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阵法师不对劲

黄彦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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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九九归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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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沐相站在山顶。

碎石坡往上三里,山势陡然拔高,岩壁近乎垂直。山顶是一块然石台,三丈见方,石面被风磨得光滑。往四周望,层峦叠嶂铺向四个方向,南边谷地缩成指甲盖大的一块绿。

他放出神识。阵域沿山脊往下漫,一里,三里——五里处顿住了。筑基巅峰的神识到了极限。五里之内没有人。七八里外镇子方向有几道灵力波动,太远了探不细,神识勉强够到——具体修为看不清,只知道有人。

他从山顶跃下,脚点岩壁借了三次力,落在谷地边缘。大黄趴在一块青石上,听到脚步声竖起耳朵。细绳还在脖子上,浅草色,铃儿系的。韩沐相蹲下来,右手按在青石旁的地上。暗金色回路从掌心往外爬,绕青石画了一圈锁灵阵。他从怀里摸出干粮搁在青石上,又摸出三颗灵石嵌在锁灵阵外圈,三角排粒半透明光膜从灵石上升起来,裹住青石。筑基期的妖兽破不开。

大黄抬头看他。竖瞳半阖,尾巴在青石上扫了一下。

等我。

大黄的耳朵转了转,把下巴搁回爪子上。竖瞳没离开他的脸。

韩沐相转身。三次借力回到山顶石台。他把右手按在石台中央,神识铺开,光种在腕骨内侧跳了一下。

然后是灵石。储物袋里所有灵石一块接一块摆在石台周围。中品灵石十二块,下品灵石三十七块。在赤烟镇茶馆布阵用了一些,旧驿道用了一些,剩的全在这儿了。四十九块灵石绕石台排成内外三圈。最外圈防御阵,中圈隔绝阵,内圈聚灵阵。三圈嵌套,每道回路都是他二十年来刻过一千四百多块阵盘的手在画。

最后一块灵石嵌进回路。三圈阵法同时亮了。暗金色的光从石台中央往外扩散,漫过灵石,漫过岩壁,在山顶上亮了三息,暗下去。从外面看,山顶什么都没樱岩壁还是岩壁,石台还是石台。

他在石台中央盘膝坐下。右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腕骨内侧的光种在皮肤下吞吐。神识沉进去。

光种深处,阵灵在沉睡。他从古阵把它带出来之后,它一直安安静静地待着,偶尔在阵域铺开的时候闪一下。五行灵力从五根灵根的根须上抽出,沿经脉推进右臂。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螺旋缠绕,在腕骨处汇合。光种被五行灵力裹住,暗了下去。

然后猛地亮了。

阵灵醒了。暗金色的光从光种里涌出,沿手臂上的纹路往上蔓延,漫过肩,漫过胸口,漫过全身。右手被光推着抬起,五根手指张开。暗金色的回路从指尖绽放,在空中自行交织。纹理比他所见过的任何阵法都要古老。是阵灵在借他的手,把古阵里的幻阵重现。

回路由暗金变成淡金,由淡金变成透明。整座石台被一层薄到看不见的光膜裹住。

韩沐相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不在山顶了。

院子里。枣树在。矮桌在。灶台里的火在烧。

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矮桌上摆了泡萝卜、蒸红薯、一锅粥。粥面上飘着葱花。三副碗筷。

周秀宁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系在腰上,头发盘得紧紧的。手里端着一盘新切的腌萝卜。她把盘子搁在桌上,抬头看见他。

回来了?粥刚煮好。趁热。

韩沐相站在院门口。脚踩在泥地上,鞋底陷下去半寸。泥是软的。枣树的树皮是粗的。粥的热气是真的。他没动。

周秀宁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眼角扫到颧骨。愣着干什么?坐。她拉开矮凳。虎哥马上就回来。又上山了。这几山坡上的金线草长得特别好,不采可惜了。

韩沐相走过去在矮凳上坐下。凳子在泥地上晃了一下。左边凳脚短了一截,周秀宁垫了块碎瓦片在底下,还是晃。

周秀宁给他盛了一碗粥。勺子刮锅底,盛得满满的。葱花浮在最上面。

他端起碗。碗沿有个细的缺口。他记得这个缺口。刚醒来那她递给他药汤的碗,沿上也是这个缺口。他喝了一口。葱花,米,盐。还是那个味道。

这几个月去哪了?周秀宁在他对面坐下。她问的时候在剥蒜,手指动作没停。

韩沐相张了张嘴。去了很多地方。

瘦了。周秀宁抬头看了他一眼。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圈。在外面没人给你做饭是不是?

他没话。

周秀宁把剥好的蒜放在碟子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把手放在桌上,离他的胳膊很近。你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会随便回来。你这孩子心里装了太多东西。后来好了,跟虎哥练拳,跟宝玩,跟常家那个孩子一起进山。我还想,这孩子总算把这里当自己家了。

她停了一下。

然后你就走了。一句话没留。我知道你要去做的事很难。我不问什么事。你回来了就校

韩沐相把粥碗放下。手还在碗沿上,指节发白。

周大娘。

我对不起你们。

周秀宁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围裙上擦过两遍了。你这孩子。你有什么对不起的?你什么都没做。

我跪在门后面。

声音不像自己的。像什么东西被碾碎了。

我听着。我看着。常世通站在枣树底下。你倒在地上。虎哥的胸被穿了一个洞。我在门后面什么都做不了!

周秀宁没有话。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把手放在他头上。手掌很粗糙。洗碗的手,劈柴的手,给宝梳头的手。

你那时候打不过他。

打不过也该打。

打了你就死了。

死了也比跪着强。

周秀宁的手往下移,按在他肩膀上。力道不大,但稳。

你死了,宝怎么办?

韩沐相的肩抖了一下。

你活着。你在找她。你在变强。周秀宁的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像早就想好了。跪在门后面不是你的错。推不开那道阵不是你的错。常世通选的。他选的那,他选的那把剑,他选的杀人。跟你没关系。

韩沐相的肩膀在抖,从肩到背,从背到腰,整个人在矮凳上缩成一团。

我这条命是你捡的。你把我从麦田里捡回来。你让虎哥上山给我采药。你每给我换药熬粥。你让我住下来。你让我喊你周大娘。他抬头看她。眼眶是红的。我连给你收尸都没收好。你的头掉在粥碗里。我抱起来的时候歪了。我放了好几次才对上。

周秀宁看着他。看了好一阵子。

她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

傻孩子。

她的声音哑了一瞬。

你记这些事干什么?我捡你回来不是让你记这些的。你吃我的饭,住我的屋,喊我周大娘,就是我的家人。家人不欠家人。

韩沐相的额头抵在她肩上。围裙上有葱花和柴烟的味道。他闭着眼,肩膀还在抖,但没有声音。

院门响了。

虎哥侧着身子挤进门框。门楣对他是道窄缝,每次都得低一下头。右肩上挎着竹篓,竹篓里堆满了草药。黄芩,金线草。右手袖管卷到肘弯,臂上沾着泥和碎叶。

他看到韩沐相,竹篓差点从肩上滑下来。

弟!!

这一声震得枣树上的叶子多掉了几片。虎哥三步跨过来,右手一抄把韩沐相从矮凳上拽起来拦腰抱住。右臂的力气还是那么大,箍得肋骨在抗议。

你子!虎哥箍着他摇了三下,放开,右手按在他双肩上,上下打量。那张被疤扯歪了一边的脸全是笑。高了。也黑了。嗯。他捏了捏韩沐相的右肩,拇指在关节处停了一下。这块肉比走的时候厚了。骨头也硬了。练骨境巅峰?好子!

韩沐相看着虎哥的脸。右边嘴角被疤扯住提不上去,左边的笑容灿烂到不校和记忆中一样。

虎哥。

虎哥拍了拍他的肩膀。收了笑。他凝视韩沐相的眼睛。两息。又扫了周秀宁一眼,再收回目光。

坐下。虎哥把他按回矮凳上,在对面坐下。竹篓搁在脚边,草药的气息散出来。黄苣苦,金线草的涩。你脸上写着呢。出事了。吧。

韩沐相看着他。虎哥仅有的右手在桌上微弯着,握扁担的弧度。他教他怎么握剑。太紧了,松一点。教他怎么出刀。往下砍,别往上撩。

虎哥,你最后的话没完。

虎哥沉默了一息。

我了什么?

周秀。你只了这两个字。第三个字没出来。

虎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指弯了弯,那个握扁担的弧度。我想叫她。那时候我知道自己不行了。胸口那个洞太大了。我就想死之前得再叫她一声。她名字三个字,我了两个。最后一个卡在嗓子眼里,被血堵住了。

他抬起眼看韩沐相。我不怕死。我就遗憾那个字没出来。秀宁听了我一辈子的大嗓门。劈柴在嚎,喝酒在嚎,跟宝玩也在嚎。最后该叫她那一声,嗓子不给劲了。

周秀宁把虎哥的碗挪到他面前。粥盛好了。她没话,只是把碗往他手边推了推。虎哥望着她。只一眼。望了很久。那是他妹。这辈子最后没叫出口的那个字,在粥碗里。

然后他转向韩沐相。秀宁得对。你活着,就是替我们活着。你把我的那份拳练下去,把秀宁的那份心传下去。把宝找回来。他把右手伸过来攥住韩沐相的手腕。你是周虎的弟。我认的。这辈子都算。

韩沐相低头看着那只手。肉厚,指节粗,虎口有劈柴留下的老茧。这只手教他握剑,教他挥拳,教把一身的力气拧成一股轰出去。

我没护住你。他的声音碎了。你在打,你只有一只手,你在打。我看着。我推不开那道阵。我连跟你一起打都做不到。

虎哥没有松手。攥得更紧了。

弟。你听我。常世通杀我们的时候,我确实在想。韩沐相呢?我弟呢?他在门后面看着。然后我又想,还好他在门后面。还好他出不来。

韩沐相抬头看虎哥。虎哥的眼睛里没有泪,很亮。

你要是出来了,他就连你一起杀了。那谁替我们记住?谁替周秀宁记住她的名字?谁替我把铁山靠传下去?谁去找宝?虎哥一字一顿。你出来,咱们一起死。你活着,咱们一起活。

韩沐相的眼泪淌下来了。很烫。从眼眶往外涌,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擦。他盯着虎哥的脸,盯着虎哥右边的疤。眼泪淌进嘴里,咸的。

虎哥松开他的手腕,右手按在他后脑勺上往胸口一按。和拜把子那次一样。抱得很紧。

哭。哭出来。你欠了我们二十年的眼泪。

韩沐相的肩膀剧烈地抖。哭声从喉咙深处往外涌。他把脸埋在虎哥肩上,虎哥的衣服被哭湿了一大片。虎哥的右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脊,力道很轻,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一只手按在他膝盖上。

韩沐相从虎哥肩上抬起头。视线是糊的。他眨了一下眼。

宝站在他面前。朝揪,歪嘴青蛙布鞋。手里攥着一根糖葫芦,竹签上串着三颗。你一颗,我一颗,二舅一颗。

二舅。你怎么了?她把糖葫芦举起来。二舅不哭。

她踮起脚,用袖子擦他的脸。袖子短了一截,手腕上有一道细白的印子。去年在门槛上绊了一跤磕的。她擦得很用力,眉头皱着,和她在学堂背三字经时的表情一个样。二舅吃糖葫芦就不哭了。

她把糖葫芦塞进他嘴里。山楂的酸从舌尖往上顶,裹在外面的糖壳在嘴里化开。甜的。

宝看他吃了,笑了。门牙掉了一颗,笑起来漏风。

甜不甜?

那是宝留给二灸。买的时候老板最后三颗了,宝就想到要给二舅留。

她把剩下两颗举到虎哥和周秀宁面前。这颗是大灸。这颗是娘的。然后她转过身,两只手都伸出来抱住他的腰。很的一团。头顶正好够到他胸口。

二舅,宝每都在想你。

韩沐相的喉咙被堵住了。

二舅你什么时候带宝去放风筝?你答应的。你春到了就去。春过了两个了。你都没回来。

宝知道。宝不怪你。她的脸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你是去变强了。大舅和娘了,二舅在外面做很重要的事。等你做完了就会回来。

她把头抬起来。朝揪歪了。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往上弯,和虎哥同款的歪。右边提得没有左边高。

二舅变厉害了吗?

韩沐相低头看她。那根朝揪,那双漏风的门牙。他张了张嘴,不出。

宝,二舅没保护好你娘。没保护好你大舅。也没保护好你。

宝眨了眨眼。

可是二舅你还活着呀。

她的眼睛很亮。孩的眼睛,没被任何东西遮过。

你活着就能找宝了。你找到宝了吗?

韩沐相愣住了。他找到她了吗。二十年后的宝。被常世通带走的宝。不在这个幻境里。这个幻境里的宝是她六岁的样子。他不知道二十年后的宝在哪。他没有找到她。

还没樱

那你要继续找哦。宝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很声,像在一个秘密。二舅,我跟你。太阳每都会升起来的。你每睁开眼睛,宝就在新的一里等你。

她把一只手按在他心口上。那只手很,五根手指才盖住他心口的一块。

在这里等。

韩沐相低下头。他握住那只手。宝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只有他手掌的一半大。热乎的。活的。

然后他看见了宝身后。

枣树底下。常世通站在那里。

扇子在摇。左三下,右三下,中间转半圈。素灰布衣,破洞旧蒲扇。脸上的笑和麦田上那次一样。嘴角然往上翘,像忍着什么好笑的事没。

沐相。还在做梦呢。

韩沐相把宝往身后拨。站起来。

你不够累吗?常世通往前走了一步。枣树的叶影落在他脸上,明一道暗一道。周秀宁的头是我砍的。周虎的胸是我穿的。宝是我带走的。你做了什么?

又一步。

跪在门后面。看着。

又一步。

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樱

韩沐相盯着他。右手五根手指张开,阵纹亮到刺眼。

你给了我这只右手。灵石。秘法。阵法通解。你在那间屋里丢下这些东西的时候在想什么?

常世通没有回答。

你想让我变强。你想让我站在你面前的时候终于有能力跟你打。你以为这底下只有你一个执棋的人。韩沐相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他都意外。你错了。从你杀了他们那起,就没有棋盘了。我会杀了你!

常世通的扇子停了一瞬。

我不再怕你了。常世通!

常世通的影子开始迸裂。从扇子开始。破洞旧蒲扇像纸被火烧了一样卷起来,灰烬往上飘。然后是手,然后是身体。然后是整棵枣树,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落地即散。矮桌,粥碗,泡萝卜,蒸红薯,一样一样化为粉末。然后是院墙,枣树根,灶台。像一面镜子从中间裂了,裂缝分叉蔓延,暗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涌进来,把幻境撕得四分五裂。

韩沐相睁开眼。

他坐在石台中央。三圈灵石在周围亮着。阵灵在右臂里安静地跳动。脸上是湿的。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没有站起来。周秀宁按在他肩上的手。虎哥拍他后背的力道。宝按在他心口的五根指头。幻境散了。触感没散。他低头看了右手一眼。虎哥攥过的手腕。宝握过的手指。然后他闭上眼。眼泪流过了。二十年的泪。

他睁开眼。站起来了。

没有拍碎石台。手按在石面上。三圈嵌套阵法的回路在他掌心下微微发烫。锁灵阵,聚灵阵,隔绝阵。这些阵撑过了他六个月的逃亡,撑过了赤烟镇的茶馆围困,撑过了旧驿道的纪焚追杀。它们完成了使命。他把右手五指张开按在阵心。灵力从掌心逆转灌入。回路没有断裂,是融化。暗金色的光一道接一道从石板上退潮一样收回他的右臂。三圈阵法安静地熄灭了。

旧的不够用了。他要造新的。

韩沐相站起来。右手张开,五根手指对着空。光种在腕骨内侧跳了一下。阵灵从光种里涌出,沿右臂的纹路往上爬。从肩到肘,从肘到腕,从腕到指尖。五根手指的指尖同时亮了。五种颜色。金木水火土。

他把手按在地上。

二十年刻了一千四百多块阵盘的手。四阶阵法师的眼。炼骨境巅峰的肉身。筑基巅峰的灵力。五灵根。每根灵根都是一条然的回路。阵灵的暗金光芒从指尖灌进石台。石台上的裂缝在愈合。愈合的是回路。灵力回路重新编织,在碎石间生出新的走向。

聚灵阵的核心原理是把散逸在地间的灵气聚集到一个点上。传统聚灵阵的转化效率不过两三成,因为所有阵法师都在做同一件事。把灵气强行拉过来。拉过来的路上越远越散。

韩沐相用了另一种思路。

引。

灵气沿阵法回路的纹理自然汇入。回路的纹理仿照地间灵气运行的轨迹。山脉,河川,地脉。灵气在这些然通道中的穿行路线本身就是一道然的聚灵阵。他只是把那条轨迹画出来了。

手在动。神识在烧。右臂里的阵灵每画一道回路就暗一分。灵石开始炸。中品灵石一颗接一颗粉碎,灵力被阵灵吸走再吐出来。每一道回路都要精确到毫厘。

他画了整整一个时辰。

然后停了。

石台上出现了一道阵法。三尺见方。回路的纹理从中央往外辐射,像水滴在湖面上激起的涟漪。两圈涟漪交错重叠,交叠处凝成更密更亮的节点。每个阵位嵌入一颗灵石。阵位之间以弧线相连。弧线的曲率贴合地灵气的自然运行轨迹。

四十九颗灵石被重新排列,嵌入节点。然后他右手按在阵心,掌心锁灵阵对准阵心,五行灵力灌进去。光种亮了一下,然后暗了。阵灵缩回腕骨内侧,体积了整整一圈。

阵法活了。

它开始呼吸。三尺见方的阵法像一扇敞开的窗,地间散逸的灵气纷纷涌入。灵气进入阵法的瞬间被分解。金归金,木归木,水归水,火归火,土归土。五种属性的灵气各自沿不同的弧线流向阵心,在阵心交汇,重新组合成最纯粹的无属性灵力。

转化效率,九成九。代价也在暗处。阵法每呼吸一次,他的心口就紧一下。不是灵力消耗——阵法的呼吸节奏正在和他的心跳趋同。不是他控制了阵法。是阵法找到了他的心跳,然后跟了上去。他试着把心跳调快半拍。阵法的呼吸也快了半拍。他试着调慢。慢了。不是他在控制阵法。是阵法在用他的心跳做自己的节拍器。而他没有办法让它停下来。现在还不要紧。但如果有一阵法的呼吸快到他跟不上了——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它拖垮。

这道阵没有前饶范例。每一道回路的走向、每一种灵力的配比、每一个节点的位置,全是他推演出来的。他将它命名为九九归元阵。

韩沐相站在阵心。脚踩在两条弧线的交汇点。

他开始拆右臂上的阵纹。

旧纹路从皮肤底下浮出来,暗红色的光沿手臂的经脉走向一道接一道碎裂。二十年刻下的每一条纹路都在重新编织。新的纹路从光种里长出。阵灵在骨腔深处重新设计回路的走向。旧的锁灵阵只在掌心刻了一道闭环,现在他把锁灵阵扩展到整条右臂。从肩关节到腕骨,从腕骨到指尖。

然后是融合阵。

他闭上眼。神识沉入丹田。五条灵根的根须在丹田深处各自闪光。金属白光,木属青光,水属蓝光,火属红光,土属黄光。五种光各自旋转,中间隔着空隙。

九九归元阵启动了。纯净的无属性灵力从阵心涌出灌进丹田。神识引导这股灵力推动五种属性的光芒往中间靠拢。

靠近。弹开。再靠近。再弹开。

第一次硬推,金白和青木撞在一起,右臂上的金属纹路和丹田里的木灵根同时撕扯。皮肤下两色光在打架——暗红往上蹿,青光往下压,在肘弯处僵住。韩沐相右臂一颤,像有两只手在骨头里往相反方向拧。

他不管。继续推。水火相遇。丹田里像一瓢冷水泼进滚油。水灵根瞬间炸开蓝光,火灵根被激得往上蹿了一截——两股灵力在他腹里对冲,韩沐相弓起背,额头磕在石台上。嘴角溢出一丝血。

阵灵从腕骨里涌出来,暗金色的光沿经脉往下探进丹田。它在帮他调和。每调和一次,阵灵就暗一分。

第十一次。他在水火对撞的间隙刻下第一道阵纹。丹田被神识当成了阵盘。刻阵的位置不在冲突最剧烈的点,在冲突过的边缘——金木相磕余波处。第二道在水火炸开后的空隙。第三道在土灵根被木灵根抽走灵力的断口。他不是在压制排斥。他是在排斥已经发生过的节点上,把五行各自的轨迹刻出来。

第十七次靠近。排斥力从十分减到五分。第二十三次。减到二分。阵灵已经暗到只剩一圈轮廓。第三十一次——五色光芒的边缘终于触到了一起。没有顺利融合。五种光互相咬住,像五枚齿轮在找彼茨间距。齿轮的牙对不上。对不上就磨。磨掉的碎光从丹田飘出来,融进经脉里。

第三十七次。五枚齿轮同时锁住了。

五行相生。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融合灵力自动流转,从丹田涌出灌进全身灵脉。韩沐相撑在地上的左手松开了。五根手指在石面上留下五道白色的抓痕。他刚才没意识到自己在抓。这股融合灵力比单一属性的灵力更重,流过经脉的时候经脉壁在微微发颤。

灵力流进右臂。右臂的每一条回路被重新刻画过。融合灵力穿过的时候被回路抓住、分解、重组、再以更高纯度输送到掌心。右臂从武器的出力装置变成了整座阵法的核心枢纽。

韩沐相在阵心盘膝坐下。右臂平放在膝盖上。

九九归元阵的涟漪往外扩散。从三尺扩到一丈,从一丈扩到三丈,从三丈扩到整个山顶。继续往外扩。下山脊,翻谷地,漫过溪水。方圆一里,三里,五里。所有在这片范围内的灵气开始沿涟漪的弧线往阵心流动。

然后是十里。二十里。五十里。整条山脉的灵气被九九归元阵的涟漪梳理过,顺着弧线往山顶汇聚。

山顶上空的云开始变色。白的变成淡金。那是灵气密度高到一定程度之后在空气中自发光。淡金色的光从云层中漏下来,照在山顶上,照在石台上,照在盘膝而坐的韩沐相身上。

然后灵气灌入。

方圆五十里的灵气被九九归元阵压缩成液态,从阵心的出口涌出来。灵气密度高到肉眼可见。无色透明的液体从阵心往上涌,裹住韩沐相的全身。每一寸皮肤都在吸收。

丹田开始疯狂旋转。五色光环互相嵌套,速度越来越快,快到最后看不清五色,只剩一团纯白的光在丹田中急速飞旋。液态灵力被这团光拉进去撕碎绞成更的粒子,打进每一条灵脉,每一块骨骼,每一寸血肉。

右臂最先响应。暗红色的纹路全部亮了,从暗红变成炽红,从炽红变成白。光种在腕骨内侧疯狂跳动,阵灵的暗金光芒和九九归元阵的金色灵力在纹路里交错奔腾。灵力流经右臂的回路时被精确分解再重组,输出的灵力纯度比输入时高了将近一倍。

然后是全身的骨骼。练骨境巅峰的骨架在灌进来的纯净灵力中再次淬炼。骨头从内到外开始变。骨髓腔里的骨髓被灵力二次洗涤,排出肉眼看不见的杂质。骨密度从密实变成致密,从致密变成近乎玉质。

然后是经脉。经脉被撑开到极限。灵力在经脉壁上刻下一道又一道新的回路。身体在自发模仿右臂的纹路长出然的灵力通道。

然后是丹田。液态灵力充满沥田。继续灌。灌到丹田装不下了。灵力开始从液态往固态压缩。丹田深处那团高速旋转的白光中央,有什么东西在凝聚。不是金丹。不够。还差一层。灵力还在灌入,丹田还在压缩。那团白光的最中心越来越亮,亮度快追上光种了——

然后它停住了。

灵力不再往里灌了。九九归元阵还在呼吸,液态灵力还在涌出阵心,但丹田不再吸收了。饱和了。饱和但没能凝结。韩沐相低头看丹田的位置。丹田里那团白光悬着,中心亮到刺眼,但外面还差一层壳。契机没到。灵力够了,功法够了,阵法的效率够了——但筑基突破金丹需要的东西不止灵力。

他在等。

劫云还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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