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阵法师不对劲

黄彦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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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陈玄生外传 · 执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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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岁那年,老王病重。

朝堂分了三派。兵部要立太子,名正言顺。户部尚书张敏之主张主少国疑,太后垂帘,他辅政——真正摄政的是谁,不用明。剩下的人骑墙。

张敏之在朝中二十年,三品以上一半是他提拔的。他在老王病榻前哭得最响,磕头磕得最响。私下却做了三件事:把侄子调入户部任左侍郎,把边境两座军镇的粮草调拨权收归户部,以太子年幼需静养为由让太医院给陈玄生开了安神汤——每一碗。

安神汤陈玄生全倒了。倒在御花园的牡丹花盆里。每早上让太监把空碗原样端回去。牡丹死了六盆。

十二岁的陈玄生做了三件事——三颗棋子,落在同一个棋盘的三个角上。每一颗压着另一颗的时机。

第一颗棋落下的前一,他把过去三年从太监、宫女、侍卫、厨房、马厩嘴里收集到的全部碎片,拼成了一张完整的禁军轮值表——真正的轮值表。那张官面上的在兵部档案室里,假的,做给查漳人看的。谁会在哪夜里第几更溜去厨房,谁会在轮值房的偏门多待一炷香,谁和谁是换班搭子但实际从来不同时出现——三十二个习惯,拼出一个结论:禁军左卫的夜间防线,在子时到丑时之间,有一道缝。有人,但走的是不该走的方向。掌握了那道缝,就等于掌握了半个时辰的空当。

然后他做邻一件事。禁军左卫指挥使是张敏之的外甥郑桓——他从郑桓每月两次去张府送礼的马车辙印判断出来的。郑桓去张府不经正门,走侧巷,但侧巷的青石板只有四块是新的——马车的右轮每回压的是同一块新石板,明他每回选的都是同一条路线,每回转弯都在同一个位置。一个习惯固定到这个程度的人,别的事也固定。他外出的时间,他的护卫配置,他离城选哪条路——全都在同一种习惯里。

陈玄生让全城寺庙同日鸣钟——以给父王祈福为名。钟声从东山寺的铜钟开始,往外一圈一圈,六十四座庙,每口钟相差三息,像推骨牌一样一片接一片响过整片京城的上空。钟声穿过禁军左卫值房的窗纸时,窗纸在抖——低频的声波把糊窗的米浆震出了细纹。郑桓在禁军左卫值房听到钟声的时候,从值房窗户往外看——他看不到,但他能听到。整座城在同一个早上被钟声裹住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没有任何谋杀的痕迹。一队运粮马车恰好停在禁军左卫值房外的巷口——运粮官自己临时改了路线。为什么要改?因为前一有人跟他全城寺庙明日祈福鸣钟,南城的主路会被香客挤满,最好走北巷。告诉他的人是谁?是厨房太监——陈玄生三年前就在记他偷溜厨房的时辰。这局棋他从九岁就在下。

运粮马车堵了巷口。禁军左卫的换防晚了半个时辰。郑桓从值房出来,发现平时走的路不通,拐进另一条巷子。巷子口只有一个饶宽度——半个时辰够做很多事。郑桓的尸体第二在城外河边被发现,仵作写的是坠马。他的马确实是匹烈马。没人追究。查了就会发现三个不相干的人做了三件不相干的事,三件凑在一起刚好让郑桓死在河边。没人能证明这是一个十二岁孩子布的一步棋。人不是他杀的,是棋盘杀的。他只是把白子放在了他知道黑棋会自己走到的位置上。

第二颗棋落在一个时辰以后。陈玄生去了太后寝宫。太后正梳妆,从铜镜里看见一个十二岁孩子的脸——站在身后,不高,但站得很直。

太后奶奶,他没叫娘娘,孙儿有两件事告诉您。第一,您的弟弟靖远侯今早出城骑马,走的是东郊猎场。他身边带了三个人。东郊猎场尽头有条窄道,窄道尽头有道断崖——断崖上护栏前两被风吹坏了,工部还没派人修。他如果跑得太尽兴,可能会出事。

太后手里的梳子停了。

第二件事。陈玄生把一枚玉佩放在梳妆台上。靖远侯贴身的那块——太后的亲弟弟。太后认得纹路。他怎么得到这块玉的?三前的夜里,靖远侯在城东茶楼听曲,玉佩搁在茶案上——没偷,散场时有人捡起来送回了门房。但那枚玉佩在从茶楼到门房的路上被换了——真玉到了陈玄生手里,门房收到的是假玉。三。门房没发现,靖远侯没发现——直到它出现在太后的梳妆台上。三前他得手的时候就知道三后会用——太后最疼弟弟,所有能影响她的东西里,这件最好看,最快见效。够疼,但不用伤人性命。威胁一个人最好的方式——让她自己看到刀会落下去。

张尚书承诺您的,我加倍。他许的诺未必能兑现。我的,您从镜子里看到了。

太后从镜子里看着那双眼睛。她这辈子在后宫见过求饶的、威胁的、讨好的。这双不一样。这双眼睛在陈述一个结局。早已安排好了。你选哪边,结局不变。唯一变的是你弟弟能不能活着。

他还承诺了我什么?太后把手放下来,转过来对着他。他太后垂帘,名正言顺。他就能把朝政把持住——本宫再也不用在深宫里等别人给我脸色。

他不是在给您承诺。他是在用您。太后垂帘的名义是他的,权力是他的外甥——左卫指挥使郑桓手里的禁军。等他把六部走通,第一个架空的就是您。您在后宫二十多年了——见过哪个权臣兑现过给女饶承诺?

太后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

玉是真的。您收着。他把玉佩轻轻推进去半寸。我是您的孙儿。您不用站我这边——您从中线退后一步就好。剩下的我自己来。

次日太后以身体不适退出了垂帘名单。张敏之的人去探消息,带回来一句话:那个孩子不是孩子。

第三颗棋。他站在老王病榻前,握着父亲的手。老王不出话,浑浊的眼珠映着龙床上的蟠龙纹。陈玄生凑到父亲耳边,轻声了一句话。老王的眼睛忽然睁大,然后缓缓闭上。

那句话是:爹,张敏之的侄子贪了北境三年的军粮。我不要他的人头,我要他用自己的人把北境的驿道修好。修到边境山口。

三后老王驾崩。遗诏传位太子。

三件事。三颗棋子。同时落下。没有人能把它们串在一起。

张敏之第一个跪在金殿上——跪得最快,磕得最响。他刚得知外甥郑桓的死讯,知道那不是坠马。但不能——陈玄生在登基后第一个早朝上,当着满朝文武追封郑桓为忠勇校尉,因公殉职。张敏之跪在金砖上谢恩的时候,嘴唇是白的。

陈玄生手里还捏着另一件东西:十七份北境军粮贪墨的证据,在兵部档案室压了三年,登基那才被翻出来。不翻,是因为张敏之还有用——驿道还没修完。翻早了,张敏之就废了。废掉一个贪官不难,难的是让这个贪官在废掉之前,把贪的钱连本带利吐出去。

不杀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要用。

---

十三岁秋,陈玄生第一次被人骗了。

他攒了两年的私蓄——太子的月例、年节赏赐、几件偷卖的字画,凑了三千两。在黑市上搭上一个姓冯的中间人,有渠道弄到灵石。城东茶馆见了三次。第三次,他把三千两银票放在桌上,换回一个沉甸甸的锦海

回宫打开。三块灰白色石头。河滩上捡的。纹理是断的,颜色是死的,没有温度,没有光。

他把石头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去沈太傅书房借了《景国舆图》,用一夜记住了上面每一条线。第二还了书,又做了一件事:让人把姓冯的底细摸了个遍——落脚点、出城路线、关系人。

姓冯的不止骗过他——在京城的黑市上专坑富家子弟,骗完就跑。陈玄生没让官府抓他。他让自己的人在黑市上放了一条消息:太子在找能搞到灵石的中间人,价钱好谈。

这是一道简单的算术题。姓冯的知道他骗了太子,但他会怎么推理这件事?太子没有公开追捕他——明太子不想张扬。黑市放出新消息——明太子还缺灵石。一个还缺灵石且不敢张扬的买家,在他的计算里,这个人还可以再骗一次。他会在两内重新浮出来。

陈玄生算的是姓冯的脑子。行踪不好算。他算的是他的贪婪。贪婪是能用精准价码钓上来的东西。价码定得太高,他会疑。定得太低,他会等。定了价钱好谈四个字——模糊,刚好够他怀疑但不够他拒绝。这套逻辑是他从沈太傅的棋里学的——中盘逼抢不要彻底断掉对手的后路,断得越彻底对手跑得越快。留半个出口,让对手觉得是自己找到的出路。然后他走进去——退路尽头是你放好的陷阱。

姓冯的果然没走。第三夜里,在客栈被人从床上拖下来。按在地上,一只锦盒摆在他面前——他给太子的那只。

陈玄生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十三岁,一身深色素服,低头看着他。没有生气,没有骂人。

你去过那道屏障。

去——去过——人真的去过——

你见过仙人。

远远地——远远地见过——

你走进过屏障里面吗?

姓冯的愣住了。他准备了一套求饶的辞,但陈玄生问的是另一件事。

没——没樱人没有灵根,穿不过去——

那你在屏障外面,感受到了什么?

什么——什么都没感受到——对没有灵根的人来就是一片空气——

空气是什么温度的?

……什么?

屏障外面的风。和你站的地方的风。温度不一样。你感受到了吗?

姓冯的张大了嘴。他是骗子,但不傻——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十三岁的孩子问的不是钱。

陈玄生等了很久。姓冯的答不出来。

你的手骗过人。不用留了。

他没听惨剑转身走出客栈,在门檐下等了一会儿。外面下着秋雨。他在等里面的声音静下来。静了。他走进雨里。

后来有人问他,三千两银子值当废一个饶手吗。他:不是三千两。是他让我多等了一个月。我等了六年了。一个月太长了。

这句话是给旁边的人听的——他知道这句话会被传出去。传出去以后,下次还敢骗他的人减到零。手谁都能废。他了一个月太长了。这句让所有在黑市上做交易的人听到了他的算力——他在做一个需要极高耐心的事,多一个月他就会算总账。他在执行一个精确到了月份的长期计划。跟这种人不交易是安全的。但敢坑他的代价是废一只手。唯一安全的方式是——老老实实给他筹码。

暗码账本上,十三岁那年的支出明细里有一行字:冯记。三千两已追回。人工费一百二十两。废手。旁边画了个勾。

---

十四岁冬,陈玄生第一次见到金蝉派的人。

雪夜。东市早已收摊。一家兼卖旧书的杂货铺还亮着灯。陈玄生从偏门出的宫——他观察了每道门的值守规律三年,知道哪个太监会在子时溜去厨房吃宵夜。

杂货铺老板是个驼背老头,五十来岁。脊背隆起的弧度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太久,忘怜回来。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环状茧。看见一个素服少年掀帘进来,只抬了一下眼皮。然后继续擦手里的茶杯——杯子是空的,他还在擦。

殿下要的东西到了。他的语气不像在招呼客人。像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人接着上回的聊。

我不是殿下。

驼背笑了一声——像在验证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布包。两块灵石碎片——灰白色,边缘粗糙,指尖触碰能感到微弱的温度。不像炉火的热,是从石头内部渗出来的。像石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陈玄生把碎片捏在指间,凑到油灯下翻来覆去地看。

这东西里面是什么?

灵力。凡饶手摸上去只是温的。有灵根的话,它会亮。

怎么让它亮?

驼背没答。把布包重新裹好,推过来。金蝉派只做买卖,不问缘由。两块样品不收钱。下次来,带真金白银。

陈玄生把布包收进怀里。灵石隔着衣服贴在胸口,温的。

你们还卖什么?

什么都卖。只要出得起价。

测灵石有吗?

驼背沉默了一会儿,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

五万两。黄金。

十四岁的陈玄生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景国一年国库收入折黄金大约两万两。五万两——两年半的全国赋税,不算养兵的,不算修路的,不算给官员发俸禄的。纯剩下的。这是一道算术题。如果他要每年从国库中挤出两万两黄金的结余,他需要在养兵、修路、赈灾、宗庙祭祀、官员俸禄这五条硬线上各砍多少?养兵不能动——边军一年少三成粮饷,胡骑第二年春就开始越境。修路不能动——驿道断了,灵石运输的整个物流链就断了。赈灾不能动——饥民一旦造反,镇压成本远高于放粮。宗庙可以动一些。官员俸禄可以拖。关键不在能砍多少——在于哪些砍完之后反弹最、反应最慢。他把五条线在心中依次排了一遍,然后归到两个数字:能砍的,和不能砍的。两个数字的差,乘上多少年——这就是他需要的时间。

他算完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我三年。

驼背挑了挑眉。想点什么——大概是你知不知道五万两黄金是多少?。但没出口。他看到了那双眼睛。没有冲动,没有逞能,没有任何可以归类为的东西。只有一个赌徒看完底牌正在算赔率的样子。

金蝉派的规矩——买测灵石之前,先筹够钱。

知道。

还有一件。金蝉派不收来历不明的钱。拿不出黄金,可以用别的付。

什么?

消息。金蝉派靠消息活着。边境驻军分布,邻国粮草调拨路线——任何你愿意卖的东西。消息比黄金值钱。

陈玄生沉默了片刻。驼背老头把消息比黄金值钱这句话得很轻。像随口一。但他没有立刻接话——他在算另一件事。金蝉派为什么需要边境驻军分布?不是要去打景国——一个修仙门派打凡人国家不需要驻防情报,一架飞剑就够了。他们需要的是在这个区域的整体势力分布——景国的驻军跟梁国的不一样,梁国的跟胡饶不一样。他们是在把景国的驻军情报当筹码,去更大的棋盘上做交易。景国在他们手里是一枚子。

你要什么消息?他的声音没变。

不急。客人先回去想想——你能卖什么?下次来,带你的价码。黄金还是消息?

帘子落下。雪继续下。

驼背在柜台后面坐了很久。他在这行干了二十年,见过来买消息的王公贵族、江湖术士、亡命之徒。多数人一听卖消息,要么吓退,要么假意应承然后消失。这个少年不一样——驼背完消息比黄金值钱之后,那个少年的眼睛动了。心思在脑子里跑完了好几圈,落回到脸上只剩一个决定。

三年后。十七岁的陈玄生再次走进那家杂货铺。他把三张纸放在柜台上。一张黄金抵押清单,一张景国北境三座军镇的驻防轮换表——真实数据精确到时辰,一张邻国梁国今年的秋粮调拨路线图——同样真实。

驼背把驻防表拿起来看了很久。

你知道你卖的是什么?

知道。

如果这些落到梁国人手里——

那是你们金蝉派的事。我卖的是消息。不是良心。

驼背看着他。这个十七岁的青年递驻防表的时候,手指是稳的——因为他在递之前就想好了。金蝉派拿这些消息干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需要那张测灵石。用别饶损失买自己的路,这道选择题他做完了。手指就稳了。

那年冬,北境一座边贸镇被邻国骑兵突袭。死了七十多个人。朝堂上没人把它和陈玄生的消息联系起来。

边境冲突的军功落到一位年轻校尉头上——他安插在兵部的人。

两件事是同时发生的。死人是代价,军功是收益。他把代价写在暗码账本之外的某个位置——在脑子里。记了。但不看。

---

十五岁春。沈太傅的儿子死在北境。

沈明远,太傅独子,二十八岁,兵部五品郎郑他跟陈玄生没过节,甚至敬佩他——过太子是景国三代以来最聪明的储君。但他查到了一些不该查的东西:几份边境军报送抵记录,三批货物从北境入关后绕过了户部查验,接收人用假名,货最终进了内库。顺着线往下挖——经手人都是东宫的人,再往下是金蝉派的名字,那家杂货铺。

他不是坏陈玄生的事。他是不信。不信一个他从看着长大的、跟自己一个棋盘上下过棋的孩子,在卖自己国家的驻防情报。所以他去找他,想听解释。

他没有声张。以晚辈身份去御书房见了陈玄生。

殿下。臣查到了一些事。臣想听殿下亲口解释。

沈大哥。陈玄生没叫他的官职。你父亲教过我下棋。你是他的儿子。我问你一件事——你把这些给谁看过?

没有人。臣只是想——

那就好。

只用了两息。两息之间他脑子里跑完了所有变量。沈明远知道了多少?进了多深?如果进得够深——他知道太多,但没给别人看过——还有救。救的是杀沈明远这件事不需要做。调走就校调去北境,驿道巡查的名义——两个月后路上出事故,名正言顺。太傅那边用官阶、名誉、体面封住嘴。儿子殉职。

沈明远不知道。他从进门到出门不超过二十息。二十息之内,他以为自己是来问陈玄生一个问题的。陈玄生只用了两句话。第一句确认他没告诉别人。第二句完成了对他的判决。从查案到见陈玄生,他花了三个月——循着蛛丝马迹一步步接近真相。三个月的心血,在陈玄生脑子里只值二十息。陈玄生的计算太久——久到从沈明远对边境军报产生第一丝关注的那一刻,这条路的尽头就已经定了。

第二,兵部收到紧急调令:五品郎中沈明远调任北境前线巡查驿道修缮进度,即刻启程。调令盖的是兵部的章,但不是兵部发的。掌印太监王忠亲自送到值房,陛下亲批,即刻办理。他的话就是圣旨。

沈明远在北境待了两个月。第三骑马巡查驿道,一脚踩进被积雪掩盖的陷坑。马摔断了腿,人摔断了脊椎。第三夜里,死了。

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沈太傅正在给陈玄生上课。老太监几乎是爬进御书房的,手里捧着边关急报。太傅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手没有抖。教了六年了。他知道自己的手今不能抖。

老臣告假三日。扶了一下桌角才站起来。

走到门口,停下了。没有回头。

陛下。明远死之前——有没有人碰过他的东西。

陈玄生坐在桌后。桌上摊着棋局,黑子白子,下到中盘。手里捏着一颗黑子。隔了很久。

他查到了一批边境物资的调拨记录。没有给别人看过。那批物资——是灵石碎片。

太傅的背在门口僵住。

他知道的太多了。但他没有给别人看过。所以他是以五品郎中的身份殉职。死的时候官阶、名誉、体面——都是干净的。太傅的脸面,他儿子替他保住了。

太傅在门口站了很长时间。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从门槛一直拖到御书房的棋盘边上。烛火在影子里晃了一下——太傅没有动,是烛火自己在晃。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夜鸟。太傅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那声鸟叫吓了一跳。但鸟叫之前他就僵了很久了。然后拄着拐杖走了。拐杖敲在石板上的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每一步都在往石板下面沉。他没再过一句话。

陈玄生的是实话。一字不假。但他出来的时候,太傅听到的每一个字都是刀——因为实话会帮一个人直面他害怕了一辈子的真相:他教出了一个比他聪明太多的怪物。而这个怪物杀了他儿子。

陈玄生知道太傅听到了什么。了实话,是因为不实话对太傅更残忍。太傅在他的棋理里——一个人宁可死得清楚,也不要活在猜疑里。尤其是父亲。他可以不给太傅儿子,但他给太傅真相。这是他欠老师的最后一颗棋子。

从那以后,太傅再没跟他下过棋。

照常来上课。照常讲《史记》《汉书》《孙子兵法》。但眼睛变了。少了一样东西——弈棋时看向对手的专注。多了一样——恐惧。恐惧自己教出了一个什么样的学生。

陈玄生每看着那双眼睛暗下去一分。

后来有一,他翻开自己九岁时那七十三局的棋谱。第七十四局赢聊那一局。他忽然看懂了另一件事:太傅没有尽全力。太傅想让他赢一局——觉得一个九岁的孩子输了七十三局,需要一点信心。太傅不知道——他是故意输那七十三局的。

两个人都给了对方对方不知道的棋子。太傅给了他信心。他给了太傅一生中最深的恐惧。

---

十六岁登基那。满朝文武跪在金殿上三呼万岁。陈玄生没有坐。目光越过所有饶头顶,从大殿正门穿出去,落在远处的雪山上。掌印太监声提醒,他没听见。然后他问了一句话,轻到只有最近的太监能听见。

山后面是什么?

陛下,山后面是北境。是别的国家。

再后面呢?

再后面——是海。

海后面呢?

太监不敢答了。陈玄生也没再问。他坐下来,用十六岁的嗓音出第一道圣旨:减免北境三县赋税,修缮边境驿道。满朝以为新君仁厚。

大典结束后,太傅在偏殿等他。背驼了,走路要扶拐杖。

陛下第一道旨是修路。太傅慢慢坐下。老臣能不能问一句——为什么是北境?

老师教过我下棋。棋盘的边是另一个棋盘开始的地方。那座山的后面,我想去看一眼。

太傅看着自己教了七年的学生。龙袍穿在十六岁少年身上还嫌大,袖口挽了两道才露出手指。但他的眼睛不像十六岁——太傅见过十六岁的先王,一双迫不及待要握住权力的眼睛。陈玄生的眼睛不一样。那是定好了远处的锚,低头算脚下还剩几步。

陛下。如果山后面什么都没有呢?

那就不用去了。但不知道的话——这把椅子就变成了牢。

太傅没再话。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忽然停了。没回头。

那局棋。

你是故意输给我七十三局的。明远的事——也是故意的。

陈玄生没话。太傅等了一会儿,拄着拐杖走出了偏殿。他最后的是也是故意的——没被逼无奈。教了七年,太傅终于问出了这句——你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到底有没有犹豫过。答案是沉默。沉默就是答案。

因为他确实没有犹豫。他做完了所有的犹豫才动的。他的犹豫在脑子里就结束了。不需要再来一次。

几个月后,太傅告老还乡。御书房的钥匙留在棋盘上,棋盘上还落着没下完的棋子。陈玄生去收棋子时发现——黑棋赢了。但太傅把一颗白子搁在了一个不该搁的位置。右下角,起手式,最基础的定式。在这个残局里没有任何攻击意义。就只是搁在那里。

像是太傅在:我教你的第一课,还给你了。

陈玄生把那颗白子捏在指尖看了很久。收进了袖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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