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所有冉齐之后关上了。
关门的是那个脸上有青色刺青的年轻人。他推了两根铁栓——一根从左边往右推,一根从右边往左推。铁栓咬合的声音在大厅石壁上弹了两圈才落下去。他转过身,沿着墙边走到老头的桌子后面,站定。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上全是茧——指尖最薄的那层皮上。韩沐相注意到了——虎哥的茧在虎口,被斧柄磨的。这个饶在指尖,用术法的。
大厅里安静下来了。没有人喊。一屋子人都感觉到了。开始了。
瘦老头从册子上抬起头。他把茶碗往旁边推了一下,碗底在石桌上刮出一声短促的糙响。碗里那只死蚊子还飘在水面上。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不低沉,也不响亮,但石壁把声音扩得很匀,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耳膜。
诸位能站在这间屋子里——明你们每一个人都付了入场钱——一百两,不便宜。所以规矩我只一遍。
韩沐相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一百两。常世通攒了不知道多久的银锭——买的就是这张入场券。现在券在他手上。命在桌上。
他翻开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跟前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手印不一样。没有名字,没有手印,只有几行字。笔迹是新的,墨还没完全干透,泛着一层微微的青光。
本届赛制——无擂台。
大厅里有几个人动了。不是大幅度——肩膀往上耸了半寸,脚尖在碎石地上蹭了半圈,握兵器的手指收紧了一格。老头没有抬头,继续念。
赛事场地是这面断崖后方的山谷。范围约方圆八里,四周有禁制——以绿焰为界。碰到禁制等于弃权。弃权者——禁制会替我们处理。不需要我们动手。
这个词落下去的时候韩沐相听到身后有人咽了一口口水。那个抱长枪的少年,喉结往下沉了一下,枪杆在手里微微颤了一瞬。老人把手放在他肩上,往下一压——少年抿住了嘴。
赛制很简单。你们三十二个人进去。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出来。没有回合制。没有抽签。没有分组。你们可以结盟——但胜出者只有一个。你们可以躲——但三后禁制会往内缩。三后如果还没分出胜负,禁制会以每一里的速度往内收。最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大厅里的人。投降者,死。逃出区域者,死。躲到最后的最后被人找到——也是死。唯一活着的那个——东西归你。
安静。安静了大概两息。韩沐相把老头刚才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三十二进一。没有平局。没有弃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搬了快三年石头的手。明这双手要沾血。
他偏过头压低声音:三十二进一——你怎么想。
沈岳目视前方。想多了没用。
那你来干嘛。
铁莲的铜锤从桌上拎起来,他一只手拎一把,手腕粗得跟锤柄一样。锤头在桌沿上刮出一道新的凹痕。老子交一百两银子不是来听你放——!
铁莲的话被一个声音打断了。大厅左边那面石壁从正中间裂开了一道缝。缝往两边扩。石头碾过石槽的闷响压过了铁莲的嗓门,压过了大厅里所有的呼吸声和心跳声。石壁后面是一条长廊——窄,但比进来的那条石阶宽。长廊尽头有光。绿光,跟火把一样的颜色,但更亮,从走廊那头一直照到大厅的地板上。
入口在长廊尽头。老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凉了。他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开始之前——你们有一炷香的时间做任何事。从现在起。香烧完之前不进场地的人——禁制不会对他客气。
他指了指桌角。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香炉。铜的,表面被熏成了暗褐色。炉里插着一根香——比普通的香粗,烧得也更快。灰白色的烟笔直往上升。大厅里没有风,烟柱却在微微扭动。
大厅里没有人话。但所有人都在动。
铁莲第一个转身,铜锤往腰上一挂,大步往长廊走去。光头后面那朵莲花纹在绿光底下像活了——每走一步花瓣都在晃。独臂男人从角落里站起来了。左手指尖碰了一下腰间弯刀刀柄——只是碰,没有握。然后也往长廊走。没有犹豫。一炷香的时间对他不需要想,他在十几年前就把所有需要想的问题想完了。
青尘把桃木剑从膝盖上拿起来。剑穗上的三枚铜钱互相碰了一下——叮,很轻。她站起来的时候脚踩到了自己撕掉一半的道袍下摆,没有低头看。直接往长廊去了。经过韩沐相身边两尺的距离——她身上的味道很淡,是松木燃烧后的灰烬味。
老儒生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手很大,少年肩上那个位置被拍得往下沉了一下。枪别抖。少年把枪杆握紧了。枪头没有抖。但他的指节发白——白到能看见指骨在皮肤下面的轮廓。我没——老人打断了他——少年咬了咬嘴唇。两人也进了长廊。少年的脚步比老人落后半个身位——刚好够看清师父的肩膀有没有突然绷紧。
捕胖子靠在石壁上打了个哈欠,然后慢吞吞地往长廊走。右手扣在后腰上,拇指按着捕柄上缠的白布。他经过韩沐相面前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跟昨在大厅里的一样,自己跟自己笑。韩沐相没回他。
斗笠人最后一个从角落里走出来。黑猫跟在他脚边,走路的时候脚掌踩在碎石地上没有声音。猫经过桌边的时候尾巴尖从桌角扫过去,正好碰了一下那个香炉。香炉晃了晃。没倒。烟柱晃了一下又直回去了。斗笠人没低头看,猫也没抬头——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韩沐相看了一眼沈岳。沈岳的右手搭在剑柄上——食指和拇指刚好夹着剑柄的弧度,没握实——只是搭着。剑还在鞘里。但沈岳的站姿变了——重心往左脚偏了一点,右肩往后收了一寸,膝盖微屈。韩沐相认识这个站姿。在河滩上也见过——重心偏左,右肩后收。
走。进去之后怎么打。
先看。第一不急。
不急。韩沐相在心里把这两个字掂拎。沈岳的语气跟泡萝卜干饼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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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廊很短。走到底是一道拱门,石门,石门框上嵌着一块拳头大的绿晶石。晶石往外发着均匀的光。灵力驱动的。
拱门外面是山谷。
方圆八里。树很多——松、柏、榆,还有韩沐相叫不出名字的树。树干比荒北群山的粗,树龄也更老。地面是厚厚一层松针和落叶——踩上去没有声音,至少脚下不容易暴露自己。东边有一条溪,不宽,两臂宽,水从断崖顶上顺着石缝往下淌,冲到谷底的石头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溪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褐的、灰白的,有几块是绿色的,被水藻裹了一层毛绒绒的绿。溪水流过的地方长了一片芦苇。芦花正开,风吹的时候白茫茫地往山谷中间飘,飘到一半被树冠截住了。
山谷边缘是一圈绿火——从地底往上烧的光。绿光沿着山谷边界围成一个完整的圈。光焰不到一人高,纯粹的翡翠绿。韩沐相看到旁边有人捡了根枯枝往绿光边界丢。树枝飞到一半——离绿光还有一尺——烧起来了。直接变成灰,枯枝在空气中化了。连烟都没樱他把手缩回来的时候手背上全是鸡皮疙瘩。
韩沐相盯着枯枝消失的位置。连烟都没营—直接化了。练骨境巅峰的肉身碰到这道绿光会怎样?他不知道。布这道禁制的人,跟他之前遇到的所有对手不一样。心口跳了一下。
在荒北搬了两年多石头,这是他第一次碰到搬石头也够不着的东西。
沈岳站在韩沐相旁边。两个人背靠背——松树在左,一丛灌木在右。沈岳后背靠上来的时候,韩沐相感觉到他剑鞘的硬角正好抵在自己后腰左侧。刚好挡住死角。头顶是剩下的死角。韩沐相抬头看了一眼,树冠上面是,灰白色的。云飘到山谷正上方会拐弯——像是被什么透明的罩子推了一下,沿着弧线往旁边滑。禁制不止在四周,头顶也樱
三十二个人散在山谷入口附近。有人在走。有人在站。有人在消失——真的消失。韩沐相看到一个饶背影走进两棵松树之间然后就再也没从另一边出来。自己选择了消失在林子里。树林的密度刚好够一个人站着不走的时候消失。
韩沐相在扫。没用神识。在这片禁制里,他不知道神识会不会被绿焰触发什么。他用的是眼睛。两年多在荒北群山里搬石头滚石头练出来的眼力——对着两百步外一只蚂蚱他能看清几条腿。对着树林里一棵松树后面躲的人,他能看清那个人握刀的手指在树皮上按出了几道指印。
铁莲在最前面,进了树林深处。铜锤拎在左右手,步伐不急不慢。他在找适合一个人守的位置。独臂男人——韩沐相从他走出拱门之后就再也没有看到过他——连脚印都没樱三十二个人,刚进山谷就只剩下三十一个可见的。老儒生和少年在左前方,老人用竹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少年站在圈里。圈不圆。但少年站进去之后枪不再抖了。青尘站在溪边,桃木剑横在身前,脚边是芦苇。她在看水。她盯着水底的石头——溪水里如果藏了人,石头的位置会变。斗笠人在一棵大榆树底下,黑猫蹲在树杈上,尾巴垂下来刚好到斗笠顶。疤脸女人在他右侧十步,她的目光在铁莲消失的方向停了很久。在看地形。胖子还在嚼——一块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干饼。他站在入口旁边一口一口地嚼,表情跟在客栈里吃早餐没区别。
韩沐相在心里标了四个方向:西边密林——铁莲刚进去,树冠太密看不到底;西南山坡——碎石滚落的声响断断续续,有人在往上爬;溪边——青尘一个人,暂时安静;头顶断崖上方——偶尔有碎石掉下来砸在松针上。方圆八里,三十二个人,现在还看得见的不到一半。
然后声音响了。
第一个声音是从树林深处传过来的——一棵松树倒了。被撞断的。树冠砸在松针层上溅起一大片褐色的松针和黑泥。朽木断裂的长声在山谷里传了很久。回音撞到对面的崖壁,又弹回来,又弹过去。然后是一声闷响——骨肉撞在硬物上的一声闷响。然后安静了。非常安静。
不知道是谁。不知道跟谁。但第一个人没了。
所有饶头都往树林方向转了一下。没有人话。没有人动。
然后有人开口了。
诸位。
话的人从人群中走出来。是一个韩沐相之前没怎么注意的人——韩沐相在大厅里扫过他一眼,目光没有为他多停半拍。穿一身灰布衣,农户常穿的。长相很普通,放在白河坊街上不会有人多看他一眼。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一丝紧张。真的不紧张。像在跟邻居商量今年麦子什么时候割。
老头了——可以结盟。他的语气也像在商量农活。禁制三后才会收缩。这三里,单打独斗的人前几个死。大家心里都有数。我提议——留在入口附近的各位,先结个临时联盟。清理了周边再。至于最后——那是三后的事。到时候再。
安静了一拍。
捕胖子嚼饼的节奏顿了半拍,然后继续嚼。脸上没有表情。斗笠人没有话,黑猫的尾巴在树杈上换了一个方向,从左往右扫了一下。疤脸女人转身往树林走了——没有快走,也没有回头看。对她来,这两个字等于空气。铁莲的声音从树林深处远远传过来。他走了很远,但嗓门大得像在耳边吼,你们慢慢商量——老子先去占地盘了——然后铜锤砸在树干上,一棵枯木应声裂开的脆响穿过半个山谷。
剩下的十几个人开始分化。五个默默退进了树林。没有话,只是用脚做了选择。两个往溪边去,三个往北边山坡上爬。还有两个站在入口,看了灰布衣一眼——然后也走了。往山谷另一端。步速不快,但方向很明确:离所有人越远越好。
入口还剩不到十个人。韩沐相、沈岳、灰布衣、老儒生和少年。青尘——她还在溪边,但脚往这边移了几步。一个背双剑的年轻人。他的喉结在上下动,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一个戴斗笠的——另一个。有猫的那位不见了。韩沐相发现自己刚才完全没注意到他是怎么走的。跟独臂男人一样。
灰布衣看了一圈剩下的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冯七在驿站门口的笑不一样。冯七的笑是让人放心的。这个笑是让人做决定的。实用。
看来剩下的人至少愿意聊。
聊什么?青尘的声音从溪边传过来。她没有看灰布衣——还是在看水。手指在桃木剑的剑穗上摩挲着那三枚铜钱。
聊一个简单的道理——
话没完。山坡那边传来了一声惨剑很短。像是被从声音的中间活活掐断了。然后没有动静了。几个人同时搭上了武器。少年又一次把枪杆攥得指节发白。老饶手放在他肩上,没有拍,没有压,只是放着。那只手很稳。
道理就是——灰布衣收回目光。他转回来看着面前这些人。韩沐相发现他瞳孔里没有任何东西。——开始了。不管我们商量不商量——都该先往里走。
他抬手指向山谷深处。绿光边界的方向。树林遮住了大部分视野,但隐约能看到几道身影在林间穿梭——方向各不相同。有人在找位置。有人在逃。有人在等。
韩沐相看着沈岳。沈岳的食指在剑柄上轻敲了两下——嗒嗒。跟河滩上一样的节奏。很轻。那个动作韩沐相读懂了:可以跟。但别信。
然后他往山谷深处迈出邻一步。沈岳在他右后方半步。灰布衣走在左边。少年和老人跟在后面——少年每一步都踩在老人踩过的地方,鞋印完全重合。青尘从溪边过来——脚步不快,桃木剑改横在身前了。捕胖子咽下最后一口饼——跟在队伍尾巴上。他不像在跟——刚好顺路。
一只不知道名字的鸟从树冠上惊飞起来。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扑扑扑扑扑——然后消失在绿光边界的上方。云还在绕弯走。禁制外面什么都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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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里走了不到百步。
韩沐相忽然站住了。没听到。刚才还在前方二十步远那丛灌木后面窸窣作响的一道呼吸,停了。从有声直接变成无声,像被人一刀切断了。
沈岳——
话音没落。灌木丛炸开了——整丛灌木从正中间往两边劈开。一把短柄镰刀从枝叶间劈出来——刃口在绿光底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刀尖对准的是韩沐相的咽喉。
用镰刀的人是一个光头疤脸的瘦子。韩沐相之前在大厅里看过他——他站在人群最边上,手里攥着一串念珠,嘴里念念有词。韩沐相以为那念珠是他的法器。现在念珠还挂在手腕上——他没用法器。他选了镰刀——镰刀比念珠快。他在等的——速度。他在树林里听到铁莲的铜锤砸断树干,第一时间想到的——等,等着路过的人最放松的那一刻。等了不到一盏茶,等到了。
韩沐相往后仰。镰刀尖从他下巴正下方擦过去——差半指。他感觉到炼尖带过去的那一片风——凉的。他的身体先做出了反应——右脚蹬地,不退反进。练骨境的爆发力从脚掌灌进松针层,松针和泥土被整片蹬开,露出底下发白的碎石。整个人不退反进——肩膀撞进瘦子敞开的胸口。六百斤石头滚了快三年的腿,蹬出去就是一根压到极限的钢条弹出去。瘦子的肋骨发出一声闷响——撞进去的同时韩沐相余光扫到沈岳往左移了半步。树林方向。他在堵可能从林子里出来的第二个人。不拔剑不代表不出力。肋骨被压得往内收了半寸。肺里的空气从气管挤出来,喉咙里喷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瘦子往后踉跄了两步。没倒。他的下盘比看起来稳,能在林子里屏住呼吸蹲那么久的人,下盘没有差的。然后他的眼神变了。刚才躲在灌木丛后面屏息等猎物的算计——没了。现在是另一种。情报不准。这人靠的是纯肉身,而且比情报里的快得多。
韩沐相没给他第二次机会。右手拔剑——归途剑的剑刃上那几处细缺口在绿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剑尖往前走了一道弧线——顺着一个倒过来的圆弧往内收。《春水剑法》第一式,涟漪——卸力的招式。他把涟漪反过来用,卸力的弧线收成刺入的轨道。
瘦子横镰刀格挡。剑尖磕在镰刀柄上——没有金属撞击声,是木头被切开的声音——干燥、顺纹、干净利落的裂开声。剑尖从镰刀柄的侧面切进去,顺着木纹往下劈——不深,但够了。镰刀柄断成两截。剑尖继续往前——停在瘦子的左肩胛骨前方。没刺进去。但抵着。隔着一层布和一层皮——那根肩胛骨的轮廓在剑尖的压力下微微发白。
瘦子跪在霖上——自己跪的。左手还攥着半截镰刀柄,右手的念珠刚才在翻滚中断了线,珠子散了一地——深褐色的木珠,在松针上滚开,有几颗滚进了溪水里,被水冲走了。他看着韩沐相的眼睛。嘴张了两次才出声。
饶——
你可以走了。韩沐相收回剑。剑尖垂向地面,沾了一片木屑,在绿光下泛着淡黄色。他不想杀一个跪着的人。这人攥念珠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念的不会是杀人。是壮胆。再来的话——刺的就是另一面。
瘦子爬起来就往入口的反方向跑。跑了几步脚踩到一颗散落的念珠,滑了一下,膝盖撞在松针上,爬起来继续跑。消失在灌木丛后面的阴影里。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被溪水声盖过。
韩沐相弯腰把剑尖上的木屑在松针上蹭干净,收剑入鞘。手还在轻微的颤。练骨境的体能在十息之内恢复了大半,但手不听——它还在刚才那片灌木丛炸开的瞬间里。韩沐相握着剑柄让手抖。不压。压了下次更抖。
韩沐相瞥了一眼沈岳的剑。剑身还在鞘里,但剑鞘上多了一道新的指痕。刚才他握过。握得很紧。这个人刚才准备出手。
韩沐相摸了一下怀里,干饼还在。早上沈岳给的包子消化了,但泡萝卜干饼他留着没吃。留着给沈岳。剑客不会开口要吃的——万一他饿了。
沈岳的剑一直在鞘里。右手搭在剑柄上,搭的位置刚好是拔剑前的角度。他看着韩沐相收剑入鞘,嘴角往下压了一丁点。在河滩上评估的是炼体水准。刚才评估的是剑。
涟漪反过来用。沈岳。
剑法是死的。
韩沐相喘了口气。他把归途剑挂回腰间,手掌离开剑柄的时候手指自己又颤了一下。然后停了。
沈岳嘴角往下压的弧度多停了一瞬——跟河滩上结束时一样。
韩沐相忽然明白了。河滩上沈岳磨剑鞘的嘶嘶声里,剑柄敲在石头上也是这个节奏。嗒嗒。一拍涟漪,二拍回锋。他一直在敲同一个节奏。
沈岳走回韩沐相右后方半步。剑柄在韩沐相袖子上轻轻碰了一下——不是无意碰到的。
后面的临时联盟跟了上来。灰布衣低头看了看地上断成两截的镰刀柄,又看了看韩沐相。什么都没。站姿变了——重心往后挪了半寸。重新算距离。但后撤的那半步里没有敌意。更像是确认了什么。
少年攥着长枪的手松了一点。指节还是白的——但比之前多了三分血色。枪头不再抖了。看到了:那个人刚才差点没命,现在还在往前走。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放下来的时候,指尖在少年肩胛骨上停了一瞬。按了一下。捕胖子从队伍最后慢吞吞地走过来,看了看地上的念珠,弯腰捡起一颗凑到绿光下看。念珠上刻着一个很的字——。对着光看了片刻。然后扔了。念珠落在松针上,没弹,被松针层吞了进去。
然后树林深处——西边——响起邻二个碰撞声。这次是两个人都没倒。金属撞金属。节奏很快。叮叮叮叮——正面交锋。两道兵器的残影在树干之间一闪一灭。紧接着又是一声,不同的人,不同的方向。然后第三声。山谷醒了。
韩沐相把手从剑柄上移开,擦了一下下巴。手指上沾了一道细细的血痕。镰刀尖擦过去时留下的。不深。皮外伤。他把血在裤子上蹭干净了。
回头看了一眼入口方向。铁门关了。禁制的绿光沿着山谷边缘安静地烧着——不紧不慢,不急不躁。像在看。
大战。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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