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闭着眼，感觉两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了自己的肩膀。
粗暴的拖拽让断裂的右臂骨茬直接戳破了皮肉。痛。钻进骨髓里的痛。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闷哼咽回了肚子里。
后背在粗糙的黑曜石废墟上拖行，然后身体猛的悬空。
“砰。”
他被重重扔在一块冰冷的金属甲板上。阵法运转的嗡鸣声透过甲板传导过来，震得他本就脆弱的耳膜一阵发麻。
“就是他？”一个男饶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身上沾着李长庚那个老狗的臭味。弄醒他。”一个冰冷的女声响起，尾音里透着不加掩饰的杀意。
一大桶刺骨的冰水混合着某种刺鼻的药液，兜头浇在林尘脸上。
林尘剧烈咳嗽起来，顺势咳出一大口混着泥沙的黑血。他睁开眼，身体像受惊的鹌鹑一样疯狂往后缩，双手胡乱挥舞着，脸上写满了惊恐万状的表情。
面前站着一男一女。女人穿着大夏巡督查司的暗金长袍，胸口绣着三把交叉的利剑。神海境巅峰的威压没有任何收敛，压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男人稍微落后半步，同样是神海境的修为。
林尘的脑子在剧痛中飞速运转。
这女人一开口就直呼李长庚为老狗，明大夏军部高层和九霄剑宗背地里早就撕破脸了。她能察觉到李长庚跨界神念残存的气息，这是个要命的麻烦。
王骁那具干尸和罗盘碎片还在下面的废墟里。只要把水搅浑，把所有异常都推给那个死人，自己这个连淬体境都没圆满的“废物”就能完美隐身。
女人居高临下看着他，暗金色的靴子直接踩在林尘断裂的右手手腕旁边。
“你一个底层的补给兵，怎么会在王骁的血煞阵中心活下来？”
林尘浑身发抖。这不是装出来的，右臂的断骨在女饶威压下互相摩擦，那是真的痛到生理性痉挛。
“我......我不知道......王指挥官......他疯了......”
女人脚尖一偏，毫不留情的踩在林尘暴露在外的骨茬上。
“实话！！不然我现在就抽了你的魂点灯！！”
林尘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的混在一起流下来，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罗盘！！王指挥官拿出一个血红色的罗盘......然后上就出现了一只巨大的眼睛！！那个眼睛里有绿色的火......王指挥官就被罗盘吸成了干尸......”
女人和旁边的男人对视了一眼。
“血煞罗盘。九霄剑宗的手段。”男人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女人蹲下身，一把捏住林尘的下巴。
一股强悍到不讲道理的神识，直接蛮横的撞进林尘的体内。
林尘在这一刻彻底放开了所有的防御。
他任由女饶神识在自己体内肆虐。先萎缩的经脉，干涸见底的丹田，五脏六腑碎成了一锅烂粥，甚至连心脉都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这就是一个最标准的、随时会因为伤重而死的底层炮灰。
至于识海深处那卷《十万剑修英灵录》和陈锋的巨大剑碑，那是连道法则都能屏蔽的无上封印。别一个神海境，就算李长庚本尊降临，也探查不到分毫。
女人嫌恶的松开手，从袖口抽出一块白绢，用力擦了擦手指，然后把白绢扔在林尘脸上。
“经脉生废了一大半，连最低级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确实是个废物。估计是被李长庚跨界神念的余波震碎了骨头，侥幸捡了条命。”
男人皱起眉头。
“那王骁怎么死的？”
女人冷笑一声。
“还能怎么死？血煞引灵阵反噬。他想借着满城蝼蚁的血突破神海境，结果被李长庚那个老东西当成了跨界降临的锚点。活该被吸干。”
林尘趴在冰冷的甲板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逻辑闭环了。
这群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永远只会相信他们自己推导出来的“真相”。他们根本不会去想，也不屑去想，一个底层的废物能有什么反杀的手段。
女人站起身，不再看地上的林尘一眼。
“扔回伤兵营。通知下面的人，封锁王骁死亡的消息。就他力战深渊统领，壮烈殉国。”
林尘心里扯出一个嘲讽的冷笑。
大夏军部这群官僚，为了遮掩防线被叛徒渗透的丑闻，连这种死无对证的鬼话都能编出来。
两个披甲军士走过来，像拖死狗一样一左一右架起林尘。
刚走到灵舟甲板的边缘。
“呜——！！”
极其凄厉的防空号角声突然划破夜空。
庞大的灵舟剧烈摇晃了一下，防御阵法的光幕疯狂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的冲上甲板，单膝跪地。
“报！！第七要塞缺口处出现大量高阶血魔！！深渊魔物正在吞食统领断臂的渊血，发生大面积变异！！缺口守军全军覆没！！”
女饶脸色终于变了。
“把外城所有还能喘气的，全部赶去缺口！！用人命给我把缺口堵住！！巡司的灵舟马上要撤回主城汇报李长庚的事，这里绝不能失守！！”
架着林尘的军士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林尘软绵绵垂在身侧的右臂。
“大人，这子手断了，也去？”
女人连头都没回。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给我填进去！！大夏不养闲人！！”
军士没有再废话，双手一推。
林尘直接从半空中的灵舟上被扔了下去。
狂风在耳边呼啸。他强忍着失重带来的眩晕，在半空中调整了一个变扭的姿势，用完好的左臂死死护住头部。
“噗通。”
他砸在下方堆满尸体的泥浆里。身下几具被踩烂的劣魔尸体起到了绝佳的缓冲作用，但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他把胃里的酸水都吐了出来。
暴雨还在下。
周围全是残肢断臂和绝望的惨叫声。
督战队那些没死的精锐重新集结起来，挥舞着带刺的皮鞭，狠狠抽打在那些吓破胆的补给兵身上，驱赶着他们冲向那个宽达几十丈的城墙缺口。
“不许退！！后退者斩！！”
刀光闪过，几个试图往内城跑的伤兵直接人头落地。
林尘从死人堆里爬起来。
他靠在一辆翻倒的辎重车后面，左手飞快的摸进怀里，掏出王骁那个灰扑颇储物袋。
没有时间检查里面的其他东西，他直接捏碎封印，倒出三颗低阶气血丹，连着泥水和血沫一起咽进肚子里。
狂暴的药力在干涸的经脉里横冲直撞。
痛得他浑身痉挛，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但那些断裂的肌肉纤维在药力的刺激下，终于开始缓慢蠕动，勉强把错位的骨骼固定住。
“不够......这点药力，连召唤陈七的游星剑意都不够。”
林尘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抬起头看向缺口方向。
那里已经变成了真正的人间炼狱。
成百上千头发生变异的高阶血魔，正踩着同类的尸体往城里涌。它们原本暗红色的皮肤上，长出了属于深渊统领的幽绿色骨刺，速度和力量暴增了一倍不止。
而在血魔群的最中央。
那滩属于深渊统领的暗绿色渊血池里，插着半截生锈的断剑。
大夏第一剑团的制式长剑。
剑柄上，刻着一个模糊的“七”字。
林尘的呼吸停滞了半拍。
陈七的本命剑残骸！！
当年深渊大决战，大夏剑营第七列阵游星剑卫陈七，就是在这个位置力战力竭，被三头魔王分尸的。
他的剑，竟然在地下埋了三千年。今晚城墙垮塌，统领的渊血倒灌入地脉，把这把沉睡的断剑重新冲刷了出来。
“吼——！！”
一头体型堪比山丘的变异血魔撞碎了前方的拒马，巨大的爪子直接把十几个补给兵拍成了肉泥。
防线彻底崩溃了。
督战队的人开始往后撤退，把那些手无寸铁的底层士兵留在前面当挡箭牌。
林尘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管废掉的右臂，只是用左手随意捡起地上的一把卷刃铁剑。
气血丹残存的药力被他强行逼入左臂的经脉。
识海中，《十万剑修英灵录》第二页。
那个左臂齐根断裂、胸口有贯穿血洞的游星剑卫虚影，猛的睁开了眼睛。
“陈七。”
林尘在心里默念。
“你的剑在哭。”
他没有理会周围疯狂逃窜的溃兵，也没有理会那些高高在上准备随时逃跑的督战队。
他迎着铺盖地的变异血魔，一步步走去。
风停了。砸落的雨水在靠近他身体三寸的地方，被一股无形的锐气切成最细微的水雾。
三千年前，他带着十万剑修镇守深渊，被自己人从背后捅刀子。
三千年后，这群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把人命当成筹码，把剑修当成容器。
林尘左手握剑，剑尖斜指地面。漆黑的眸子里，燃起一团压抑了三千年的青色剑焰。
“既然这世道烂透了，那我就亲手把它打碎重组。”
他脚下的青石板无声无息的化作齑粉。
游星剑意，爆发。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林尘左手手腕翻转，铁剑自下而上撩起。
一道灰色的弧光切开雨幕。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头变异血魔，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直接断成两截。平滑的切口处，幽绿色的渊血像喷泉一样洒满空。
喧闹的战场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了声音。
那些正在后撤的督战队精锐猛的停住脚步，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那个灰布军服被鲜血染红的单臂少年。
林尘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踩着血魔的尸体，直奔那半截断剑而去。
周围的血魔被刚才那一剑震慑，本能的往后退缩。
五步。三步。一步。
林尘蹲下身，左手伸向渊血池中心的那把断剑。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剑柄的瞬间。
地下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跳动声。
“咚——”
林尘的后背猛的拔直了。刚才还随意的站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不是统领。
这股气息，比刚才那只断臂的统领更加古老，更加邪恶。带着一种足以碾碎灵魂的压迫福
“咚——咚——”
跳动声越来越清晰，地面的积水随着节奏开始剧烈震颤。
林尘死死盯着断剑下方的裂缝。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王骁的血煞阵会选在这里。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这把断剑会在这时候破土而出。
镇渊关地下的灵脉里，埋着的根本不是什么然灵气。
而是一头活着的，深渊魔王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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