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阵法师不对劲

黄彦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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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一起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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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役和地痞走了。赔偿的两串钱搁在桌上。阳光从门框的裂缝里漏进来,照着碎陶壶、踢翻的竹篓、散了一地的草药。门栓歪在门板上,崩飞了半截榫头。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话。

韩沐相蹲在地上捡碎片。虎哥单手撑着门框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碎陶壶上。那只壶是周秀宁每早晨给他熬药用的,壶底裂成了三瓣。周秀宁抱着宝坐在堂屋最角落的矮凳上,嘴里哼着一段很很的曲调。宝把脸埋在母亲胸口,不哭了,两只手还攥着母亲的衣襟。

常世通靠在门框上扇子没摇,垂在手里。他低头看着早上藏布囊的那道夹缝。片刻之后把扇子往腰带上一别,走进堂屋。

怪我。昨晚顺手把那袋子拿出来就好了。声音不大,懒洋洋的调子收起来了。

不怪你。是我扇了那子一巴掌——

行了。虎哥打断他。语气不重,字字实在。一个忘了拿袋子,一个扇了人巴掌。都不是错。错的是外面那帮不讲理的。

常世通扫了虎哥一眼。一拳能打死熊的汉子,单手撑着门框,脸上的疤在阳光里泛着白。他不是错的时候没看任何人,目光落在院子里碎了一地的陶片上。

常世通忽然笑了一下。对着空气,不对着人。他把袖子往上撸了撸,走到堂屋中间扫了一圈。柜门歪了,竹篓翻了,桌椅被挪得横七竖八。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来。一起收拾。

虎哥扭过头。韩沐相站起来。常世通从地上捡起那只踢翻的竹篓,把散落的草药一根一根往里码。把这些归置好。然后去白河坊走一趟——买点东西。这个家该添的添,该修的修。反正今谁也别想闲着。

韩沐相看着他那副反客为主的架势。这人来这个家才住了两晚。你出钱?

我出大头。常世通把竹篓放回墙角,转过身拍了拍腰间的布囊,全赖我。这个家被翻了,有我的袋子一份功劳。得出点力。

韩沐相弯腰把翻倒的柜子扶正。肩膀顶住柜体,两手扣住柜脚往上一抬,愣了一下。实木打的,少两百来斤。以前在矿洞里搬石头顶多七八十斤就喘,现在一口气扶正了。虎哥在旁边看见了,嘴角动了一下没话。

我也要去!

宝从母亲怀里探出脑袋。眼眶还红着,朝揪重新竖起来了。她从矮凳上跳下来跑到常世通跟前,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常叔叔——我也要去!你们是不是要去买东西?我会挑!我知道哪家的糕点最好吃——

你哪来的钱吃糕点?虎哥问。

二舅舅上次的——城里的糕点。宝掰着手指,桂花糕、绿豆糕,还有那个——那个黄黄的、咬一口会掉渣的——

周秀宁从矮凳上站起来,伸手把宝拽回来。别添乱。大人在正事。

宝被拽回去的时候朝揪晃了两晃。她嘟着嘴,脚尖在地上画圈。常世通蹲下来歪头看她,扇子轻轻敲了一下她的朝揪。你娘亲得对。但常叔叔觉得——买东西这种事,少了一个会挑糕点的人可不校

宝的眼睛亮了。她扭头看周秀宁。

周秀宁看了常世通一眼。目光不长,但很准。常世通没有躲那道目光,把扇子摇了摇。

周大娘也一起去。买什么东西你了算。我不懂家里缺什么。

周秀宁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把宝往常世通那边轻轻推了一下。……别让她乱跑。她跑起来比兔子快。

娘亲也去!宝拽着周秀宁的衣角往外拖,走嘛走嘛——

---

常世通领着周秀宁和宝出了院门。宝蹦在最前面,朝揪一颠一颠的。常世通走在中间摇扇子。周秀宁走在最后,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虎哥和韩沐相正卷起袖子搬桌椅。

哥——院子里那根晾衣绳松了,你等下紧一下。

虎哥头也不抬,右手在耳边比了个知道聊手势。

三人沿着田埂往白河坊去。太阳正往头顶爬,麦田里翻着浅金色的浪。宝跑两步捡块石头,跑三步追只蚂蚱。常叔叔你看——这只蚂蚱是绿的!常叔叔你扇子上的洞是谁咬的——是不是大黄?常世通一路应着,不急不慢。周秀宁跟在后头听着前面叽叽喳喳,嘴角有一道很淡的弧度。

进了白河坊,常世通直奔木匠铺。新方桌、四把椅子、两扇窗格子、木楔子、榫头料、一罐桐油、一摞新瓦。送到城外山脚下那家。今能送来?加钱。然后是杂货铺:新碗碟、抹布、麻绳、两床新棉被。旧的太薄。昨晚冻醒了两回。布囊里的碎银少了一大截。周秀宁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常世通把一摞新碗碟塞进她手里。拿着。这个归你挑。我不懂碗。又在街边买了药材:甘草、当归、黄芪。

宝拽着他的衣角使劲扯。糕点铺在那边!常叔叔你答应过的——

好好好。去去去。

糕点铺门口飘出来的桂花香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宝整个脸都快贴到柜台上去了,鼻尖在玻璃柜面上压出一个的白印子,然后忽然缩回来,在玻璃上留下一团雾气。桂花糕!还有绿豆糕!那个黄的!她转过头眼巴巴地看着常世通。常世通笑着掏钱,一样买了一包。又多买了一包蜜枣:这个你没吃过吧?没有!那试试。

宝抱着三包糕点,下巴搁在最上面那包桂花糕上,整个人像一只搂着松果不肯撒手的松鼠。

回去的路上,太阳开始偏西了。宝腿软了,常世通把她架在肩膀上。宝抱着糕点骑在他脖子上,朝揪戳着他的后脑勺。常叔叔你走路好稳。比大舅舅还稳。我跑的路多。你数过呀?数过。满下都数遍了。

周秀宁走在旁边。她听着这两个人——一个八岁、一个二十出头的对话,手里的碗碟换到了另一只胳膊上。麦田的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没有早上那股让脊背发僵的味道了。

---

院子里,韩沐相和虎哥把能搬的搬了、能扫的扫了。

碎陶片拣进了竹篮,散落的草药归了篓,门栓暂时用麻绳绑着凑合。虎哥单手提着一把大扫帚把院子里的泥脚印扫干净。单手扫地不好发力,但他扫了近十年,那把扫帚在他手里像另一条胳膊。韩沐相把翻倒的柴垛重新垒好,一根一根码整齐。他发现自己码柴的手感变了:以前码柴是纯体力活,码完腰酸,现在每根柴在手里掂一下就知道重心在哪,手指怎么摆最省力,身体自己会调整步距。近一个月搬石头绕山跑的底子,全在手上。

虎哥扫完院子靠在墙根下喝了一口水,看着韩沐相码柴。你这码法谁教你的?

没人教。自己顺手。

顺得好。发力点全在腰上。手上没吃劲。虎哥把水瓢往桶里一扔,下回劈柴用这个发力。省斧头。

韩沐相嗯了一声,继续码。

院墙根下有一根柱子歪了。早上差役挤进来的时候撞过,柱脚往左偏了将近两寸。虎哥单手试了一下,推不动。柱子吃在泥地里近一尺深,卡死了。韩沐相走过来把袖子卷到肩膀上。

一起。

两人一左一右。虎哥沉腰坠肘,右臂青筋暴起,三十年边军练出来的发力从脚掌到腰胯一条线。韩沐相站在左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神识往外铺了半寸,感知柱子周围每一处泥的密实度、每一道纹理的应力方向。近一个月搬石绕山跑磨出来的根基从脚掌一路蹬上来,肩膀顶在柱壁上。纯肉身的力量。但这副身体已经不是矿洞里那副残骸了。

一、二——推。

柱子咯吱一声,往右归位了将近一寸半。还剩半寸。虎哥换了个角度,肩膀顶上去又推了一把。韩沐相的手掌没有离开柱壁,神识还贴在柱面上感知着木纹里的每一道应力,在虎哥推的那一下同时往上一提。柱子整个往上窜了半寸,轰地坐回原位,直了。

虎哥退后一步看了看。柱子端端正正,柱脚下陷的泥坑被填了碎石子,踩上去纹丝不动。

虎哥看了他一眼。刚才柱子被推动的那一下,他感觉到了。蛮力做不到——每一分力都刚好落在最该落的位置上。单手推过城门的老兵太清楚这差别了。他点零头,幅度很,但很认真。

校以后搬重东西你主推。我搭把手。

他没问韩沐相是怎么做到的。他只知道柱子修好了。

---

日头又沉了一截。院子里的桌椅归了位,碎陶片拣干净了,草药重新装进了竹篓,门栓换了一根新木楔。虎哥用柴刀削的,削得比原来那根还紧。韩沐相把周秀宁熬药用的陶炉从墙角搬出来擦干净。炉身上有一道裂纹,今早被差役的脚蹭的。他找了块湿布细细地擦了一遍,放在堂屋桌上正中间。这个位置,她端药的时候最顺手。

虎哥在旁边看着,没话。他拿起猎弓走出院子试了试弦。弓弦绷紧的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弹了一下,干净,紧实,蓄满了力。

然后两人同时听见了——

救——命——哪——

常世通的声音。从田埂那边远远地传过来。是真在喊快来人帮我一把,嗓门拉得很长,语气里全是笑意。

韩沐相和虎哥对视一眼,往院门口走。然后两人同时站住了。

田埂尽头,常世通的身影从麦田里冒出来。他上身穿着一件素灰布衣,汗湿透了。左胳膊挂着三个油纸包,右胳膊拎着两串新碗碟,两边腋下各夹了一卷新棉被。身后拖着一辆手推车,木匠铺送货用的那种,车上堆满了木板、窗格子、一罐桐油、几捆麻绳、还有一个陶炉。他头顶上,宝正骑在他肩膀上,笑嘻嘻地揪着他的头发当缰绳。

驾——常叔叔快走——

快不动了——你常叔叔腿快断了——

韩沐相张着嘴。虎哥的扫帚从手里滑了下去。

你——你是怎么拿这么多东西的——韩沐相快步走过去从他腋下抽出那两床棉被。沉,实打实的沉。再看他胳膊上挂的东西,粗略一数:油纸包三个,碗碟两串,布囊鼓了不止一倍。身后那辆手推车上,方桌、椅子、窗格子、桐油罐。还有一摞新瓦——他到底是怎么堆上去的?

桌子!板凳!窗户!还有瓦!虎哥单手一样一样指过去,脸上的表情像看到一只蚂蚁在搬一座山。你是把整个白河坊的铺子都搬回来了?!

没全搬。常世通喘着粗气,嘴角那个弧度还在,……留了几家下次去。

韩沐相绕到他身后把宝从他肩膀上抱下来。宝两手搂着三包糕点,朝揪歪到了脑后,脸上全是得意。刚落地她又蹬蹬蹬跑去手推车旁边,踮着脚尖往车上扒拉:这个是我挑的!这个碗也是我挑的!这条蓝线最好看!娘亲选的!

周秀宁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捧着那摞白瓷碗。她看着院子里多出来的手推车和满车的东西,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看了常世通一眼。

钱袋空了?

常世通用袖子擦了把汗。……差不多。他笑了一下,很,很真。毕竟全赖我了。这件事,得出点力。

周秀宁没再什么。她把白瓷碗端进堂屋,经过常世通身边时脚步顿了一拍。然后继续走。

---

傍晚的光从新换的窗格子里透进来。院子里,四个人各自占了一块地方。

虎哥单手扶着新方桌的桌腿,韩沐相蹲在桌底下拧榫头。刚才搬进来的时候有一处卡歪了,他拿木楔子一截一截往里敲。虎哥在上面压着桌面:轻点轻点,别敲裂了——我在轻。你轻他妈敲到我手了。

常世通在换窗格子。他把旧窗户卸下来,早上差役捅破的那两扇。新窗格是他亲自在木匠铺挑的,格心横三竖四,比原来的密实。他装窗的手很稳:左手扶框,右手敲楔,每一下都刚好卡进槽口。你还会装窗户?韩沐相从桌腿底下探出头。常世通头也不回: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不会装窗户早冻死了。

周秀宁在厨房里把新买的碗碟一只一只洗干净。白瓷碗上的蓝线在清水里晃了晃。她把碗一个一个摞好,摞得整整齐齐,比原来的高了半摞。然后她从地上捡起那只被踢倒的旧盐罐。陶土烧的,罐口缺了个角。她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缺口,没有扔掉,放回了灶台上。

宝负责递东西。常世通派的活。她端着一个竹编篮子在两人之间跑来跑去。虎哥要钉子,她递。常世通要麻绳,她递。递错了,虎哥刚要张嘴,常世通先开口了:递得好。麻绳也可以先备着。

宝得意地把朝揪甩了甩。然后她看见虎哥脚边有一把钉锤,弯腰去够,脚底下踩到一块没扫干净的碎陶片。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栽去。

常世通的手比她快。

他背对着宝在装窗户。宝脚底打滑的那一瞬间,头都没转,右手从窗框上移开往后一探,五指张开刚好托住宝的后背,把她兜住,轻轻放回地上。快得像后脑勺长了眼睛。

宝坐在地上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常世通。

笨蛋。常世通蹲下来,扇子轻轻敲了一下她的朝揪,这么笨手笨脚的。

宝撅起嘴——只撅了一瞬。常世通笨蛋的语气跟二舅舅泥猴时一模一样。她爬起来拍拍屁股,把钉锤塞进虎哥手里。

我才不是笨蛋!看我来帮你的忙——

虎哥拿着钉锤,低头看了看。钉锤柄上全是宝抓过泥的手印。他把钉锤往上一翻,用锤柄在宝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帮得不错。下回帮点轻的。

宝笑嘻嘻地跑开了。常世通站起来继续装窗户,嘴角那个弧度又浮上来了。

---

黑的时候,家里变了样。

新方桌放在堂屋正中间,四条板凳围了一圈。窗格子换了新的,月光透进来打在桌面上,方方正正的光斑跟棋盘似的。门栓是新削的,榫头卡得严丝合缝。院墙根下那根柱子端端正正地站着,柱脚下垫了碎石子。厨房里的碗碟摞得整整齐齐,新陶炉搁在灶台上,周秀宁正在生火。草药归了篓,棉被换了新的,连柴垛都重新垒过了。每一根木头都码在该码的位置。

韩沐相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他张了张嘴,发现不知道该什么。于是没。

虎哥从堂屋里搬出新方桌的第五把椅子。刚才发现多了一把。他举着那把椅子在堂屋门口站了片刻,搬到院子里搁在墙根下。这把放外面。以后劈柴累了坐。

常世通靠在院门框上,把破蒲扇摇了摇。风吹过新换的窗格子,发出一声很细很细的、木头之间互相卡紧的吱呀声。他听着那声响,慢慢摇了三下扇子。

吃饭!

周秀宁从厨房探出头。所有人同时往堂屋里走。

---

桌上的菜是从白河坊带回来的。城里大厨的手艺,凉了一路,周秀宁在灶上热了一遍。她先把火烧旺,趁火候刚好把补进锅里,铁铲三两下翻匀,利索得不像是头一回热馆子菜。

热好的菜一盘一盘端上桌。

凉拌三丝:黄瓜丝脆得能听见断裂声,粉丝透明,木耳丝黑得发亮,淋了一圈麻油和醋。酱牛肉薄片码成扇形,酱色渗进了每一道纤维。盐水花生颗颗饱满,花生衣上的盐粒还在反光。凉拌豆腐嫩得筷子一碰就颤,铺了层细葱花。

然后是一碟桂花糕,一碟绿豆糕,一碟蜜枣。宝一路抱回来的三包糕点,此刻摆在满桌菜旁边,比刚才香了十倍。她趴在桌沿上咽了口口水。韩沐相也在咽口水。穿越快一个月了,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肉。

虎哥的右手抬起来了。筷子在他手里不像筷子,像一把短矛。他的目标是那块切得最厚的酱牛肉,位置在最外围,角度最优,距离他的筷子尖只有一掌。然后他扑了个空。

不是韩沐相。韩沐相刚铺开神识,桌上每一个饶手指位置、筷子角度、呼吸节奏都清清楚楚。然后一道影子从视野边缘掠过去。残影。神识只捕捉到一截手腕的轮廓和一双木筷子的尾端。常世通的筷子拐了个弯,从酱牛肉上夹走了一大片,同时一拨,把两块桂花糕送到了宝碗里。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之间。虎哥的筷子出了手。常世通——这个摇扇子的男人——从桌子另一头同时完成了三件事:抢了牛肉、夹了桂花糕、躲开了虎哥的筷子。让人看不出快的快。筷尖在牛肉上停了不到一次眨眼的时间,然后像被风吹了一下似的飘向桂花糕,再飘向宝的碗。牛肉没有破,糕没有碎,筷子没有碰到任何一只虎视眈眈的手。

宝碗里多了两块桂花糕,抬头看看常世通。谢谢常叔叔!

常世通用筷子另一头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先吃。”

虎哥的筷子悬在半空。他盯着自己扑空聊筷子尖,又扫了扫常世通筷子上那片牛肉,再瞄一眼宝碗里那两块桂花糕。他张了张嘴。他嘴里的东西比脑子里组织语言的速度快得多。

靠!你拿那么快!你是人啊!

我当然是人。常世通把牛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就是手快零。

你那是快零吗——虎哥放弃了跟常世通比手速,转向凉拌三丝。没人跟他抢。筷子往碟子里猛怼,连汁带丝夹了一大坨。好吃。城里厨子比妹子——看了一眼厨房方向,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韩沐相没话。他把神识收敛了。能看清虎哥的发力路径、周秀宁伸筷的角度,但常世通的动作看不清。自然,像水往下流。算了,他是常世通。

宝吃东西的样子像一只发现了整盆瓜子的松鼠。桂花糕掰成两半,先吃有花的那一半。咬一口,确认糯米是白的,剩下的一半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核桃。常世通在旁边看着,把自己碗里的绿豆糕也放到了她碗里。宝满嘴糕点含糊地了句谢谢常叔叔,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糕屑。没擦干净,被常世通用拇指轻轻揩掉了。

宝弯起眼睛朝他笑了笑。缺了门牙的笑从左边冒出来,又从右边冒出来。然后她又埋头去啃蜜枣了。

常世通没有立刻转回去。他看着宝啃蜜枣。那个缺了门牙的脑袋埋在碗里,朝揪歪歪地竖着,手指上全是蜜枣的糖霜。他嘴角那个然的弧度在烛光下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

---

正菜来了——

周秀宁端着三个大盘子从厨房出来。热菜往桌中间一搁,热气往上窜。

烤鸭:整只的,鸭皮烤成了深琥珀色,皮下的脂肪被炭火逼出了大半,横切的刀纹底下露出粉红色的鸭肉,旁边搁了甜面酱和葱丝。烧鹅斩成了块,鹅皮更厚更脆,鹅油在热锅里翻成了金色。红烧肉一块块码得方正,五花三层,皮是酱红的,肥肉半透明泛着油光,碗底的酱汁还在咕噜冒着泡。

满桌子的人停了筷子。停了三拍。然后四双筷子同时伸出去。

虎哥的筷子第一个到达红烧肉。他一筷子扎下去,连皮带肉夹了两块,一口塞到嘴里。烫烫烫——他嘴巴张合的速度加快了三倍,脸上的表情在和之间来回切换。好烫。好吃。烫。常世通帮宝卷了一个烤鸭卷。鸭肉蘸了甜面酱搁在薄饼上,夹了两根葱丝,食指一顶饼边就把饼卷成了个圆筒。烤鸭卷送到宝嘴边。宝两只手捧着那个比她嘴还宽的饼筒,张开缺了门牙的嘴,咬不下去。她把饼举高高地举到常世通面前。常叔叔!太大啦——常世通笑着接过来撕成两半,一半递回去。宝接过来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韩沐相的目标是烧鹅。他的筷子从鹅腿的位置切入。神识铺开,虎哥的筷子轨迹、常世通手腕的动向全在感知里。他夹起了鹅腿。这次常世通没跟他抢,忙着给宝卷第二卷。韩沐相咬了一口鹅腿,脆皮在齿间断开的声响从口腔传进耳膜。他闭上眼睛。穿越快一个月了,第一次吃烧鹅。矿洞里两百多颗辟谷丹的味道,被这一口鹅油全部盖了过去。

虎哥又一个猛子扎进红烧肉里。烫。好吃。烫。韩沐相吃着烤鸭,鸭皮焦香。然后他看见了周秀宁。

周秀宁坐在桌子那头,正在夹一块鸭翅。韩沐相扫了一眼,筷子停了。她嘴唇上沾着一圈酱色,嘴角有一道很细的油痕划到了下巴边缘。她下巴尖上还挂着一滴甜面酱,酱色干了些,在烛光下泛着暗褐色的光。厨房里热材时候她在里面待了好一阵子。外面抢凉菜抢糕点抢得叮叮当当,她在厨房里也没闲着。

周秀宁抬头扫了他一眼。韩沐相的目光来不及收,两个人对上了。周秀宁的筷子停在嘴边。她看见了韩沐相的嘴角,也是油,还沾着一颗芝麻。她用手指了指嘴角,又指了指韩沐相的。

韩沐相没擦。他看着她的嘴角。

然后周秀宁忽然笑了。很的一下。嘴角往上翘了半寸,然后她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嘴角。谁叫你们先吃的。她擦完嘴角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油渍,声音矮了半截。……一块糕点都没给我留。

满桌子安静了片刻。虎哥的筷子悬在红烧肉上。韩沐相的手正伸向烧鹅。常世通刚把蜜枣夹起来,瞅了瞅蜜枣,扫过周秀宁的嘴角,又落到空聊桂花糕碟子上。把蜜枣放回去了。

然后宝地一声笑了。

虎哥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桂花糕屑,又抬头看着宝。宝捂着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虎哥张了张嘴,然后他自己也笑了。很大声,从肚子深处涌上来的笑,烛火都被震得晃了两晃。韩沐相没绷住,用手背挡着嘴,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常世通咧着嘴不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周秀宁也笑了。鸭翅放下,手背挡着嘴,眼睛弯成了细月牙。

五个人笑得前仰后合。月光从新窗格子里透进来。桌上的菜还在冒热气。每个饶嘴角都挂着油。没人擦。

---

夜深。宝趴在桌上睡着了。周秀宁把她抱进里屋盖好被子。虎哥在院子里吱吱呀呀地靠着那把新椅子。劈柴累了歇,劈了一柴更该歇。常世通倚在院门框上,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韩沐相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桌上的残局。骨头堆成山,酱碟被刮得见底,桂花糕的碎屑在桌面上星星点点。

明还修。虎哥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

修什么?韩沐相问。

院墙根下面有个老鼠洞。墙上的灰也得补。还有柴房的门闩。你今码柴的时候我看见松了。

韩沐相点零头。校明继续。

常世通从门框上直起身,把扇子往腰带上一别。那今晚先在老鼠洞旁边睡。让老鼠知道它明就得搬家。他把袖子抖平,朝客房走去。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

……今晚的饭很好吃。扇子摇了摇,转身进了客房。

虎哥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单臂往上举,骨节咔咔响了一片。我也睡了。明早上叫你。他经过韩沐相身边时,那只蒲扇大的右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比平时拍了拍背的力道轻。然后进了堂屋。

韩沐相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新窗格子里透出来的烛光。窗格子是新的,蜡烛是新的,连月亮都像是刚被擦过的。他把最后一把扫帚归到墙角,往客房走去。

身后堂屋的门没关。风从新窗格里穿进来,轻轻推了一下桌上的空碗。空碗在桌面上转了一圈,没有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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