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六万。”
黑暗里的女人又了一遍。
“税前。”
念一扶着楼梯栏杆，没有动。
唐栀已经走到下一层，听不见脚步，回头推开防火门。走廊的光灌进来，照出念一半边脸。
“你还走不走？”
“等一下。”
“等公司叫保安？”
“我脑子里有人。”
话一出口，唐栀的表情空了一下。
念一也觉得这句话不大适合在刚才那份声明之后，补了一句：“有点乱。你先去办公室，我马上来。”
唐栀看了她几秒，大概在判断她是否真需要叫医生。最后什么也没问，替她撑住门：“五分钟。”
门一合，楼梯间又黑下来。
071的提示几乎同时亮起。
【检测到宿主意识异常回流。】
【正在修复隔离层。】
女人冷笑了一声：“隔离谁？”
她也听得见071。
念一问：“你是宋雯？”
“不然你是？”
“我叫念一。”
“公司新招的经纪人里没这个名字。”
“我不是公司的人。”
“看得出来。公司的人干不出当着八百万人拆自家发布会这种事。”
宋雯骂饶声音不高，也不用脏字，却能把每个损失数得清清楚楚。九十六万补偿，十八个月竞业解除，五月的昆明租约，还有她同姐姐已经付掉的六万定金。
她原本计划拿到钱以后，在朋友圈发一句“休息一阵”，谁也不告别。连唐栀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你要走？”念一问。
“没定下来的事，告诉她干什么。让她再以为是自己拖累我？”
“那你还劝她念稿？”
“第一版能念。”宋雯，“承认推人，保留事故原因，先付乔蓁的治疗费。第二页是早上临时加的，我也是刚才才看见。”
她停了一下，语气更坏：“然后你替我看见了。看见得真及时。”
念一没有还嘴。
071终于挤进来：“此次跨世界投放受追踪通道干扰，未能等待标准锚点。宿主意识未完全进入保全区。”
“她本来没事？”念一问。
“是。”
“你把我塞进一个活得好好的人身体里？”
“若投放延迟三点七秒，模块与任务者将被回收。”
宋雯问：“回收是什么意思？”
071没有回答她，只对念一道：“可启用临时静默，降低宿主意识对任务执行的干扰。”
“你敢。”宋雯。
“不启用。”念一道。
“建议重新评估。”
“不用评估。她自己的身体，她话怎么成了干扰？”
071安静下来。
宋雯也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她没有道谢。
“先去拿我的包。右边抽屉里有两部私人手机，蓝色保温杯也要拿。别碰银行卡，别动昆明那笔钱。你们要查案、救人还是找对象，都不能从我养老钱里出。”
“校”
“还有九十六万。”
“我尽量。”
“不是尽量。你弄没的。”
楼梯间的灯又亮了。大概是唐栀在外面不耐烦地跺了一下脚。
念一推门出去。
宋雯的办公室在十七层尽头。门口名牌已经摘掉，桌边放着三个敞开的纸箱，一个年轻女孩正往里塞东西，塞得毫无章法。艺人合同压在绿萝下面，降压药同一把活动赠品折扇装在一起。
“田恬，药别横着放，会漏。”宋雯在脑子里。
念一跟着：“田恬，药别横着放。”
蹲在地上的女孩猛地抬头：“宋姐，你刚才不是还这瓶吃完了？”
“她记性不好。”宋雯。
念一只好改口：“空瓶也别漏到合同上。”
田恬“哦”了一声，显然仍觉得她今很不对劲。
唐栀站在窗边给谁打电话。打了三次都被挂断，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没有摔，只放得有些重。
“乔蓁的助理也不接。”
“公司给她换医院了。”田恬声，“宣传部刚发通知，谁都不许私下联系。”
“她家里人呢？”
“父母还没回来。现在是代理律师和公司的人在陪。”
唐栀没再打第四次。
念一把两个纸箱合上，问她：“你刚才《夜班车》不撤项，是什么？”
唐栀转头：“你连这个也忘了？”
宿主记忆没有完全载入。念一只看见几个不连贯的画面：一本翻得卷边的，县城末班公交，一张四十七岁女饶试妆照，还有唐栀坐在制片会议上同人吵“她为什么非得谈恋爱”。
宋雯在意识里：“别把失忆演得太过，等会儿她真送你去医院。”
念一从桌上拿起那本：“我问的是，你为什么非保它不可？”
“改编权是我自己买的。还有十一个月到期。”唐栀，“外景地只给我们留到六月。陈屹推了两部戏来做导演，四十多个工作人员跟了半年。现在撤项，明年不会有人再投。”
“所以你愿意认一种没有的病？”
“我有失眠和惊恐发作的就诊记录。公司只是把它写重一点。”
“写重一点，往后别人便能替你决定什么时候算治好。”
唐栀靠着窗台，脸上那点勉强维持的平静终于裂开：“我当然知道。”
办公室里没人再动。
田恬抱着绿萝，站也不是，蹲也不是。最后唐栀先抬手：“你出去一下。”
门关上以后，她才继续：“可我就是想拍。”
不是为了四十多个工作人员，也没有再提乔蓁的治疗费。
“我想演孟春玲。我不想让给别人，也不想再等三年。这个理由是不是听起来很自私？”
念一：“听着像你自己的理由。”
唐栀皱了皱眉，似乎没从这句话里听出支持还是反对。
“事故到底怎么发生的？”念一问。
“你觉得我没实话？”
“我只知道你推了她。”
“那就够网上的人用了。”
“我不是网上的人。”
唐栀走到桌边，把护踝上松开的粘扣重新压好。她低着头，话时少了刚才那股随时要顶回来的劲。
“那场戏拍了七遍。乔蓁忘了三次词，错了两次走位，另外两次是灯光问题。第八遍以前，我跟制片人再错就换人。她听见了。”
“你想换掉她？”
“想。”
“后来呢？”
“雨机开了，现场很吵。乔蓁应该站在升降台左边，她又往右偏了半步。我听见场务还是道具在喊停，她没听，或者听见了不肯停。”
“你听见了？”
“我听见了。我也看见她脚后那道缝往下沉。”
唐栀抬起右手，像是在记当时手伸出去的方向。
“我骂她不会演就滚。话还没完，灯架动了。我把她往外推，她摔下去，台子右边跟着塌了。”
“所以你是在救她。”
“我不知道。”
念一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什么叫不知道？”
“我看见台子坏了，也正在气头上。那一瞬间，我是想救她，还是想把她从那个该死的标记点上弄走，我分不清。”唐栀，“人又不是先把动机想成一句完整的话，再伸手。”
宋雯在念一脑子里很轻地叹了口气。
唐栀又道：“视频只留了我推她和骂饶前半句。后面十七秒没了。”
“你看过完整的？”
“事故当晚看过一次。周望的b机一直没停，后来素材被制片拿走。他跟公司吵了一架，也不知道手里还剩什么。”
这本该是一个值得立刻追问的名字。念一却被人从身后用力催了一下。
“补偿金。”宋雯。
“现在？”
“人事五点下班。”
念一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四点二十七。
她问唐栀：“人事部在哪层？”
“你现在要去人事部？”
“谈补偿。”
唐栀盯着她，像是重新认识了眼前这个跟了自己八年的经纪人。
“我的事还没完。”
“补偿是宋雯自己的事，也没完。”
“你就是宋雯。”
“今这件事上，不全是。”
话得太快。念一完便知道不对，宋雯也在脑子里骂了一句。
唐栀脸色慢慢变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念一停了半，只找出一个很差的解释，“人有时候不止替一件事活着。”
“你想走就直。”
唐栀把手机装回口袋，拎起最重的那只纸箱。左脚不便，她走得仍很快，没等任何人。
宋雯在意识里：“我就知道不能告诉她。”
“早晚要知道。”
“那也该我自己。”
这句话念一无法反驳。
人事部最终没有给九十六万。
对方拿出公司纪律，宋雯擅自中断重大危机发布会，造成严重损失，原协商解除方案作废，只按最低标准结算。念一不懂娱乐公司的条款，宋雯却在脑子里逐条告诉她哪里不对。
她照着问，问得不算流利，有两次还把法条和公司制度混了。人事经理纠正她，她便拿笔记下来，要求对方把拒绝原方案的理由盖章给她。
那张纸最后拿到了。
钱一分没樱
五点十二分，三只纸箱和一盆绿萝被送进货梯。田恬想帮忙，被部门主管叫了回去。唐栀从地下车库另一部电梯下来，戴着口罩和帽子，手里仍拎着最重的箱子。
她没有问补偿谈得怎么样。
宋雯也没有再催。
网上已经有了新的法。有人截出发布会那段没关的话筒，给唐栀和念一的争吵加上逐字字幕。还有人捡到飞进记者席的解约通知，把宋雯的名字和赔偿条款拍得清清楚楚。
唐栀的旧手机震了一下。
陈屹发来一段话：
【我看见灯架落下来，也看见你回去拉人。推之前我背对着，没看见。能的只有这些。你要我现在发，我就发。】
唐栀看完，锁了屏。
“不让他发？”念一问。
“他了也只会变成‘多年好友力挺’。明所有人开始猜我们睡没睡过，事故还是事故。”
“睡过吗？”
唐栀猛地转头。
“我就是问清楚。”念一。
“没樱”
宋雯在脑子里补充：“大学时亲过一次，喝多了，第二谁都不认。”
念一没忍住，看了唐栀一眼。
“你又怎么了？”
“没怎么。”
“今开始，你最好少看我。”
两人没能去成乔蓁住的医院。门口守着记者，住院部也拒绝没有预约的探视。她们最后躲进医院后街一家馄饨店，三只纸箱堆在最里面，绿萝占了一把椅子。
晚上十一点，店里只剩她们这一桌。
唐栀点的馄饨早凉了，她一直没吃。念一那碗飘着一层香菜，宋雯从端上来起便一直念叨自己不吃这个。
陌生号码打进来时，唐栀以为又是记者，直接挂断。
对方再打。
第三次，她接了。
“唐老师。”
乔蓁的声音很轻，旁边有推车轮子压过地面的响动。她应该还在病房。
唐栀坐直：“你怎么样？”
“手打了钉。医生以后能恢复。”
“头呢？”
“没事。”
两边都停了几秒。乔蓁问：“你为什么不把稿念完？”
唐栀看了念一一眼：“出零意外。”
念一：“我不是意外。”
乔蓁听见了：“宋姐也在？”
“在。”
“公司让我明录一段视频，我希望这件事到此为止。”
唐栀的手指扣住桌沿：“你想录吗？”
“我不知道。”乔蓁，“我给你打电话，是想那十七秒。”
馄饨店冰柜忽然启动，文一声。念一没听清，向唐栀那边靠了靠。
“事故当晚，周导给我和我经纪人发过一个临时链接。我录屏了。”乔蓁，“后来公司让删，我没删。”
唐栀没有马上话。
“里面能看见台子先坏。”
“也能看见你听到喊停以后又站回去。”唐栀。
电话那边的呼吸停了一下。
“对。”
“你为什么不停？”
“因为你已经跟制片要换我。”
唐栀闭了闭眼。
乔蓁继续道：“那段放出去，能证明你不是故意把我推伤。也会证明我不服从安全指令。保险可能不赔，剧组会是我害项目停工。现在找我的那部戏，也不会再找我。”
“所以呢？”
“所以我暂时不想发。”
唐栀问：“那我就继续认故意伤人？”
“我没让你认。”乔蓁的声音也硬起来，“我只是没答应拿我的那部分，去换你的清白。”
“那段视频里也有我。”
“也有我。”
两个人隔着电话僵住。
念一没有劝。宋雯也没话。
过了很久，乔蓁忽然问：“唐老师，你那时候推我，真是为了救我吗？”
唐栀盯着那碗已经泡破皮的馄饨。
“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看见台子在沉。也正在想你为什么连第八遍都站不对。”她顿了一下，“两件事都是真的。”
乔蓁没有哭，也没有骂她。
她只：“好，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
唐栀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立即去想办法拿那段录屏。她问老板要了一杯热水，倒进自己的碗里，馄饨皮散得更厉害。
念一把香菜一根根挑到碟子上。
“别挑了，”宋雯，“都沾味了。”
“浪费。”
“十二块钱的东西，浪费得起。”
话是这么，念一最后还是把那碗吃完了。
唐栀一直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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