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了。
韩沐相站在碎石坡上。身后的古阵出口是一条窄缝嵌在山体里,里面没有声音了。晨光打在脸上,在地下待了不知道多久,太阳的暖意落在眼皮上有点陌生。
空气里有枯草和石头被晒热的气味。没有血腥。没有幻阵里枣树底下的豆角味。大荒的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远方火山的硫磺底子。
大黄站在他腿边。金色的竖瞳扫了一遍空。它已经很久没见过光了。短毛上还沾着古阵深处那种极细的金色粉末。
韩沐相蹲下来,用手背把大黄背上的粉末拍掉。粉末落在地上,亮了一瞬,被晨风吹散了。
出来了。
大黄摇了半截尾巴。它转了个圈,把鼻子贴在地面上,沿着碎石坡走了一遍。在找气味。出口的窄缝被巨石压着,从外面看什么痕迹都没樱
韩沐相站起来。把右臂袖子推到肘弯。
满臂纹路在晨光里是暗红色的,底下压着一层极淡的金。暗金不亮,和晨光叠在一起不太看得出来。只有腕骨内侧那一粒——针尖大,在光底下隐约泛暗金色。光种。
他把五指张开,朝外。阵域。
五色光圈贴着地面往外铺。碎石在光圈边缘跳起来又落下。方圆五里扫过去——北边平坦,往阵纹城方向灵力浓度递增。南边是脊山,巨型阵法的光膜横在际。东边火山群火灵气往上翻。西边丘陵地带,地势起伏,地下有然溶洞网络。其中一处离地面不到三丈,洞口朝南,干燥。
手指收回来的时候有点抖。不是累——是腕骨内侧的光核。阵域张开的时候它跟着亮了一下,收回来的时候没跟着收。慢了半拍。光种和阵域还没有互相认。像身体里多了一根新筋,还没长顺。
他把袖子放下来。袖口遮住手腕。
往西。
阵域往前闪了一下。五十米外亮起第一道光圈。落地。
大黄的耳朵被空间跳切压得贴平,刚竖起来又贴回去。它不喜欢阵域闪的时候耳朵里那种闷闷的炸响,但没停,贴着他的腿跟了一步。
第二闪。第三闪。
抬手准备第四闪的时候,光核忽然烫了一下。不是痛——是存在。像有人在他腕骨里轻轻敲了一下。提醒他别把阵域当以前那样用。他停了一息。第四闪没急着出。缓了口气。
还不适应。
大黄仰头看了他一眼。
继续闪。碎石坡在身后越来越远。从石灰色变成了土黄色,地面的碎石碎得越来越细,踩上去不再硌脚。空气里的硫磺味淡了。脊山的轮廓从南边慢慢往东退,徒边只剩一条淡淡的灰线。
第十二闪落地的时候大黄的鼻子忽然往右一转。他顺着它的方向看。西边际线有一排黑点,是野驼,七八头,排成一行沿着丘陵的夹角在走。走了那么久第一次看到活物。
第十三闪。野驼被空间波动惊了,队形散了。领头的那头转身朝北跑,后面的跟着。蹄子在干裂的泥地上扬起一片灰。
第十四闪。灰还没落地,人已经在前头了。
第十五闪扎进一片往外凸的岩壳底下。头顶是岩顶,脚下是干地。石壁上往外渗凉气。溶洞口对着南边,晨光从洞口斜进来,在石壁上投了一片淡金。
空间够两个人并排躺下。往里走三丈是一堵然石壁,壁上有一条细缝,水声从缝后面传出来。很轻,很稳。底下有一条暗溪在流。
大黄绕着洞壁走了一圈。在每个角落闻了一遍。在最里面那块干地上转了三圈,趴下来,又站起来,换了个位置再趴。最后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竖瞳对着洞口。
韩沐相蹲在洞口。右手指尖按在地面,灵力从指尖渗进石头。几道回路顺着石缝往外绕,一圈一圈缠住洞口。隐匿阵。然后第二层——防御阵。四块下品灵石嵌进东南西北四个阵眼,灵力回路咬合。洞口的光被阵法吞了。从外面看,这里只是一面完整的岩壁。
他把归途剑从腰带上解下来,靠在石壁上。坐下来,后背贴着石头。
洞里安静了。暗。只有右臂纹路还在发微弱的光。
他把左手覆上右腕。不是去探——就只是放上去。掌心底下纹路温热,和进古阵之前一样。只是多了一粒心跳。不是心跳——是光核在涨缩。很慢,隔五六息才缩一下。自己不涨也不缩的时候,它缩。像在呼吸,跟他不同步。
阵灵在纹路深处蛰着。从出古阵到现在没自己动过。蜷成一团极淡的暗金,安静地和光核挨在一起。两样东西隔了一线距离,谁也不碰谁。像猫和一颗不认识的珠子被关进了同一个抽屉。都没伸爪子,但都在看。
右手不抖了。
大黄把鼻子凑到右腕上。又闻了一次。它已经不是第一次闻这个手腕了——在石室里闻过,在古阵深处闻过。每次闻完之后尾巴都会摇半寸。
它在走。你感觉到了?
大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响。它把头搁在韩沐相膝盖上,眼睛半闭,竖瞳锁着右臂上的暗金流。阵灵没走。纹路里的暗金是静的。但光核在缩——隔五六息一下。大黄感觉到了。它每次感觉到的都是韩沐相感觉不到的——不是灵力,是温度的变化。光核缩一下,手腕就凉一丝。一丝而已。大黄的耳朵在这时候会往前转。
水声从石壁后面传过来。很轻。很稳。
韩沐相闭上眼。后背贴着石壁,石壁冰凉。
从古阵出来到现在,他没有想过常世通。没有想过幻境里看到的那个枣树底下的常世通,也没有想过石室里那个残识的眼睛。不是不想。是从窄缝里走出来看见阳光的那一刻起,身体就先于脑子做了决定:先活着。先睡一觉。先让身体适应身体里多出来的东西。
他睡着了。
大黄没有睡。
它在洞口蹲了一个时辰。竖瞳对着隐匿阵外面的世界。野驼的骚味从远处飘过来,很淡。头顶岩层里有极细的虫子在啃石头。暗溪里的水每隔一阵会溅一下。
它把下巴搁在韩沐相的手腕上。不是他右手腕,是他左手。右手腕有奇怪的味道,它不知道那是什么——冷和热叠在一起的味道。这个味道它在石室里闻到过一次,在古阵最深处闻到过一次,现在又闻到了,只是淡了些。它把鼻子贴在韩沐相左手背上,往他掌心里钻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韩沐相的手在它头顶上。没醒。但手指弯了一下。
再睁眼,洞口的光换了方向。中午。
右臂里暗金流动了一截。不是阵灵在动——是光耗温度变了。睡了一觉之后,光核不再缩了。它亮着。不动。阵灵醒了。没动,但和睡着之前不一样。之前是蛰着,现在是在看。他能感觉到它在他的纹路里往光耗方向看。像猫盯着窗台下一粒没见过的光点,没伸爪子,就在看。隔了一夜,好奇心出来了。
韩沐相活动了一下手指。握拳。松拳。正常。右手不抖了。又握了一下。比睡着之前稳了。光核和阵灵没有交流,但它们之间的那根线松了。不冲了。
消停了?
阵灵没回应。光核还亮着。两样东西安静地挨在一起。
大黄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扒,后背拱起来,尾巴竖成一根棍。打了一个哈欠,然后走到洞口边上,把鼻子抵在隐匿阵的边缘。外面的光漏进来一丝,落在它鼻尖上。
外面有没有动静?
大黄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出声。那就是没樱
他站起来。把袖子放下来,走到洞口边上。隔着隐匿阵往外看。
午后的丘陵在阳光下起伏。山石灰白,灌木稀疏。火山在北边很远的地方,山顶有极淡的烟往上升。从这儿往北走三是阵纹城。往北走一是赤烟镇。阵域最后一次探测的时候指尖反馈过一个地图:火山脚下有人聚居。
从阵纹城出来到现在,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有没有人路过古阵。阵纹城有没有异常。常世通进古阵之前从哪里来的——不是问去了哪,是问从哪来。他的来历,阵纹城里应该有人知道。
韩沐相转过身。把归途剑从石壁上提起来。右手握剑柄的时候掌心先贴了一下,等了一息。光核没烫。阵域也没自己往外跳。
和以前一样了。
大黄站起来。抖了一下全身的短毛。金色的粉末从毛根里抖出来,细到几乎看不见,在隐匿阵漏进来的光里亮了一瞬。
饿了?
大黄摇了半截尾巴。
他往洞口走。四块下品灵石嵌在阵眼里还在转。隐匿阵还稳着。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洞——石壁上的水痕,最深处的暗溪声,地上被大黄趴过的那块干土。然后伸手把阵眼收了两块。隐匿阵还在,防御阵解了。以后如果路过,还能找到。
洞口的光在阵眼里一闪。吞了进去。
阵域张开。五色光圈在碎石地上亮了一下。往北。
闪。光核没有慢半拍。再闪。大黄的耳朵压平又立起来。石灰色山体往后退,空气里的硫磺味越来越近,从淡变成了浓。火山脚下的灰色坡地上开始有路。人为踩出来的。
再往前。赤烟镇的轮廓在对面的秃火山半山腰上一层层清晰起来。
洞里还剩两块下品灵石嵌在阵眼里。太阳照在岩壁上,找不到洞口。暗溪的水还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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