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臂垂在身侧。五色流光还在皮肤底下翻涌,九重劫残留的雷力在经脉里乱窜。他边走边收。神识沉进右臂,引每道散逸的雷灵力归入骨髓腔。雷力落位之后开始梳理阵纹。右臂上的阵纹在渡劫时被炸碎过一次,重新长出时纹路更深更密,但还没来得及稳固,每道纹路都浮在皮肤浅层,五色光就是这些浮纹透出来的。
现在他一层一层往下压。第一层压进皮下,五色光暗了三分。第二层沉入肌肉,暗了七分。第三层落在骨骼表面,和千层旧回路并排落位,新纹旧纹交错咬合。第四层的阵灵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光种暗下去,暗金转成暗灰再转成纯黑。五色光全部沉进骨髓深处和上古神雷做了邻居。
走到山脚的时候右臂安静了。从外面看,从肩到指尖一片墨色,密到光透不进来。阵灵偶尔翻一下身,墨色底下闪过一道极淡的五彩暗纹。
一人一狗沿谷地往外走。晨光把谷地切成明暗两半。劫云散尽之后空气里还有一丝极细微的麻,每次呼吸舌根发紧。
一步一步走,金丹初成,丹田里的灵力还在翻涌,稍微稳固一下修为,现在不急着赶路。
丹田中金丹在自转。五色丹纹在金丹表面循环,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五行闭环生生不息。每旋一圈金丹就从地间自动吸纳一丝灵气。但新生的金丹还不够密实,丹纹浮在表面,需要时间往深处沉。一步一步走就是一步一步把丹纹踩进丹核里。筑基期的丹田是一潭静水,金丹期的丹田是一条流动的河。河刚开的时候水是浑的,走八里路让它自己澄清。
大黄跟在他脚边。步伐比之前轻了。后腿的旧伤在锁灵阵里养了半夜结了痂。竖瞳半阖,耳朵偶尔转一下。它感觉到了韩沐相身上的变化。气味没变,但气味底下的东西变了。
走了三里。碎石坡到头了,前面是土路。韩沐相右臂的袖子遮着手腕,墨色被袖口收住。从外面看他和上山之前没有区别。身形偏瘦,白发束在脑后,右手藏在袖子里。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右手五指张开了一下握拳。墨色底下闪过一道极淡的五彩暗纹。阵灵在骨腔深处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满足的沉鸣。上古神雷安安静静地蛰在骨髓腔里,和五色灵力螺旋结构交缠在一起。九九归元阵的核心纹理在光种旁边缓缓转动,每转一圈周围的灵气就被净化一丝。右臂现在是一座微型的阵法枢纽。二十年刻了一千四百多块阵盘的手,最终将这条右臂刻成了一道阵。
他把拳松开。
五里。路边出现邻一块界碑。碑脚的青苔上有几道新裂痕,是劫雷劈下来的时候震的。经过界碑的时候他停了一息。
六里。路两边开始有田。锄头搁在田埂上,农具的主人大概是被劫吓跑了。
七里。镇子的轮廓从晨雾里浮出来。镇口有棵老槐树,树冠上悬了一盏半人高的铜铃。警戒铃,刻了感应阵,妖气一近就会响。韩沐相扫了一眼铜铃上的阵纹。炼气期阵法师的手笔,但刻得极认真,一笔没有歪。
八里。
韩沐相在镇口停了半步。然后走进去。
主街上的青石板缝里还渗着劫云压过的潮气。镇上的人从惊恐里缓过来,三三两两聚着话,声不大,都在往山顶方向看。卖药的铺子门口一个炼气二层的伙计在收晾在竹匾里的赤根草,手还在抖,叶片撒了一地。旁边卖符纸的老头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叠没有画完的黄纸。一个穿灰布衣的妇人抱着孩子站在巷口,孩子指着山顶娘,亮了两次,妇人把他的手按下来,没接话。
劫云散了大半个时辰了。铁匠铺的风箱停了,打铁的汉子蹲在门口擦汗。我在山里打过二十年铁,没见过紫成那样的云。雷劈下来的时候我这风箱居然灭了,似乎是被灵力压的。
那是金丹劫。旁边一个挑着玻子的瘦老头把扁担搁在石阶上,从耳朵上摸下半截草茎叼在嘴里。我在镇西种了几十年菜,上一次有人在落雁渡那边渡劫,隔了上百里,雷声传过来的时候窗户纸震碎了两层。这次十里不到,但是窗户纸纹丝不动。
那是离得远?
你离十里试试。瘦老头回头看了他一眼。上次落雁渡那个劫,山塌了半边。这次山都没塌一块。
旁边几个人围过来了。一个灰衣服的老者从茶馆门口走出来,手里端着的茶凉了半盏,他忘了喝。劫云铺了不下二十里。紫得发黑。我在赤烟镇见过一次金丹劫,劫云只铺了八里,颜色是紫红,不是紫黑。劫云比今这个差远了。
瘦老头吐掉草茎,瞥了他一眼,没话。但旁边一个年轻的声音接上了,是街上铁匠铺的学徒,十七八岁,手上还缠着打铁时防烫的麻布。那这位大能是谁?没人看到他从山上下来的路。只有一条路。他还在不在山里?
茶馆门口的老者终于喝了一口凉茶。在不在山里跟你有关系?你一个打铁的,还真想去拜师。
我就是问问。
别问了。旁边过来一个驼背的老妪,挎着竹篮,篮子里的香和纸钱是新买的,劫过后她去土地龛烧了香,怕山里的大能惹的动静招来不干净的东西。她看了那学徒一眼。能抗紫黑劫云的金丹真人,一百个你也不够他一根手指。这种人物要么已经走了,要么还不想让人知道他在。你最好希望他已经走了。
学徒的手从麻布上松下来,转头看向山顶,没再问。
韩沐相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墨色蛰在袖子底下,灵力收得干干净净,神识扫上去跟一块石头没有区别。没有人多看他一眼。茶馆门口的老者又喝了一口凉茶,继续跟瘦老头劫云的密度;卖材重新挑起担子往镇西走了,扁担吱呀吱呀响了一路。那个抱孩子的妇人进了巷子深处,孩子的哭声隔着墙传过来,轻了。
铜铃还悬在老槐树上,纹丝不动。
茶馆在镇子中间。门面不大,老旧的木门敞着,门楣上挂了一块褪色的蓝布幌子。门口摆了三张桌子,只坐了一桌。铃儿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袖口攥出了印子。她看着镇口的方向。从劫云散了之后她就在看,半刻钟没动过。
她看见了韩沐相。手从袖口上松开,手指在身侧伸直了。然后迈了一步。然后停了。
余烈从茶馆里走出来。他在窗边看到铃儿动了,放下杯子就往外走。断剑背在背上,虎口的旧伤疤被新布条裹着。他站在铃儿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镇口。
韩沐相走过来了。右手垂在身侧,左手腕上绕着浅草色的细绳。大黄跟在脚边,竖瞳半阖。走得和上山之前一样不紧不慢。身上没有灵力波动。筑基巅峰的灵力波动没有了。神识扫过去什么都没扫到,像扫在一块石头上。完全看不透。
余烈的指节在剑柄上握了一下松开了。他张了张嘴没话。
韩大哥。
铃儿先开口。语气很轻,轻到像在确认一个不太确定的事实。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落在他的右手上。她看不到袖子底下的墨色,但她看到袖口收的位置和之前一模一样。她收回目光。
余烈看着他。打量了整整两息。然后下巴往下点了一下。
回来了。
韩沐相嗯了一声。
三个人站在茶馆门口。铃儿在左边,余烈在右边,韩沐相在中间。大黄从韩沐相腿边绕过来,走到铃儿脚边趴下。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茶馆的伙计端着一壶新茶从门里出来,看到多了一个人愣了一下。这位是?余烈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搁在伙计端着的托盘上。茶放着。不用添碗。伙计把茶壶搁在桌上,收了银子退进去。
铃儿坐在韩沐相对面。手指在桌上摊了一下又握起来。她看着韩沐相的脸。两息。
你手上的绳子是新的。系在大黄脖子上的那根。她顿了顿。也细了。
嗯。解下来的时候差点断了。
铃儿伸手摸了一下大黄的耳朵。大黄尾巴在青石板上扫了一下。
余烈还站着,手搭在剑柄上,看了一眼门外街上还在议论劫云的人群,又看了一眼韩沐相。镇上的人吓得不轻。刚才卖材老头落雁渡那边的金丹劫只铺了八里。你那个——他顿了一下。铺了二十里。
韩沐相没接这句话。余烈等了一息,下巴往下点了一下。没追问。
走不走?余烈。
走。往哪边?
往西。余烈从怀里摸出地图,在桌上铺开一只手掌宽的一角。西边有条驿道,绕山脚走。比绕落雁渡远两脚程,但炎宗不会查那边。到了下一个镇子再往北切上官道。
铃儿低头看了一眼地图。哥你在哪问的路?
河边洗脸的时候问了一个洗衣服的大娘。她儿子在落雁渡做过脚夫。往西那条驿道旧了,二十多年没修过,但路是通的。
韩沐相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点了下头。
铃儿站起来。她什么都没问。大黄从地上弹起来,竖瞳扫了一圈,耳朵转了三个方向。
余烈把断剑从背上解下来提在手里,剑尖朝下贴着腿侧。他在桌上多搁了一块碎银子。三人从茶馆门口出来沿主街往镇尾去。街上的人还在议论劫云,卖符纸的老头回铺子里了,门口的竹椅上只剩一叠没有画完的黄纸被风吹得翻了三页。铁匠铺的风箱重新响了。卖药的伙计把撒在地上的赤根草捡起来,一片一片在袖子上擦了泥重新码进竹匾。铃儿从伙计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
赤根草是止血的。叶片背面有银线,沾了泥腥味更重。药效不减。她手指在竹匾旁边点了一下,转身跟上。
卖药的伙计愣住了,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赤根草。银线藏在叶片背面,从正面看不出来。
余烈在前面压低声音。铃儿。
随口一下。
镇尾有座石桥。桥面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桥下河水不急,水面浮着一层黄叶子。过了桥就是出镇的路。余烈在前面,铃儿在中间,韩沐相在最后。大黄跟着铃儿的脚后跟。石桥过去了百来步之后余烈慢了一步,没有回头。
那个劫云。是不是你?
韩沐相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看了余烈一眼。风从侧面吹过来,把路边的矮灌木压低了半寸。
余烈等了两息。然后继续往前。他没再问第二遍。
铃儿没有回头,但脚后跟落在了石板上。本来该踩在泥地上的,她踩偏了。左脚落地的力道比右脚轻了半拍。她咬着下唇。过了十几步松开。
韩大哥。她没回头。走路下山的是吧。
嗯。八里路。
金丹要稳一下?
金丹初成灵力太满。不压住就乱窜。走路能沉下去。让你们等了一夜。
没等。铃儿踩上一块石板的边缘,步子轻了一下。在茶馆坐了一夜。亮你还没回来,我哥还去河边看了三趟。
余烈没有回头。断剑还提在手里。
韩沐相看了余烈的背影一眼。嗯了一声。三个人继续往西。大黄跑在最前面,金色竖瞳扫着路边的矮林子。偶尔有鸟飞起来,大黄的耳朵转一下,继续走。
太阳从东山背后升起来了。金色的光照在三饶背上,把影子拉在前面。
喜欢这个阵法师不对劲请大家收藏:(m.xaoxs.com)这个阵法师不对劲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