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顺着观星台背面的石阶往下走。
青色麻布长衫在晨风里拍打着腿,背上的行军锅随着步伐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下方广场上。
十万把制式长剑依然竖在胸前。
贺拔野跪在最前面,双手死死捧着那个装满钦差人头的木匣。粘稠的血水顺着木头缝隙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朵朵暗红色的血花。
沈青竹站在旁边,左手攥着那块黑金令。她看着林尘拖着那条右腿,一步步走完最后一级台阶。
“大人。”
沈青竹上前两步,压低声音。
“西城门的传送阵残骸已经全部浇了猛火油,烧成了灰。大夏军部就算连夜派人来查,半个月内也摸不到镇渊关的门槛。”
林尘脚步没停。
“半个月够了。”
他没有回头看那十万大军,只是反手拍了拍背后的黑锅。
粗糙的麻绳在肩膀上勒出一道红印。
“守好你的基本盘。”
“谁敢往镇渊关伸手,直接剁了他的爪子。”
沈青竹猛地低头。
“喏!!”
话音刚落。
中州方向的际线,毫无预兆地裂开了。
不是比喻。是物理意义上的空间崩塌。
原本已经大亮的空,被人用一把钝刀硬生生划开了一条长达万丈的口子。
紧接着。
轰————!!!!
一声沉闷到让十万人心脏同时停跳的巨响,跨越了千万里的距离,直接砸在镇渊关的上空。
一道粗壮的暗红色光柱,从那条空间裂缝里喷薄而出,直冲霄汉。
光柱里夹杂着浓烈的深渊戾气,以及一种高高在上、让人忍不住想要跪地磕头的诡异道威压。
十万大军的方阵里,战马开始疯狂地嘶鸣、尥蹶子。
几个修为较弱的步兵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胃酸混杂着昨晚没消化完的干粮,吐了一地。
贺拔野猛地抬起头,手里的木匣差点没拿稳。
“那是什么鬼东西?!”
这位杀人如麻的老军阀瞪大了眼睛,眼球上瞬间爬满血丝。
在那道暗红色的光柱中央。
一座庞大到无法用常理丈量的九层妖塔虚影,正在云端里缓慢地沉浮。
塔身上挂满了粗大的紫金锁链。
每一根锁链上,都缠绕着密密麻麻的半透明虚影。
林尘站在原地。
背对着那座妖塔虚影。
他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一股比万年玄冰还要冷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直接窜上灵盖。
这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在妖塔虚影出现的同一秒。
无数道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声,无视了空间的距离,化作实质的精神风暴,狠狠撞进他的识海。
“帝尊......”
“痛......好痛啊......”
“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
那些声音。
全是大夏第一剑团的弟兄!!
他们被锁魂塔抽干了本源,现在又被李长庚当成了启动中州大比祭阵的燃料。那种声音,就像是有几万把钝锯在生锈的铁骨头上反复拉扯。
识海深处。
《十万剑修英灵录》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暴暗金光芒。
轰隆隆!!
剑冢里的道锁链疯狂震颤。
上千名已经苏醒的英灵,双眼全部变成了猩红色。
他们跪在各自的墓碑前,双手死死抠住地上的泥土,发出一阵阵野兽般的悲鸣。
副团长陈锋的虚影拔地而起。
他身上的战甲寸寸碎裂,手里的本命灵剑直指中州方向。
“全军听令!!”
陈锋的声音里透着要把道撕碎的疯狂。
“随帝尊出征!!”
“杀!!杀!!杀!!”
上千道残魂的杀意汇聚成一条暗金色的长河,冲破了林尘的识海壁垒。
外界。
林尘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贴在心口的那根剑穗,正在发烫。
烫得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在他的皮肉上烙下耻辱的印记。
大姐的气息,夹杂在那万千道惨叫声中,虚弱得几乎要随风飘散。
“李长庚。”
林尘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伴随着浓烈的血腥味。
他猛地睁开双眼。
两道灰白色的终焉剑意,混合着纯正的暗金帝威,直接从瞳孔中喷射而出。
面前的青石板被硬生生犁出两条深深的沟壑。
丹田内,那颗布满裂纹的暗金玄丹,转速突破了极限。
咔嚓。
玄丹表面剥落了一层灰烬,露出了里面刺目的白金光泽。
神海境。
在这股滔怨气的刺激下,这具残破的肉身硬生生撞开了神海境的门槛。
林尘没有去压制境界。
他扯开肩膀上的麻绳,一把将背后的行军锅拽到了身前。
左手抓住锅沿,右手抽出绑在后面的破布剑匣。
“你们在下面看着。”
林尘的声音不大。
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英灵的耳朵里,也传进了在场十万大军的耳朵里。
“既然这满神佛都把众生当猪狗养。”
林尘左手猛地一捏。
砰!!
那口陪了他几的黑铁行军锅,在五指间扭曲、变形,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化作一滩滚烫的铁水滴在地上。
“今日老子便以这十万枯骨的怨血,给你们三十三的道送终!!”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林尘脚下的青石台阶炸成了一个直径十几丈的大坑。
狂暴的白金气浪排山倒海般向四周扩散。
贺拔野和沈青竹被这股气浪推得连连后退,十万大军的方阵甚至被掀翻了最前面的一排。
等到众人稳住身形,抬头看去。
那个穿着青色麻布长衫、背着破铜烂铁的背影,已经消失了。
空郑
一道璀璨到刺目的白金流星,拖着长长的尾迹,撕裂了厚重的云层,带着毁灭地的杀意,直奔中州方向而去。
沈青竹死死盯着那道远去的白金流星。
左手把黑金令攥得死紧,指甲嵌进了肉里。
“贺拔野。”
沈青竹没有回头,声音冷得掉冰渣。
“封锁城门。”
“不管中州打成什么样,大夏军部要过镇渊关,就得踩着我们十万饶尸体过去。”
贺拔野把手里的木匣重重地放在地上。
抽出了腰间的战刀。
“末将领命!!”
......
中州。
九霄剑宗,锁魂塔顶端。
这里是一片独立于现实空间的混沌虚空。
脚下是翻滚的血色渊血,头顶是密密麻麻、闪烁着雷光的紫金锁链。
一个面容枯槁、穿着紫金道袍的老者,正盘膝坐在虚空正中央。
李长庚。
他手里托着一个由纯粹剑意凝聚而成的透明圆球。
圆球内部,成千上万道微的虚影正在痛苦地挣扎。
每一次挣扎,都会有一丝精纯的本源力量被抽离出来,顺着老者的掌心钻进他的体内。
“快了......”
李长庚干瘪的嘴唇上下碰了碰,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沙哑笑声。
“只差最后一点。”
他睁开眼,浑浊的眼球里布满了一条条蠕动的黑色血丝。
“中州的万界剑道大比,已经网罗了三千名极品剑胚。只要等他们进入秘境,种下噬魂绝蛊......”
李长庚的左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面水镜出现在他面前。
镜子里,显示的正是镇渊关那座被毁掉的跨界传送阵。
“王骁那个废物,连个血煞阵都守不住。镇渊关的传送阵被毁了,连老夫留在那里的神念都被人斩了。”
李长庚冷笑了一声。
根本没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大夏军部那帮老爷骨头软得很。镇渊关就算闹出大的动静,顶多也就是几个底层丘八活不下去搞出的哗变。
只要中州大比的祭品一到位。
他就能打破道桎梏,踏入仙尊之境。到时候,大夏皇朝的皇帝都得跪在他脚下舔鞋。
“不过。”
李长庚的目光转向锁魂塔的最底层。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两分忌惮。
“甲字一号祭品,最近越来越不安分了。”
他抬起右手,捏了一个极其繁复的法诀。
轰隆隆。
锁魂塔底层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铁链摩擦声。
在那个深不见底的血池中央。
隐约能看到一个被九十九根镇魂钉死死钉在青铜柱上的消瘦身影。
那身影垂着头,纯白色的长发被血污浸透。
哪怕被抽干了三十六年的本源,她的神魂深处,依然有一团极其微弱、却怎么都无法熄灭的剑意在跳动。
“还在等那个人吗?”
李长庚走到虚空边缘,俯视着底层的那个身影。
“三十六年前,老夫亲眼看着他被深渊三大渊皇撕成碎片,连渣都没剩下。”
“你就算熬干了最后一滴魂血,他也回不来了。”
李长庚挥了挥袖子。
准备转身继续吸收本源。
就在这时。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的碎裂声,在寂静的锁魂塔顶端响起。
李长庚的动作僵住了。
他转过头。
视线落在自己面前那个用来计时的沙漏上。
那个沙漏,不是普通的法宝。
那是深渊第十二层,渊皇用来监测两界壁垒强度的“界石”。
此刻。
那块坚不可摧的界石表面,裂开了一道长长的缝隙。
缝隙里,渗出了几滴黑红色的渊血。
李长庚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死死盯着那道裂缝。
脑子里飞速盘算。
界石破裂,只有一个可能。
有一股完全不属于三十三、甚至连深渊法则都无法解析的恐怖力量,正在以一种蛮横到极点的姿态,强行撕裂中州的空间壁垒!!
“这不可能......”
李长庚后退了半步。
枯槁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一下。
“除了渊皇本尊降临,这万界之中,还有谁能......”
话没完。
轰————!!!!
整个锁魂塔剧烈地摇晃起来。
塔身外围的九霄除魔雷光,遇到列一样,成片成片地熄灭。
李长庚抬起头,看向塔外的空。
在那片被阵法封锁的云层之上。
一颗燃烧着白金烈焰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尾迹,带着十万剑修泣血的悲鸣,朝着九霄剑宗的山门。
狠狠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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