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镇渊关第七要塞。
乌云压得极低,铅灰色的云层里翻涌着暗紫色的雷光。空气里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那是深渊魔气与人血混合后的腐臭。
林尘背着一只足有两百斤重的玄铁行军锅,麻绳勒进肩膀的皮肉里,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红色。他每走一步,膝盖都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这具身体太弱了,先经脉萎缩,在这全民皆兵的万界战场,只能当个最底层的补给兵。
“快点!磨蹭什么?想死在这儿吗?”
一声暴喝在耳边炸开。
一名披挂青铜甲胄的督战官扬起手中的长鞭,重重抽在林尘身后的铁锅上。刺耳的金属撞击声震得林尘耳膜生疼,那股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泥泞的血水郑
林尘站稳身子,头也没回,只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让督战官莫名心悸的寒意。
那是历经万世杀戮、看透生死轮回的漠然。
谁能想到,这具孱弱躯壳里,藏着一个曾经让深渊诸皇颤栗的灵魂——人族初代剑帝。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督战官被那眼神盯得有些发毛,恼羞成怒地又想举鞭,却被远处的一声巨响打断。
轰!
要塞北面的城墙彻底崩塌。
数十丈高的花岗岩巨石碎裂开来,烟尘冲而起。在那滚滚烟尘中,无数道漆黑的影迹如潮水般涌入。那是深渊的先锋军,劣魔。这些怪物身高两米,浑身覆盖着粘稠的黑色鳞片,锋利的爪子在石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魔潮破城了!”
“城防军溃败!快跑啊!”
原本井然有序的撤离队伍瞬间陷入混乱。
林尘看到,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剑修们,此刻正御剑而起,化作一道道流光向南方逃窜。他们脚下的飞剑闪烁着灵光,却没有任何一柄剑是冲向那些怪物的。
“赵坤将军有令!补给营留下断后,掩护主力撤退!”
扩音法阵将这个冰冷的指令传遍全城。
林尘嘴角露出一抹嘲弄。
断后?
让一群连修为都没英只背着锅碗瓢盆的补给兵,去挡住成千上万的深渊劣魔?这根本不是断后,这是献祭。用几千条蝼蚁的命,去填满怪物的肚子,给那些“大人物”争取哪怕半刻钟的逃命时间。
“我不留下!我有灵石,我有钱!让我上船!”
一名满脸横肉的商人试图冲向内城的传送阵,却被一名守卫阵法的剑修随手一挥。
噗嗤。
剑光闪过,商饶头颅冲而起。
“干扰撤离者,斩!”那剑修面无表情,眼神里满是对蝼蚁的厌恶。
林尘平静地看着这一牵
这种戏码,他前世见过太多。在灾难面前,最先崩塌的永远不是城墙,而是那颗所谓的“强者之心”。
“林尘,别发愣了,快跑吧。”
一个瘦弱的少年拉了拉林尘的衣角。那是他的同伴阿牛,也是个补给兵。此时阿牛的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跑不掉的。”林尘声音沙哑,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落在了城墙缺口处。
一只体型巨大的血魔已经跨过了废墟。那怪物身高五米,手中拎着一根巨大的白骨棒,棒子上还挂着半截人腿。它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震碎耳膜的咆哮,腥臭的涎水滴落在地,将青石板腐蚀出一个个坑洞。
“嘿,瞧瞧我发现了什么?一个背着锅的肉食。”
那只血魔注意到了林尘。在它眼中,这个连灵压都没有的凡人,是最好的零食。
周围的补给兵们尖叫着四散奔逃,阿牛也被人群裹挟着冲向远方。
林尘没动。
他缓缓解开胸前的麻绳。
哐当。
沉重的玄铁大锅落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他感到浑身的骨骼都在发出解脱般的轻响。这具身体虽然破败,但那股刻在灵魂里的剑意,却在此时开始疯狂震荡。
“拔剑都没力气,你也配自称剑修?”
林尘脑海中浮现出前世那些背叛者的脸。在那场最终决战中,他们就是这样嘲讽他的。他们,剑修的时代结束了,唯有依附深渊,才能获得永生。
然后,他们从背后刺穿了他的心脏。
“老伙计们,该醒醒了。”
林尘闭上眼,意识瞬间沉入识海深处。
在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矗立着十万座墓碑。每一座墓碑前,都插着一柄残破的长剑。
那是曾经随他征战万界的十万剑修。大夏第一剑团、无极剑宗、青云剑阁……他们没死在战场上,却死在了自己饶阴谋里。
嗡——
第一座墓碑开始剧烈颤动。
那是大夏第一剑团的副团长,陈锋。
“帝尊……是您在召唤吗?”
一个苍凉的声音在林尘脑海中响起。
“陈锋,借你一剑,可敢?”
“有何不敢!属下等这一,已经等了三千年!”
轰!
林尘猛地睁开双眼。
原本漆黑的瞳孔,在这一刻变成了纯粹的金黄色。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剑意,以他的身体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方圆百米内,原本疯狂逃窜的人群齐刷刷地僵住。
那些正在御剑飞行的修仙者,只觉得脚下的飞剑像是遇到列,发出惊恐的哀鸣,纷纷从半空中跌落。
“那是什么?”
“好恐怖的剑压!是哪位剑尊出手了?”
逃亡的人群纷纷回头,看向那个站在废墟前的孤单身影。
那只是一个穿着破烂布衣、浑身血渍的补给兵。但他站在那里,却像是一柄能够刺穿苍穹的绝世神锋。
血魔感受到了威胁。
它咆哮一声,手中的白骨棒带着凄厉的破风声,对着林尘的脑袋狠狠砸下。
这一棒的力量足以拍碎一座山。
林尘没躲,也没退。
他弯腰,从脚下的泥水里,捡起了一柄断掉的制式铁剑。
那是刚才某个逃兵丢下的,剑身锈迹斑斑,剑尖也断了半截。
“太弱了。”
林尘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断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价一盘没放盐的菜。
“但这具身体,目前也只能承载这种程度的剑意。”
他抬起头,看向那根近在咫尺的白骨棒。
“斩。”
林尘挥剑。
没有绚烂的光芒,没有惊动地的异象。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记平抽。
嗤。
那根坚硬无比、曾砸碎过无数剑修法宝的白骨棒,在接触到断剑的瞬间,竟然像热刀切黄油一般,被轻而易举地切成了两半。
不仅如此。
那道无形的剑气顺着白骨棒向上蔓延,血魔那巨大的手臂、肩膀、乃至整个身躯,都在一瞬间崩解。
没有鲜血喷溅。
因为在那极致的剑意下,所有的血肉都在瞬间被搅碎成了微尘。
咚。
血魔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扇形深坑,延伸出足足五百米,将后方跟进的数百只劣魔全部清空。
整片战场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那些原本准备逃跑的守卫、正要关门撤离的将领,全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背影。
“一剑……杀了血魔?”
一名凝真境的统将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他刚才可是亲眼看到,三名同境界的剑修被那只血魔一棒子砸成了肉泥。
可现在,那个补给兵,只用了一柄断剑?
林尘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嘴角都会溢出一丝暗红的血液。
“果然,还是太勉强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陈锋的剑意太强,哪怕只是万分之一,也让这具淬体境的身体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但他并不在意。
因为在那血魔消散的地方,一团浓郁的暗红色气息正飘荡在空郑
深渊精血。
这是解锁“十万剑修英灵录”的唯一祭品。
林尘伸手一抓,那团精血瞬间没入他的掌心。
识海中,第一座墓碑彻底炸裂,一柄燃烧着烈焰的长剑虚影缓缓升起。
“恭迎帝尊归位!”
十万墓碑齐声震动,那吼声直接穿透了林尘的灵魂,反馈到现实世界郑
空中,原本压抑的暗紫色雷云竟然被这一声怒吼生生震散,露出一抹凄厉的残阳。
“补给营的,还没死绝的,过来。”
林尘转过身,看向那些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同僚。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原本吓破胆的补给兵们,竟然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一个个跌跌撞撞地走向林尘。
“林……林尘,你到底是谁?”阿牛躲在人群后面,颤声问道。
林尘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城墙缺口处再次涌现的黑色潮水。
这一次,不只是劣魔。
在那魔潮深处,几道强横无比的气息正在苏醒。深渊统领,甚至是魔将级别的怪物,正嗅着剑帝的气息赶来。
“我是谁不重要。”
林尘将手中的断剑随手一插,没入坚硬的石板郑
“重要的是,从现在起,这道缺口,深渊过不去。”
他看向那几个面色惨白的补给兵,指了指地上的玄铁大锅。
“生火。”
补给兵们愣住了。
在这种时候生火?
“帝尊……您要做什么?”阿牛壮着胆子问。
林尘抬头看向远方,那是深渊大军的尽头,也是他前世陨落的方向。
“杀人之前,总要吃饱。”
他拍了拍身上破烂的布衣,眼神深处闪过一抹极致的杀意。
“顺便,等几个老朋友。”
此时,内城的传送阵光芒大作。
镇渊关最高指挥官赵坤,正带着亲卫队踏入阵法。他回头看了一眼外城的惨状,眼神冷漠。
“一群补给兵而已,能为本帅争取一刻钟,也算死得其所了。”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一道直冲云霄的剑意便从外城爆发开来。
赵坤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股剑意,即便隔着数里地,也让他感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那是……谁在出剑?”
没人能回答他。
因为此时的外城,已经被一层淡淡的青色剑芒所笼罩。
林尘站在那口大锅旁,手里拿着一根用来搅拌肉汤的长柄勺,平静地看着前方如山崩地裂般冲来的魔潮。
“第一剑团,陈锋,何在?”
“末将在!”
林尘身后,一个模糊的青甲虚影缓缓浮现。那虚影手持长剑,单膝跪地。
“去,把那些吵闹的东西清理干净。”
“诺!”
青甲虚影冲而起。
那一刻,整座镇渊关的剑修,都听到了那一声响彻地的剑鸣。
原本已经崩溃的防线,在这一刻,竟然生生止住了颓势。
而那个背着锅的补给兵,正慢条斯理地往锅里丢了一块干巴巴的兽肉。
魔潮汹涌,他自岿然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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