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皇那沙哑古老的声音还在林尘的脑膜深处回荡。
地下溶洞里的温度已经跌破了冰点。
黑色的冰晶顺着干涸的血池底部疯狂蔓延,咔啦咔啦的冻结声在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尘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没有去接渊皇那句带着戏谑的问候。跟这种活了不知道多少个纪元的深渊老怪物搭话,只会让自己的神魂露出一丝破绽。
他左手死死攥着那截陈七断剑的剑胚。
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脚下猛地发力。
军靴踩碎了刚刚凝结的黑色冰层。
林尘整个人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残影,根本不给那滩黑色淤泥继续膨胀的机会,直接一剑朝着淤泥最中心那只纯黑色的魔手劈了下去!!
游星剑意化作一道三丈长的半月形黑芒,撕裂了粘稠的空气。
嗤!!
剑芒精准无误地切在了那只纯黑色的魔手上。
没有鲜血溅出。
也没有骨头断裂的脆响。
那只手就像是由最浓稠的沥青组成的,游星剑意切进去的瞬间,周围的黑色淤泥立刻翻滚着涌了上来,死死咬住了黑色的剑芒。
滋滋滋!!
一阵让人牙酸的腐蚀声响起。
足以切开法相境护盾的游星剑意,居然在半息之内,被这滩淤泥硬生生溶解成了虚无。
林尘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他脚尖在地上重重一点,整个人借着反冲力向后滑出十几丈远。
就在他退开的同一秒。
那滩吞噬了跨界骨镜碎片的黑色淤泥,终于彻底失控了。
咕噜。咕噜。
巨大的气泡在淤泥表面疯狂炸开,喷出大股大股墨绿色的毒瘴。毒瘴刚一接触到上方的岩壁,坚硬的黑石就像是扔进火炉里的黄油,迅速融化成一滩滩散发着恶臭的毒水滴落下来。
“咯咯咯咯......”
那种两块生锈铁片互相摩擦的诡异笑声,在毒瘴中变得越来越大。
一只巨大无比的脚爪,从淤泥里踩了出来。
轰隆!!
整个地下溶洞跟着剧烈摇晃。
接着是第二只脚爪。
然后是粗壮得如同承重柱一般的双腿、长满暗红色肉瘤的躯干、以及两根垂在身侧、完全由苍白骨节拼接而成的巨大触手。
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
一尊高达五丈的深渊缝合怪,硬生生在这片废墟中站了起来。
这东西已经完全看不出副司长曾经的模样了。
它就像是把几百具不同种类的深渊魔物尸体,放在绞肉机里打碎,然后用最粗暴的方式重新缝合在一起的产物。
它的身上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
全都是外翻的暗红色烂肉。烂肉缝隙里,密密麻麻地长满了大大的眼球。这些眼球有的还在流着黄色的脓水,有的则布满了血丝,正朝着四面八方疯狂乱转。
最让人反胃的是它的脑袋。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头。
那是一团高高隆起的肉球,肉球正中央,副司长那张脸被硬生生扯得有磨盘那么大。五官完全错位,嘴巴裂到了耳根后面,露出里面三排参差不齐的鲨鱼状尖牙。
“饿......”
缝合怪那张错位的嘴里,挤出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一团绿色的毒液顺着它的嘴角滴落。
啪嗒。
毒液砸在黑石地面上,直接烧出一个深达数尺、冒着白烟的坑洞。
林尘站在十几丈外,冷冷地看着这头庞然大物。
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
他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丝浓烈的铁腥味。
这东西身上的深渊死气,比之前那个半魔半仙的法相还要纯粹。那面跨界骨镜虽然碎了,但副司长用自己的命当锚点,硬生生把渊皇的一丝本源力量留在了这具缝合躯壳里。
“林尘!!”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缝合怪的胸口处炸响。
林尘的视线顺着声音移了过去。
在缝合怪胸腔正中央,那个被无数苍白肋骨包裹的位置。
长着一颗比水缸还要大的主眼球。
眼球的瞳孔里,此刻正清晰地倒映着李长庚那张因为极度愤怒而扭曲的脸。
李长庚的法相虽然被林尘斩了一半,但他果断舍弃了那具快要崩溃的能量体,把所有的神念和剑宗的法则灵力,全都灌注到了这颗主眼球里!!
“你以为劈了本座的法相就能赢?!”
李长庚的声音通过主眼球的震荡,在溶洞里来回回荡,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回音。
“这具渊血魔躯,融合了魔王心脏的本源和本座的道法则!!”
“它是不死的!!”
李长庚的话音还没落地。
缝合怪那条完全由苍白骨节拼接而成的巨大触手,已经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朝着林尘当头砸了下来。
触手表面那些锋利的骨刺上,挂满了墨绿色的腐蚀毒液。
还没有砸到头顶,那股刺鼻的恶臭就已经熏得林尘眼睛一阵刺痛。
林尘根本不去硬接。
他脚下踩出大夏军阵的游龙步,身形像是一片在狂风中飘忽不定的落叶。
贴着砸下来的骨刺触手,险之又险地滑了出去。
轰——!!!!
触手重重砸在林尘刚才站立的位置。
坚硬的黑石地面直接被砸出一条长达几十丈的深深沟壑。碎石夹杂着毒液四下飞溅。
一滴指甲盖大的毒液擦着林尘的肩膀飞过。
嘶啦。
林尘肩膀上的布料瞬间碳化,连带着下面的一块皮肉都被腐蚀成了黑水。
钻心的剧痛顺着神经末梢直冲脑门。
林尘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在滑出触手攻击范围的瞬间,左手握紧剑胚,腰部猛地发力,整个人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腰身。
“大夏剑阵,破军!!”
林尘在心底低喝。
体内的白夜剑骨爆发出刺目的暗金光芒。
一道极度凝练的纯黑色剑气,顺着断剑的剑刃飙射而出。
这道剑气没有去砍那条粗壮的触手,而是以极其刁钻的角度,直奔缝合怪右腿膝盖处那个巨大的肉瘤关节。
噗嗤!!
纯黑色的剑气精准地切入了肉瘤之郑
游星剑意里蕴含的极致杀伐力量轰然爆发,直接把那个水缸大的肉瘤炸成了一滩碎肉。
缝合怪右腿失去了支撑,庞大的身躯猛地往下一歪。
林尘双脚落地,军靴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浅坑。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缝合怪膝盖上的伤口。
心里快速盘算。
这么大的体型,行动必然迟缓。只要废了它的底盘,它就是个活靶子。
但下一秒。
林尘的眼神就冷了下去。
缝合怪膝盖上那个被炸碎的肉瘤缺口处。
那些外翻的暗红色烂肉,突然像活着的蛆虫一样疯狂蠕动、交织。
连半个呼吸的时间都没用到。
嗤啦一声。
一个新的肉瘤硬生生从伤口里挤了出来。
表面甚至连一丝疤痕都没有留下。
缝合怪那条弯下去的右腿,重新站直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长庚的狂笑声从胸口的主眼球里传出来,震得周围的岩壁簌簌掉灰。
“看到了吗?!这就是深渊本源的再生之力!!”
“你那点可怜的剑气,连给这具魔躯挠痒痒都不配!!”
李长庚操控着缝合怪,另一条触手猛地横扫过来。
林尘再次矮身躲过。
触手扫断了溶洞边缘的一根巨大石柱,碎石像炮弹一样砸向四周。
林尘一边在漫碎石中穿梭,一边在心里快速推演。
不对劲。
深渊魔物的再生能力确实强悍,但绝对不可能毫无代价。
每一次愈合,都必须消耗庞大的气血本源。
这头缝合怪刚刚成型,地下那颗魔王心脏的本源早就在之前的战斗中耗得七七八八了。它凭什么能支撑这种毫无节制的瞬间愈合?
林尘的视线,穿过飞溅的毒液和碎石。
死死锁定了缝合怪胸口那颗倒映着李长庚脸庞的主眼球。
他看清了。
在那颗主眼球的周围,密密麻麻地刻满了九霄剑宗的聚灵阵纹!!
这些阵纹散发着紫金色的微光,正像抽水机一样,疯狂抽取着地下灵脉中残存的灵气。
灵气被阵纹转化为纯粹的生机,源源不断地灌入缝合怪的体内。
剑宗的阵法,成了这头深渊怪物的外挂电池。
“李长庚。”
林尘一边躲避着触手的连环砸击,一边冷笑出声。
“你这老狗还真是把不要脸发挥到了极致。”
“把祖宗传下来的聚灵阵,刻在深渊下水道的烂肉上。”
“九霄剑宗历代祖师要是地下有知,怕是能气得掀开棺材板蹦出来清理门户。”
主眼球里的李长庚脸色猛地一沉。
林尘这张嘴,总是能精准地踩在他的痛脚上。
“牙尖嘴利的畜生!!”
李长庚怒吼。
“成王败寇,道只认活下来的人!!”
“等本座拿到了你体内的先剑胚,谁敢非议本座半句?!”
李长庚彻底失去了猫捉老鼠的耐心。
他发现林尘的步法太滑溜了。那具残破的剑傀肉身,在白夜剑骨的加持下,反应速度完全超出了常理。
物理攻击根本砸不中这只乱窜的跳蚤。
“既然你这么能躲。”
李长庚那张脸在主眼球里变得极度狰狞。
“本座就让你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缝合怪突然停止了挥舞触手。
它那庞大的身躯猛地往后一仰,胸腔高高鼓起。
全身上下密密麻麻的眼球,在这一刻同时停止了转动,所有的瞳孔全部死死锁定了林尘的方向。
咕噜噜!!
一阵极其沉闷的液体沸腾声,从缝合怪那张错位的血盆大口深处传了出来。
林尘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那种被高维猎食者锁定的致命危机感,让他体内的每一根神经都在疯狂报警。
躲不开。
这东西要放全屏杀招了。
“呼——!!!!”
缝合怪猛地低下头,那张裂到耳根的嘴巴张大到了极限。
一道粗达数丈的墨绿色毒液瀑布,夹杂着浓烈的深渊瘴气,从它嘴里狂喷而出!!
这根本不是毒液。
这是被高度压缩的深渊死气。
毒液瀑布在喷出嘴巴的瞬间,直接在半空中炸开。
化作了一片遮蔽日的墨绿色毒雾,像海啸一样朝着林尘所在的方向席卷而来。
毒雾推进的速度极快。
沿途的空气直接被腐蚀得发出了凄厉的尖啸声。
地面的黑石连融化的过程都省了,直接被毒雾气化成了虚无。
整个地下溶洞的空间,在这片毒雾的挤压下,正在迅速缩。
林尘脚下连点,身形暴退。
但他兔再快,也快不过这呈扇形扩散的毒雾海啸。
溶洞的边缘是一面坚不可摧的黑石崖壁。
退无可退。
林尘的后背重重撞在崖壁上。
眼看着那片翻滚的墨绿色毒雾就要将他彻底吞没。
“大光明火!!”
林尘双手握紧断剑剑胚,体内的玄丹疯狂压榨着最后一丝真气。
纯白色的火焰顺着剑刃轰然腾起。
他双手持剑,朝着迎面扑来的毒雾狠狠劈了下去。
轰!!
大光明之火在毒雾中硬生生烧开了一条宽约三尺的安全通道。
但这点缝隙,对于铺盖地的毒雾来,简直就是杯水车薪。
周围的毒雾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朝着这条通道挤压过来。
大光明之火在毒雾的高压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劈啪声。
白色的火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暗淡。
“撑不住的。”
林尘在心里做出判断。
白夜剑骨已经超负荷运转了太久,现在连调动一丝剑意都觉得经脉像是要被扯断一样。
嗤啦!!
一缕漏网的毒雾,擦着大光明之火的边缘,扫过了林尘的左半边身体。
“唔......”
林尘的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闷哼。
他左半边身体的衣服,在接触到毒雾的瞬间直接化成了灰烬。
紧接着。
皮肤表面的血肉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溃烂、发黑。
那些毒雾就像是有生命的虫子,顺着毛孔死死往里钻,试图把他的内脏彻底腐蚀成一滩黑水。
林尘死死咬住舌尖,借着那股钻心的疼强行稳住发颤的双腿。
他猛地撤回断剑,将大光明之火全部压缩在身体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光罩。
硬扛着毒雾的侵蚀,林尘贴着崖壁,连滚带爬地窜到了溶洞角落里一块巨大的凸起岩石后方。
砰。
林尘单膝跪倒在岩石后面。
手里的断剑剑胚重重拄在地上,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都会传来一阵破风箱拉扯般的嘶鸣声。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带着一股烧焦的铁锈味。
冷汗混着血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疯狂往下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
那条手臂上的皮肉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
大片大片的暗红色肌肉外翻着,还在不断往外渗着黑色的脓水。
在那些溃烂的皮肉深处。
隐隐约约露出了几截散发着暗金色光芒的骨头。
白夜剑骨。
如果不是这副骨头够硬,刚才那一下,他的左半边身子就已经变成一滩烂泥了。
外面的毒雾还在肆虐。
整个地下溶洞已经完全被墨绿色的瘴气填满。
视线受阻,什么都看不清。
只能听到缝合怪那沉重的脚步声,正在一点点逼近林尘藏身的角落。
咚。咚。
每一步踩在地上,林尘靠着的岩石都会跟着剧烈震颤。
“林尘。”
李长庚那高高在上的声音,穿透了浓密的毒雾,在林尘的头顶上方响起。
“躲在石头后面当缩头乌龟,就能活命吗?”
缝合怪那庞大的阴影,已经笼罩了这块岩石。
李长庚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大局已定的傲慢和快意。
“你输了。”
“从你当年带着十万剑修死守防线的那一刻起,你就注定是个失败者。”
“这世上的规矩,从来都是由强者制定的。”
“本座用十万饶命换来几十年的太平,这就是道!!”
李长庚操控着缝合怪,那条长满骨刺的巨大触手高高举起,对准了林尘藏身的那块岩石。
只要这一击砸下去。
岩石连同后面的林尘,都会被砸成肉泥。
“你那可笑的同袍情义,你那不知高地厚的剑帝傲骨。”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镇渊关外城那些蝼蚁,注定要成为本座登顶的垫脚石。而你,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座城覆灭,带着你那可笑的骄傲,下地狱去吧!!”
李长庚的胜利宣言在溶洞里回荡。
他已经等不及要看到林尘绝望求饶的丑态了。
岩石后方。
林尘单膝跪在地上。
他听着头顶传来的那些恶毒的嘲讽。
看着自己左臂上那些正在不断溃烂、散发着恶臭的皮肉。
突然。
林尘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紧接着。
一阵低沉的笑声,从他的喉咙里滚了出来。
“呵呵......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
到了最后,林尘甚至笑得连眼泪都要出来了。
他用拄在地上的断剑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透过岩石的缝隙,林尘那双燃烧着暗金色火焰的眸子,死死盯住了半空中那颗主眼球里的李长庚。
“李长庚。”
林尘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度危险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面临绝境的恐惧,只有一种看死人般的嘲弄。
“你这老狗躲在山门里算计了这么多年,是不是脑子都算糊涂了?”
林尘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
他慢慢从岩石后面走了出来。
直接暴露在缝合怪的攻击范围之内。
“你用剑宗的聚灵阵,给这具深渊魔躯供能。”
“你觉得你找到了完美的能量循环。”
林尘抬起那条皮肉溃烂的左臂。
任由那些黑色的毒水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
“但你是不是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林尘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股撕裂地的狂傲。
“你是不是忘了......”
“当年你们把我这缕残魂塞进这具容器里的时候。”
“我这具肉身,到底是用什么东西重铸的?!”
李长庚在主眼球里愣住了。
他看着林尘那条溃烂的左臂。
视线穿透了那些烂肉,落在了那几截散发着暗金色光芒的骨头上。
突然。
李长庚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一股寒气顺着他的神念,直冲灵盖。
他想起来了。
甲字七号试验体。
为了温养那颗先剑胚,剑宗当年用了一种极其歹毒的秘法。
他们把这具肉身,扔进了万界战场最深处的......渊血池!!
林尘脸上的笑容彻底绽放。
他猛地张开双臂。
根本不去防御那些弥漫在空气中的深渊毒雾。
“深渊同化?”
林尘的声音在整个地下空间里轰然炸响。
“老子当年在渊血池里泡了整整三年!!”
“跟我玩毒?!”
“我就是这万界战场上,最大的毒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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