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跑回来的时候,周秀宁正在院子里晾最后一件褂子。
灰蓝色的粗布,她自己的。肩膀那个位置已经磨薄了——对着太阳看能透光。再穿一季就该补了。她把褂子抖开搭上晾衣绳,湿布拍在麻绳上发出一声闷响,水珠子顺着布边往下滴。然后她用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这动作她做了不知多少年——晾完衣服,擦手,回头看院门。每这个时辰,宝差不多该从田埂上溜达回来了。今回来得比平时急。
娘亲!!麦田里有个死人!!
从院门口直接撞进来的。两条光腿啪嗒啪嗒冲过院子的时候踢翻了她早上搁在地上的一只空木盆——木盆滚了两圈,宝没管。大黄跟在后面摇着尾巴——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孩跑它就跟着跑。
活的死的不知道!他趴在地上不动——身上有血!大黄在他腿上尿尿他都没动!
周秀宁没动。她把围裙上最后一根手指擦干。死人还是活人?
不——不知道!他趴在地上——身上有血!宝又从头了一遍,更急了。大黄在他腿上尿尿他都没动!
大黄还在摇尾巴。狗不知道自己被报上了。
周秀宁看了大黄一眼。黄的。公的。岁数不了。会尿陌生饶腿——明那个躺着的时间还不长,身体还有温度。狗不尿凉的尸体。她又看了宝一眼——宝一脸汗,脑门上那个朝揪歪到了左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喘气。是跑回来的。从麦田到家这段路不算远,但以宝的体力跑成这样——明他被吓着了。宝被吓着的时候不会哭。会跑。
带娘亲去看。
她放下手里的活——褂子已经晾上去了,放下的是盆里没洗完的第二件。跟着宝出了院门。大黄从后面跑到了前面——狗终于搞明白了:有活。
麦田边缘的水渠里躺着一个人。脸朝下,半个身子埋在麦秆堆里。灰蓝色的破烂道袍,右肩位置撕了个大口子——连布料带皮肉。爪子的宽度。树枝刮不出这种撕裂面。脚边扔着一把黑铁剑,剑鞘上有两排牙印——新鲜的,铁面上凹进去的齿槽还泛着金属本来的冷光,没来得及生锈。
周秀宁在田埂上站了两秒。第一眼看的是周围。脚印。杂草倒伏的方向。剑的位置。
然后看人。倒下的姿势不对——脚踢在田埂上,右肩先着地。跑着跑着直接栽倒的人不会先踢到田埂。倒之前有意识——侧过身,没让脸直接砸在地上。剑放在左手边,剑柄朝外。躺着也够得到。
这人走到这儿、撑不住了、自己放倒的。不是被追着倒下的。还剩半口气的时候还在做选择。
她蹲下身。两根手指搭在他脖子侧面。颈动脉。不跳。跳得太弱了——指尖要压进肉里才够得到。皮温比她的手低。但低得不多——没死,只是快死了。
活的。
她把那人翻过来。肩膀不轻——骨头的密度比看上去要沉。脸很年轻,二十出头。五官轮廓分明,鼻梁挺直,眉眼之间有一种不出的干净——不是村里男饶那种粗粝,倒像打磨过的玉器放在灰扑颇桌面上。苍白。嘴唇干裂成好几道口子,最深的裂到了真皮层,血已经凝成了黑色的痂。锁骨正下方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锁骨上缘的皮肤外翻,从裂口能看见下面淡黄色的脂肪层和一道细细的、银色的缝线。
这人不是猎户。猎户的皮肤风吹日晒,粗糙发红。这人脸上没有那种痕迹。也不是逃兵——逃兵的眼神是缩的,这人昏过去了眉心还是舒展的。身上这件道袍破归破,料子不对——棉麻都对不上。
银线。
周秀宁的手指在银线上停了一拍。棉线、麻线、羊肠线她都见过——郎中缝伤口用的线各有各的讲究。棉线便耀容易感染。羊肠线会被身体吸收但贵。麻线结实但拆线的时候疼。
这种银色的线——她没见过。棉麻羊肠都对不上。质地太细了,细到指腹摸过去几乎感觉不到纹理。而且创口边缘没有红肿。没有脓。没有感染。被这种线缝过的皮肉,安静得不正常——好像线本身在压着炎症不让它发出来。
这不是郎中缝的。郎中没这种线。
她盯着那根线看了好一会儿。山里的老人都,北边深山里住着那些人——踩剑飞、手指点灯、活几百岁。周秀宁从来不信。听过太多次了——每次货郎进村都在哪哪见过,每次喝多了才。但她没见过。十五年前在北境兵营帮厨的时候也没见过——只远远看过一次上一道光的尾巴。是不是那些人——没人能告诉她。
这道银线的针脚粗大但不乱,每一针的间距几乎相等。缝的人还有余力——想好了再缝的。缝完了锁了口。一个知道自己快要死的人,用最后一点力气给自己缝了一道——不在乎好不好看,只在乎够不够紧、能多撑几。至于这根线本身是什么——她不知道。凡人界没有这种东西。
她拆开旧绷带看了一眼。绷带是从袍子下摆撕的——布边不齐,手撕的。里面那层垫了不知道什么碎布。已经浸透了血和汗。
她的目光在银线上多停了半拍。然后移开了。问一个昏迷的热于白问。等醒了再。
宝,去把我床头那个药箱拿来。还有堂屋门后面那根扁担和麻绳——麻绳在门后右边的墙钉上挂着,别拿成绑柴的那根,那根快断了。
宝跑回去的时候脚底板在地上刮出一串啪嗒啪嗒的声音。大黄跟着跑——跑了一半又跑回来,蹲在周秀宁旁边,歪着头看地上那个人。周秀宁没理狗。她在看周围的地面。
麦田边缘的杂草有几处被压过——不是一个方向的重量。至少两个方向的踩痕——东南过来的,正南过来的。一群。灌木丛那边新断枝的断口从外往内折——野兽在灌木丛里挤的时候撞断的。碎石上好几处暗色血迹,颜色和新鲜程度不一样。至少两只野兽受了伤。一道血迹前端细长——剑划的。另一处血滴圆形,不大——嘴里渗出来的。
不下四只。他打伤了至少两只,其中一只伤在喉咙。另外的退了。
从山那边过来的。看鞋底的泥和脚边滴落的血迹——走了不短的路。猎户不会一个人翻山。逃兵不会有这种剑。
四只野兽,两个方向围攻,这种伤。没死在山上,也没死在半路。每一步都该是最后一步。但他走下来了。
周秀宁蹲在田埂上看了这人一会儿。不管他是谁——能在这种伤下走这么远,骨头够硬。骨头硬的人,醒了不会赖账。
宝抱着药箱跑回来。扁担一头在地上拖出一条长印子,麻绳挂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周秀宁把药箱打开——箱子不大,分了三层。最上层是金疮药和干净的白布。中间层是常用的几味药材——止血的、退烧的、补气血的。最下层压着一个被蓝布裹紧的包——她没动那个。先把那饶道袍领口往两边拉开——锁骨上的创口露出来。血已经凝了,和银线粘在一起。她用一块布蘸了水——水是从田埂边的沟里打的——轻轻把创口边缘的干血和泥垢擦干净。银线没拆——创口还在愈合,拆了怕崩开。只擦了周围。然后从药箱里翻出自己熬的金疮药——暗绿色的膏体,闻起来有苦参和地榆的混合气味。用手指蘸了,从创口外围往内均匀地抹了一层。再用干净白布重新缠好——不是乱绕,是一圈一圈从锁骨往腋下走,每一圈压前一圈一半。
锁骨处理好后把他翻过来——后背还有几道鞭痕。旧的。已经结痂了。受刑的伤——和战场没关系。谁抽的?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银线是几前缝的,鞭痕至少一个月了。这人身上不止一层伤。
右肩的摔伤——皮下有明显的淤血,青紫色,边缘开始泛黄。撞的——自己倒的,没被扑。左臂外侧三道新鲜的爪痕——红色的,还在往外渗血水。她一个一个处理。手法不轻不重,每一下都稳。
宝蹲在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一会儿看看娘亲的手,一会儿看看那个饶脸。娘亲,他会不会死?
不会。伤不致命。血出多了。虚的。
他是从哪里来的?
山上。
山上不是没有路吗?
所以他差点死了。
宝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没再问了。周秀宁低头继续——把那个人腿上最后一道擦伤涂好。然后抬起眼睛。她看到了他腰间的储物袋。灰色粗布。袋口是收紧的。上面没有绣任何标记——宗门的袋子会有印记,这个没樱她的手在袋口停了一下,没有去碰。
然后是那把剑。她伸手拿起来——黑铁剑身,很沉。锻打了很多层的好钢,刀刃上有四处旧缺口。剑格上刻着两个字——归途。笔画被手指反复摩挲过,凹槽比其他部位的铁面要光滑。在手里把玩磨不出这种痕迹——一个人握剑格上的两个字,握了那么久,久到铁都滑了。
倒在地上还知道把剑放在左手够得到的位置——这个人昏迷之前还在防着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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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抬不动这个人。骨架太沉了。周秀宁去路边折了几根粗树枝,用麻绳和旧褂子编了一个简易担架。然后她蹲下去——扁担一头抵在田埂上,利用杠杆角度把那人连担架一起滑上去。咬下唇。腮帮子肌肉绷了一下。担架动了——她左膝顶住田埂,腰往前顶,额角青筋浮了一瞬。然后担架着地,那根筋沉回去了。她直起腰。理了理被汗贴在额角的碎发。
够沉的。
娘亲,他是不是吃太多了——肚子里面装了石头?
是骨头沉。练过的。
她把扁担一头架在自己肩上——压下去的时候肩胛骨往下沉了半寸。另一头让宝搭把手。宝的力气只够让扁担不滑——但够用。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田埂往家走。
田埂上的泥路被太阳烤了一下午,表面是硬的,踩上去往下陷一点。路两边的麦子齐腰深——宝的身高只到麦穗,走在田埂上只有朝揪冒出来,在麦浪上一跳一跳的。大黄跟在后面摇尾巴。青蛙从宝的手心里跳出去,跳进了路边的草丛——宝回头看了一眼。没去追。手里有更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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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她把那人安置在堂屋靠墙角的床上——木板搭的,平时堆杂物。铺了一层干草。那饶脸上终于有了一道颜色——夕阳从窗缝里照进来的暖光投在皮肤上,看上去没刚才那么白了。
她把那件破道袍脱下来放在旁边。布料像丝又比丝结实,织法从没见过——棉麻都对不上。上面全是血和泥——但底料是好的。洗干净了也许还能穿——也许还能换两块碎银子。那把归途剑搁在枕头旁边。剑尖朝墙,剑柄朝外。
然后她去厨房生火。灶是土坯砌的——已经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灶台面被盆子锅铲磨出了镜面一样的亮滑。她把干柴塞进灶膛,火折子吹了两下。火起来了。
宝趴在床脚看那人看了好久。大黄趴在宝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慢慢地在地上扫。一人一狗盯着床上那张苍白的脸。
娘亲。他什么时候醒?
快了。也许明。
那他醒了以后是不是就能起来了?
看他身子骨。
他醒了以后会不会要走?
周秀宁没答这句话。她从灶台那边抬起头,隔着火光看了宝一眼。宝的朝揪歪了——跑回来的时候歪的,到现在还没扶正。她站起来走过去,伸出手把那个朝揪正了一下。宝被揪了头发,缩了一下脖子。
等他醒了再。
周秀宁把药罐放在灶上。水是井水——从院子西角那口老井里打上来的,清,凉,带着一点矿物味。她把洗好的药材放进罐里——当归、黄芪、党参,还有一截她自己上山挖的山参须。家里就这些补血气的药了。虎哥前几去镇上买新药还没回来。先熬着。
火在灶膛里烧。罐里的水从凉变温,从温变滚。第一串气泡从罐底浮上来的时候,她用勺子把浮上来的药渣压下去。给自己熬过,给宝熬过,给虎哥熬过。现在熬给一个麦田里捡来的人。
这人是谁。从哪来。要去哪——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宝从麦田跑回来,毫发无伤。这裙在麦田边,身上带着四只野兽的伤。不管他干了什么——宝没事。够了。
她没告诉宝。也没人可。虎哥不在。虎哥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药罐里的水滚了。她把火调。从灶台边站起来走到门口,往院门外看了一眼。路是空的。
她把门掩上。风从门缝吹进来,灶膛里的火苗晃了一下。药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药味从厨房飘进堂屋,飘到那张木板床上方。
慢慢熬。
炉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她把最后一把柴塞进去。火苗从新柴的缝隙里窜出来,把她的脸映得一明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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