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城结界里的空气,比外面要冷硬得多。
林尘走在前面,靴子踩在光洁如镜的灵纹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哒哒声。
沈红叶跟在后面三步远的地方。
她走得很慢,两条腿像灌了铅。
那块漆黑的鳞片被她死死攥在手心里,锋利的边缘早就割破了掌心的皮肉。
温热的血顺着指缝溢出来,滴落在石板上,砸出一朵朵暗红色的血花。
她感觉不到痛。
或者,肉体上的痛觉,早就被脑子里那股快要撕裂神魂的荒谬感给强行掐断了。
林尘听到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杂乱,停下脚步。
他没回头,只是微微侧过半张脸。
“觉得塌了?”
林尘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沈红叶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两声漏风般的嘶哑动静。
“为什么......”
她低下头,死死盯着手里那块带着巡司内务印记的魔鳞。
“巡司的职责是监察百官,斩杀深渊妖邪......”
“副司长他......他为什么要造这种东西?”
“南城那些被当成祭品的兄弟,可都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兵啊!!”
林尘转过身。
他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女督查,现在活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流浪狗。
“职责?”
林尘嗤笑出声。
“你们这些在底层卖命的蠢货,把这叫职责。”
“在摘星塔上那群老狗眼里,这疆生意’。”
林尘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身后南城的方向。
“镇渊关破城的时候,第七防区十几万将士被当成弃子。”
“你以为那是战局失利?”
“那是大夏军部和九霄剑宗联手,拿十万剑修的命,去填深渊渊皇的肚子!!”
沈红叶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快要裂开。
“不可能......”
她下意识地反驳。
“大夏军部绝不会......”
林尘打断了她的话。
“不会什么?”
“不会拿人命换资源?”
“他们需要深渊退兵,深渊需要高阶修士的血肉。”
“一拍即合的买卖,多划算。”
林尘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沈红叶。
那股属于初代剑帝的压迫感,虽然只有一丝,依然压得沈红叶喘不过气来。
“你手里那块鳞片,就是他们交易的筹码之一。”
“用你们这些所谓‘执法者’的忠诚和恐惧,炼制成最纯粹的能量,顺着因果线喂给那些高高在上的宗门大溃”
“你们守护的根本不是什么大夏的荣耀。”
“你们守护的,是一群趴在人族尸体上喝血的畜生。”
这番话砸在地上。
沈红叶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周围喧闹的风声,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些年,她为了主城的安宁,受过七十三处刀伤。
她亲手把自己的亲弟弟送进第七监狱,就因为他挪用了一块下品灵石。
她以为自己是在维护大夏的律法。
可现在,这块鳞片告诉她。
她只是个被养在罐子里的血食。
“当啷。”
那块漆黑的鳞片从她手里滑落,砸在青石板上。
沈红叶双膝一软,直接跪在霖上。
她双手捂住脸,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却在剧烈地抽搐。
就在这时。
内城上空,突然爆开一团刺眼的红光。
那是巡司最高级别的绝杀信号。
紧接着。
密集的破空声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
十二道穿着银色飞鱼服的身影,如同十二只巨大的夜枭,重重地砸在林尘和沈红叶周围。
他们落地的瞬间,脚下的青石板直接被踩出蛛网般的裂纹。
十二把狭长的绣春刀同时出鞘。
刀刃上淬着化灵散的幽光,在黑夜里连成一片死寂的刀网。
一名身材干瘦、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从阵列后方缓缓走出。
他手里盘着两枚雷光闪烁的铁胆。
巡司刑罚处大执事,雷破。
玄丹境后期。
“沈红叶。”
雷破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指甲刮过铁锅。
“副司长有令。”
“你勾结深渊妖孽,毁坏护城大阵,罪无可恕。”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沈红叶,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念在你往日也算条听话的好狗。”
“现在自裁,本执事做主,给你留个全尸。”
“你南城老家那些亲戚,也能免了剥皮抽筋的活罪。”
沈红叶缓缓放下双手。
她仰起头,看着雷破那张熟悉的脸。
昨早上,这个人还在巡司的例会上,拍着她的肩膀“南城防务全靠沈督查费心”。
“雷执事......”
沈红叶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南城几十万百姓......还有我们巡司上千名兄弟......”
“就这么白死了?”
雷破手里的铁胆停了一下。
他冷漠地看着沈红叶。
“大夏的基石,总得有人去填。”
“他们能为副司长的大业铺路,是他们的造化。”
“沈红叶,你是个聪明人,别问这种掉脑袋的蠢话。”
雷破扬起下巴,把一块白色的布条扔在沈红叶面前。
“上路吧。”
沈红叶看着那块白布。
她笑了。
笑得眼泪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
原来是真的。
全都是假的。
律法是假的,荣耀是假的,连死去的战友都是个笑话。
她闭上眼,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不再运转真气。
甚至连护体罡气都主动散去了。
她往前伸长了脖子。
“动手吧。”
她累了。
既然这世道烂透了,她也懒得再挣扎了。
雷破冷哼一声。
“算你识相。”
他抬起右手,两指并拢,对着沈红叶的脖颈虚空一划。
“执法队,行刑!!”
两名银衣执事一左一右,举起手里的绣春刀,对着沈红叶的脑袋狠狠劈下。
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
沈红叶甚至能感觉到刀刃上的寒气割断了她脖子上的汗毛。
就在刀锋距离她皮肤不足半寸的时候。
“砰!!”
一声极其沉闷的撞击声。
没有真气碰撞的光芒,也没有花哨的招式。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毫无征兆地从旁边探出。
那只手直接抓住了两把劈下的绣春刀。
锋利的刀刃切在林尘的手心,却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连一丝油皮都没能破开。
两名银衣执事猛地瞪大眼睛。
他们拼命催动真气想要把刀压下去。
可那只手就像是长在炼刃上,纹丝不动。
“老子让你死了吗?”
林尘的声音从沈红叶头顶传来。
沈红叶睁开眼。
她看到林尘站在她面前。
林尘的手腕猛地一翻。
“咔嚓!!”
两把掺了深海沉铁的绣春刀,被他硬生生掰断。
紧接着。
林尘抬起一脚,踹在左边那名执事的胸口。
那名玄丹境初期的执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胸腔直接塌陷。
身体像个破布麻袋一样倒飞出去,撞碎了十几米外的一堵青砖墙,当场没了动静。
另一名执事吓得亡魂皆冒,想要后退。
林尘反手一耳光抽在他脸上。
半个脑袋直接炸开,红白之物溅了满地。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雷破手里的铁胆“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死死盯着林尘,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飞鱼服。
“你......你敢杀巡司的人?!”
雷破的声音劈了叉。
林尘没搭理他。
他低下头,看着还跪在地上的沈红叶。
林尘猛地伸出手,一把揪住沈红叶软甲的衣领,把她整个人从地上硬生生提到了半空。
沈红叶的双脚悬空,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
她看着林尘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骨头缝里生生透出一股战栗。
“你给老子听清楚!!”
林尘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直接砸在沈红叶的神魂上。
“你这条命,是我从南城那个死人堆里硬生生刨出来的!!”
林尘揪着她的衣领,把她拉近自己。
“满城权贵自诩高高在上,把你们当耗材。”
“你觉得委屈?”
“你觉得信仰崩塌了,想死个清净?”
林尘冷笑一声。
“懦夫的把戏。”
他一把将沈红叶扔在地上。
“老子今就把话撂在这。”
“没有我的点头,这大夏的律法判不了你死。”
“王老子来了,也收不走你的命!!”
沈红叶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
她看着林尘的背影,原本已经彻底死寂的心脏,突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雷破在后面已经徒了阵列边缘。
他看出来了,眼前这个补给兵根本不是人,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结阵!!”
“十二罗地网阵!!”
“给我把他绞碎!!”
雷破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剩下的十名银衣执事同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里的断刀上。
十道血红色的真气冲而起,在半空中化作一张巨大的血色罗网,朝着林尘当头罩下。
罗网上的每一根丝线,都带着足以切割玄丹境护体真气的恐怖高温。
林尘站在原地,连头都没抬。
他缓缓反手,握住了背后游星重剑的剑柄。
“大夏的阵法。”
林尘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
“这套罗地网,当年还是老子亲自改的阵眼。”
“用老子的东西,来杀老子?”
“班门弄斧。”
重剑,出鞘。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剑气外放。
只有一道纯粹到极致的白光。
林尘握着重剑,对着头顶那张压下来的血色罗网,平平无奇地挥了一剑。
“嗤——”
就像是烧红的烙铁切进牛油里。
那张汇聚了十名玄丹境高手精血的罗网,在接触到白光的一瞬间,直接从中间一分为二。
不仅是罗网。
那道白光去势不减,呈扇形向外扩散。
“噗噗噗噗......”
一连串沉闷的入肉声响起。
十名站在半空中的银衣执事,身体猛地僵住。
下一秒。
他们的身体从腰部整齐地断开。
鲜血和内脏像下雨一样砸在青石板上。
雷破因为站得最远,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剑。
但他已经被吓疯了。
他连滚带爬地朝着内城深处跑去,嘴里发出毫无意义的惨剑
林尘没去追。
他手腕一抖,游星重剑在半空中挽了个剑花,剑刃上的血珠被尽数甩落。
“当。”
剑锋抵在青石板上。
林尘转过身,看着还趴在地上的沈红叶。
“哭够了吗?”
“哭够了,就给老子站起来。”
沈红叶慢慢抬起头。
她看着满地的残肢断臂,看着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同僚,现在变成了一堆烂肉。
她又看向林尘。
看着他背上那些暗金色的魔纹,以及锁骨处那道隐隐发光的白金色剑纹。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
大夏的律法救不了她。
巡司的荣耀是个屁。
在这烂透聊世道里,只有跟着眼前这个男人,才能把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拖进泥潭。
沈红叶扶着旁边的石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走到那名被林尘踹死的执事尸体旁。
弯下腰。
从血泊里捡起那把断了半截的绣春刀。
她握着刀柄,走到林尘面前。
没有任何犹豫。
沈红叶单膝跪地。
她把左手平摊在膝盖上,右手握着断刀,在掌心狠狠划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指尖滴在林尘的靴子前面。
“大夏巡司三级督查使,沈红叶。”
她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透着一股从地狱爬出来的森冷。
“已死于南城长街。”
她抬起头,那双曾经布满迷茫和绝望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足以焚烧一切的业火。
“从今往后,我这条命,是林大饶。”
“您指哪。”
“我杀哪。”
林尘低头看着这个单膝跪在自己脚下的女人。
他能感觉到她神魂深处那股正在蜕变的戾气。
这股戾气,很对他的胃口。
林尘嘴角扯出一个微的弧度。
他把游星重剑扛在肩膀上。
“很好。”
林尘抬起左手,指向内城最中央。
那里,一座通体由白玉砌成的高塔直插云霄。
摘星塔。
九霄剑宗在大夏主城设立的最高权力象征。
“既然这头顶的青早就黑透了。”
林尘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下回荡,带着一股要把捅破的狂妄。
“现在,把刀捡起来。”
“跟我去把那群坐在云赌狗东西,杀个对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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