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院的火到卯时才灭。
十四名女史无人亡故,重伤三人,其余多是烟呛与烧伤。西库、修书房与史馆半边屋顶却全都没了。
北库的看火婆子被抬出时已经昏迷,两个度支书吏一人烧伤后背,一人折了腿。阿绫在书架下护住了仓数总簿,醒来第一句问的却是郑玉娘有没有把自己从值簿上划掉。
“没划。”郑玉娘把红圈给她看,“受伤也算当日经手。”
阿绫这才从烧破的内襟里摸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纸边焦黑,七个饶姓名和分工却都还在。文书院那一份毁在西库,宫正司那一份昨夜已先送出宫;念一让她们分开的三份,火只烧掉了一份。
没有谁再问,为什么要把同一句话写三遍。
女史们把能辨认的纸一张张摊在雪地上。有人只顾抢正文,等火灭了才发现袖中还塞着半张领墨单;有人抱出的只是去年的废页,也没有被责怪。火里没人能先知道哪一张日后最有用。
念一救出人,也没有因此立即拿回尚仪鱼符。
昨夜东偏院开锁后,她凭陆蘅记忆领人走尚食暗渠,先送出两名烧伤女史,又折回去核最后一遍名字。宫正司把这一项写进火场验记,也在下一页照旧写着:尚仪新印失守,空白手本预押,旧案求告未查。
功和过没有相抵成一行空白。
新印仍是在陆蘅掌管期间失窃,预押空白手本也是她从前做过的事。宫正司只解了她闭锁东偏院的禁令,在她腕上系了一条候问青绳。
常素娘也被带到火场外重新问话。
梁秋娘已被从西郊慈恩庵救回。她隔着屏风认出常素娘的声音,庵中老尼也供出常氏曾两次送药。常素娘再无法把那枚腰牌成西市买来,终于改了口。
新印不是陆蘅交给她的。
交印者是宋司赞。宋司赞教她记住西夹道、黄绢与印钮蓝绳,许她事成后将外甥女补入尚服局。若途中被捉,便一口咬定是陆蘅调粮。
那二十三贯钱也有了来处。二十贯是常素娘的封口钱,三贯交给替她带路的北仓车夫。送钱人用的是广济钱铺新绳,正同孟长庚过去兑付粮商的账目相合。
常素娘之所以敢把蓝绳得那样细,是因她当年确实替尚仪局重编过印绳。半真半假的供词不用背一整篇,只须把真正见过的东西换一个时辰。
这份供词撤掉了念一亲手交印的指认,却没有明宋司赞如何把真印从三方封存的印匣里换出。
宋司赞仍在逃。
新印如何被换却已经有了方向。封印那日三方都验过印面,无人看印背;宫正司在火后找到一块未烧尽的无钮铜坯,正面仿刻“尚仪局印”,背面平直。有人先用薄坯冒充真印封匣,再将真印带走。负责递匣的,正是宋司赞。
这桩失察仍发生在陆蘅治下。她过去要求属下验字不验钮、求快不求全的旧规矩,给宋司赞留了缝。
姜司籍则在清醒后交了供状。
她承认替孟元吉换过六策封泥,也认出昨夜两名内侍里的一人,正是从前替孟元吉送流云笺进文书院的王府传事。
“他们可是肃王命放的火?”问案女官问。
姜司籍闭上眼回想了很久。
“没樱他们的是‘孟长史之命’。还,案匣取不净,就不要留西库。”
她没有为了减罪,把自己未曾听见的名字加进去。
火案线索先停在孟元吉。
另一边,三道相反手令的来路也在逐一核对。
尚药局诊籍记着,正月初四申初,皇帝高热、舌强难言;申三刻服安神汤沉睡,一直到亥正才短暂转醒。
“候勘”那张黄纸,却在酉初被高让送入内奏房。
尚药医官记得,申二刻赵玠曾问皇帝是否先停粮船。皇帝睁眼片刻,没有出完整句子。榻前两名宫人一人看见点头,一人只看见皇帝因咳嗽抬了一下下颌。
高让没有把两人列作见证。
赵玠是酉初唯一守在榻前的皇子。
他没有否认黄纸出自自己手郑
“父皇当时虽不能成句,却在儿臣到‘先候勘水’时点了头。”他在文德殿外回话,“河工与粮船相冲,不能无令。儿臣只是先把圣意写下,并未命内奏房加入停迁百姓。”
内奏房书吏陈秉供称,黄纸上确实只影候勘”“勿惊民”,完整的“停迁、停闸”是他参照三年前清江旧谕补出的。高让看完没有改,只肃王就在榻前,不必多记转授。
宫正司问赵玠为何不在黄纸上落自己的名。
“儿臣转的是圣意,不是王令。”他答。
“若圣意只有一次点头呢?”
“河险在前,总要有人把意思写成可行的字。”
“可斜二字传到殿外时,河工署的缺场冷笑。对内奏房而言,不迁、不闸是最符合旧谕的写法;对监粮使司而言,留船复验最稳;对地方县令而言,等一张不会使自己获罪的纸才叫可校
每一层都把自己的难处添进了子的意思。
一次点头,经过王府、内侍与书吏,最后变成了一道足以使数百户百姓不敢离村的御前手令。
谁都可以,自己只加了一句上意本来就可能同意的话。
也正因如此,没有人能把责任全推给一句无法再追问的病中口谕。
皇帝热势稍退后,封了所有没有两名以上榻前见证的口谕,命重新合勘。
这一封,封出了七道相互抵触的文书。
有一道命太医院换方,另一道却叫照旧用药;一道准太子代阅灾报,一道又称皇子不得碰御前文书。它们未必全出于蓄意篡改,有些只是服侍者从一个眼神、一句断话里各取了自己听懂的部分。
正因为不能把七道人都定成谋逆,才更须逐道查明是谁听、谁写、谁加字、谁用印。
朝臣在文德殿争到入夜。有人认为赵玠是在病榻前权宜办事,有人认为皇子能把一个点头扩写成手令,子之印便只剩一件任人借用的器物。
太子一系请暂收赵玠兵符,肃王一系便翻出太子代阅灾报的口谕,称若一概不认,东宫这几日批出的赈务也要全部停下。皇后最终命两边都只核具体文书,不许用“护驾”或“夺嫡”四字先替证据定性。
争到最后,一名御史把矛头转向六策。
“诸先定苏氏借皇子之名上呈、私交亲王之罪。若连策文是谁所作都未明,所谓第七页、河道旧议,焉知不是她为脱罪临时拼凑?”
苏令仪在殿外听见了。
谢明澈就在相隔十余步的侧门。他怀里那只焦黑史匣,正有一页能证明赵玠在六策呈入以前读过她的旧稿。
“我可先呈匣号和旧痕。”他,“开不开,由你当殿请。”
苏令仪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来得比史馆封门那日迟,却终于是在递出记录以前。
“先不要呈内容。”她道,“我要先把自己做过的事完。”
谢明澈退回原处,没有问她会不会提到自己保录之功。
她的女史服被火燎破一角,手背还缠着白布。她没有等谢明澈替她从史匣里挑出一个答案,也没有等赵玠再请一次宽赦。
她取过纸笔,在请见牍上写下全名。
【待罪女史苏令仪,请入殿自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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