。够烧十个冬。
虎哥笑了笑，目光落在韩沐相的右臂上。那条右臂上的墨色从肩到指尖，密到光透不进去。他伸出手想碰一下，手穿过去了。虎哥看着自己的手指在墨色里穿过，笑了一声。
摸不到。但我知道里面压着什么。你的手变厉害了。比我那招铁山靠厉害。
韩沐相低头看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握拳。墨色底下闪过一道极淡的五彩暗纹。还不够。
虎哥没话。他知道韩沐相的不够是什么意思。常世通还没死。宝还没找到。这条右臂再强十倍也不算够。他没安慰的话。虎哥从来不。他只是蹲在那里，右手搭在柴刀柄上，用陪兄弟蹲坑的姿态蹲着。
韩沐相又画了一道弧线。
宝蹲在碎石地上。一根朝的朝揪，歪嘴青蛙布鞋左边歪右边正，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她在碎石地上画东西。歪歪扭扭的线条，看似乱画，但画着画着韩沐相看出来了。是回路的拐角。每一道拐角都是他以前在山顶石台上画过的那种弧线。
宝。你画的是什么？
宝在画二灸阵。这里。她用树枝指了一下一道弧线的拐角。歪了。二灸阵是弯的。宝画不弯。二舅，弯的怎么画。
韩沐相蹲下来伸出手覆住宝的手。他的手穿过去了。宝的手很，握着树枝在碎石地上划拉。韩沐相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在离宝手背一寸的距离画了一道弧线。弧线落在地面，印上了一条极细的光印。
弯的是这样的。手要跟着灵力走。不能只走直线。
宝盯着那道弧线看了两眼，然后用树枝比着画了一道。还是歪了，但比刚才那道准了一个折角。
好看不？
韩沐相蹲在她旁边。看着那道歪歪扭扭的弧线。准到没有一道回路能通，灵力到了折角处就滑走了。精准到完美的完全无用的阵。
好看。二灸阵最好看。
宝咯咯笑了。门牙还是缺了一颗，笑起来漏风。
大黄从青石上站起来。竖瞳望着宝的方向。耳朵转了转。狗鼻子在空气里捕捉到了什么。阵灵在右臂里翻了个身，光种亮了一下，暗灰色变成暗金色。宝的轮廓在那一瞬间被镀上了一层很淡的金边。然后暗下去了。
但宝的轮廓没有消失。它比之前稳定了。可以被感知的存在。
韩沐相看着宝。然后看了大黄一眼。大黄的竖瞳里映着宝蹲在地上画画的样子。尾巴举起来了。
你看到了。
大黄没有回答。但尾巴是很轻很轻地晃了一下。
第二。韩沐相蹲在溪边洗脸。虎哥蹲在他旁边的石头上。一人一影，并排蹲着。
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虎哥问。
大黄要筑基了。锁灵阵困不住它。它需要更多灵力。九九归元阵的纹路还在右臂里，在合适的地方铺出来让大黄在阵心筑基。
然后呢？
等。然后找常世通。
虎哥沉默了一息。就算你杀了他呢？之后呢？
韩沐相手在溪水里停住了。水从指缝间流过。凉。寒暑不侵不代表感觉不到。他感觉得到溪水的凉意。
我没想过。但他必须死。
虎哥把右手搭在膝盖上。那个握扁担的弧度。你活下去。这才是最重要的。杀常世通是你该做的事。但不是你唯一的事。你要是杀完了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那不是我们乐意见到的事。
韩沐相手从溪水里收回来甩了两下。水珠溅在溪面上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没想过。又了一遍。但这次语气不一样。像在一个刚意识到的事实。
虎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手穿过去了。但韩沐相感觉到了。是灵力。虎哥拍他肩膀的瞬间，右臂里的阵纹亮了一道。亮得极短。虎哥的灵力。或者虎哥留在幻阵中的那点残存的记忆。通过阵灵传到了他的肩膀上。重量。虎哥拍肩膀的重量。
你慢慢想。不急。
韩沐相站起来。右臂上的那道阵纹还亮着。一丝极细的金线从肩延伸到肘。他低头看着那道金线。然后金线暗下去了。墨色重新吞掉一牵
他抬头看谷里。周秀宁蹲在溪边洗围裙。围裙上沾了泥，她在水里搓了好几遍，围裙还是干的。宝蹲在碎石地上画第十七道弧线。虎哥蹲在枯树桩上，柴刀横在膝上。
大黄趴在青石上。金色竖瞳从幻象之间来回移动。狗眼在看。狗鼻子在闻。它认出这些人了。靠的是气息。曾经在院里一起住的人。虎哥喂过它骨头，周秀宁给它缝过窝，宝骑在它背上揪它耳朵。大黄的尾巴在青石上扫了一下。很轻。然后竖瞳阖上了。
韩沐相站在谷中央。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五指张开。阵域铺出去了。方圆一丈。五色光圈在地面上扩散，光圈的边缘与九九归元阵的核心纹理同时共振。阵心的涟漪往外慢慢扩散，从一丈到三丈，从三丈到整个谷。
他把右臂按在青石旁边。掌心贴地。锁灵阵的纹路往外爬。然后是聚灵阵。然后是九九归元阵的核心纹理。水滴入湖的涟漪，沿地面往四个方向漫。
溪边。周秀宁在择菜。咔。咔。第三下空了。
树桩上。虎哥在擦柴刀。豁了口的刃被袖子抹了一遍。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碎石地上。宝画完邻十七道回路。每一道拐角刚刚好十七度。准到完美，没有一个回路能通。她抬头对着韩沐相笑。
二灸阵最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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