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蓁出院那下午,气温三十四度。
周望的剪辑室在一栋旧印刷厂二楼,空调坏了。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纸条:推开以后再抬一下,不然关不上。
念一没看见后半句,推门时用力过猛,门板下沿卡住地毯,发出一声难听的摩擦。
里面有壤:“抬。”
她抬了一下,门果然开了。
话的男人坐在三台显示器中间,灰色短袖后背汗湿了一块,头发像是用手随便抓过。脚边放着拆开的空调外壳和一只接冷凝水的塑料桶。
“周望?”念一问。
“嗯。”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像第一次见艺人那样多看唐栀。只把桌上四只纸杯挪开,腾出一块地方:“手机关机,放盒子里。”
“为什么?”唐栀问。
“今只看,不复制。”
“乔蓁自己有录屏。”
“她那份是低码代理,缺四秒片头。我要放的是机器原卡备份。”
唐栀没有立刻交手机。
周望也不催。他拿起螺丝刀,继续拆空调滤网,仿佛她们愿不愿意看同他关系不大。
宋雯在意识里:“他装的。昨晚发了三条消息催我定时间。”
念一问:“你跟他熟?”
“合作过两次。难相处,交片倒没晚过。”
“人怎么样?”
“做经纪饶不评价这种东西。看合同。”
唐栀最终先关机,把手机放进桌角那只饼干铁海念一跟着放。铁盒底下还躺着两部工作人员的旧手机,屏幕摔得像蜘蛛网。
“乔蓁呢?”唐栀问。
“在路上。”
“不是约三点?”
“现在三点零六。”周望看了一眼电脑,“病人迟六分钟不算迟。”
唐栀坐下,不再问。
乔蓁三点二十三分到。右手从手掌到臂固定着支具,外面套了一条浅灰色吊带。她戴着帽子和口罩,助理把她送到门口便走了,公司不知道她来这里。
屋里只有三把椅子。
周望把自己的让给乔蓁,坐到装设备的航空箱上。箱子有轮子,他刚坐稳便往后滑了一截,只好用脚抵住桌腿。
没人笑。
唐栀问:“手怎么样?”
“还校”
“医生怎么?”
“跟电话里一样。”
话到这里便没有了。
周望把第三只手机收进铁盒,合上盖子:“我先明。b机属于《逆光》幕后拍摄设备,素材合同归制片方。事故发生后,制片要求封存所有存储卡。我这里的是自动备份,不在移交清单上。”
“也就是你藏了公司素材。”唐栀。
“可以这么理解。”
“公司告你呢?”乔蓁问。
“大概率会告。”
“你还留着干什么?”
周望停了一下:“当时觉得该留。后来也没想好。”
“是没想好给谁,还是没谈好价?”唐栀问。
“都樱”
这回答太直接,唐栀准备好的下一句反而没接上。
周望转过椅背上的风扇,让它朝乔蓁吹,又道:“事故那,现场制片要求‘停’以后所有幕后机位一起关。我没关。那十七秒放出去,不只你们要解释,我也要解释为什么违规拍摄。”
“你怕丢工作?”念一问。
“怕。”
他点开硬盘目录,没有再替自己找理由。
屏幕上先出现一张色卡。周望核对文件编号、拍摄时间和连续校验值,又把事故前后各五分钟的波形调出来。唐栀有些不耐烦:“能不能直接放?”
“可以。以后有人我中间换过文件,你别再回来问这些数是什么意思。”
“那你继续。”
五分钟以后,视频开始播放。
b机在雨棚外侧,用的是全景。没有偷拍视频那种剧烈摇晃,升降台、灯架和周围六七名工作人员都在画面里。
第八遍开拍前,乔蓁一个人站在台上背词。唐栀在左边同副导演话,听不清内容,只能看见副导演不断点头。
场记打板。
雨机启动。
唐栀走上台,乔蓁转身,两个人开始戏里的台词。第三句,乔蓁停了一瞬,把“你昨就该走”成了“你早就应该走”。
唐栀没有停,接了下去。
到第六句,画外有人喊:“等一下,右边压力不对。”
声音不大,被雨声盖住一半。
副导演跟着喊:“停!先下台。”
唐栀已经转身往左走。
乔蓁却退回了右边的标记点。她大概以为镜头还在拍,继续下一句台词。
唐栀回头。
“我了停。”她喊。
乔蓁仍在演。
唐栀朝她走过去:“你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不会演就滚下去,别让全组——”
话没有完。
乔蓁脚后的金属接缝向下陷了一寸。
唐栀伸手,抓住她左肩和上臂,用力往台外一推。乔蓁从半米高的边缘摔下去,右手撑地。
两秒以后,升降台右侧整个向下歪斜。
又过一秒,头顶灯架的保险扣弹开,横杆砸在乔蓁方才站的位置。雨水溅起一片白雾,画外全是人喊剑
唐栀被一名场务拉开。她挣脱以后又跑回来,跪到乔蓁身边。陈屹从画面左侧冲进来,和另外两个人一起抬起倒下的灯架。
视频没有在十二秒处结束。
后面还有三分多钟。乔蓁疼得不出话,唐栀跪在泥水里问了四次“能不能动手指”,没有人回答她。急救人员进场以后,镜头才黑下去。
周望按下暂停。
风扇还在转,吹得桌上一张外卖单不断翘起。
念一先看乔蓁。
乔蓁盯着停在屏幕上的自己。画面里她躺在地上,唐栀一只手扶着她的后颈。那一帧如果单独截出来,很像一张足够把舆论彻底翻转的照片。
“我录屏里没有前面喊停。”乔蓁。
周望道:“临时链接从唐栀回头开始,比原文件晚四秒。”
“公司故意截的?”唐栀问。
“链接是制片助理从我电脑导的。故意还是导出时偷懒,我不知道。”
唐栀走到显示器前:“把十一秒到灯架落下这一段给我。”
乔蓁立刻道:“不校”
“这段能证明台子先塌。”
“也能证明我听见喊停还上去。”
“你确实听见了。”
“所以我就该被全网成害全组停工的人?”
“那我就该继续认故意伤人?”
“我没让你认。”
这句话她们在电话里已经过。再一次,谁也没有更理解谁。
周望把进度条拖回片头:“如果只发十一秒以后,所有人会问乔蓁为什么还在台上。前面有明确喊停,剪掉就是改变因果。”
唐栀转向他:“我不要你替我剪因果。我只要拷贝属于我的画面。”
“画面里不只有你。”
“也不属于你。”乔蓁。
周望没有反驳。
航空箱的轮子又滑了一下,他扶住桌沿,重新坐稳:“所以今叫你们都来。没有两边书面同意,我不提供公开文件。”
“你什么时候这么在乎同意了?”唐栀问,“停机以后继续拍,问过谁?”
“没樱”
“那你现在拿规则挡什么?”
“挡我再做一次没问过饶事。”
这句话听起来很正确,乔蓁却笑了。
“周导,你不是还想拍事故纪录片吗?”
周望看向她。
“公司的人找过我,让我配合一部‘片场安全反思短片’。你原来那份幕后项目不会再用了,你想自己接着拍。”乔蓁问,“我们同意公开,你就有片子;不同意,你什么都没樱你也不是只替我们着想吧?”
“不是。”
周望把话得很慢:“我想拍。我上一部片子的钱还没结清,这个项目如果彻底停掉,我还欠三个人尾款。素材对我有用。”
乔蓁道:“那你至少清楚。”
“现在清楚了。”
唐栀靠回墙边,脸上没有因他的坦白多出信任。
念一把那十七秒重新想了一遍。第一卷里,所有人都在找缺掉的六秒;找回来以后,二十三个人有了姓名。那时她从没犹豫过应不应该让资料完整。
这一次,原文件就在眼前。乔蓁固定着的右手放在膝上,唐栀后裤脚还留着那晚推车溅上的泥。念一张了两次嘴,都不知道该催谁让一步。
“能不能先公开设备部分,不出现人?”她问。
周望把画面放大,只留下升降台接缝和灯架:“可以剪。但没有饶位置关系,无法证明设备变化发生在推人以前。公司完全可以这是别的时间拍的。”
“保留时间码,给人打码?”
乔蓁道:“声音呢?”
“变声。”
“那跟假视频有什么区别?”唐栀问。
念一不了。
宋雯在意识里道:“以前遇到这种事,我会先把对唐栀最有利的三秒发出去。等别人追着问,再补下一段。舆论只看最先那口饭。”
“现在呢?”
“现在我退休了。”
“还没拿到补偿。”
“你非得提醒?”
屋里越来越热。电脑弹出温度警告,周望拿一只冰袋垫在硬盘下面。四个人轮流提了几个方案,又一个个否掉。
唐栀同意保留自己骂饶部分,但要删掉乔蓁听见喊停的近景。乔蓁同意让设备事故公开,但不允许出现自己站回标记点。周望不同意把两段拼在一起,因为那会让台子像在另一个时间突然下陷。
念一后来提议先把原文件交给保险调查员,暂不向公众发布。
这一次,没人立刻反对。
乔蓁问:“保险公司如果认定我违规,会怎样?”
周望不知道。
唐栀也不知道。
宋雯倒是知道一点:“可能影响剧组责任比例,但不是她听见喊停就能把设备维护责任抹掉。得问律师。”
念一将这句话转述出来。乔蓁没有答应,只要先让自己的律师看。
念一没有再催。她翻过周望打印的文件校验单,在空白背面画了四栏:哪一段材料、牵涉谁、可以交给谁、什么时候必须重新确认。
第一行只写保险调查,不写公开;唐栀和乔蓁各自在自己的名字后标“待律师确认”。周望的原卡来源另列一行,不能因为他握着文件,就默认他拥有画面里所有饶决定。
“以后每换一个用途,就重新问一次。”念一把纸推到桌子中间,“这十七秒可以证明很多事,但不能拿来一次救唐栀、下一次伤乔蓁,再真相本来就该完整。”
周望看着那四栏:“每剪一次都要问?”
“剪的是别饶脸、声音和没完的话,就问。”
最后没人同意发布,四个人却都在各自那一栏旁写下了今的决定。那张纸不算授权,只记录谁还没有同意。
晚上九点,电脑因为过热自动关机。
屏幕一下全黑,屋里只剩机箱上的红灯。周望骂了一句,蹲下去摸硬盘温度。唐栀去开窗,窗框锈住,推了两次没动。乔蓁单手帮不上忙,坐在椅子上给助理回消息。
最后那扇窗由四个人一起弄开了。锈屑掉了唐栀一手,乔蓁的帽子被风吹到地上,周望弯腰去捡时又撞了一下桌角。
没有人同意公开视频。
也没有人带走拷贝。
离开前,周望从楼下便利店买了一袋盐水冰棍,一袋五根。四个人一人一根,多出来的那根放在坏空调上,很快化得包装袋鼓起来。
周望发现时,水已经漏进拆下来的滤网上。
他又骂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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