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封灾报在亮前抵京。
腊月二十九日亥末,金水西堤裂口由三丈扩至十一丈。永济减水闸只来得及升起一半,洪水便冲入安平县。北运仓道被淹三十余里,石梁桥断,五十四艘粮船中十一艘沉没,十九艘撞损。
临河县令没有等正式回牍,依河工署最初手令把沿堤七村迁往东岭,只失踪九人。
安平县令却怕担抗旨之罪,把已经出村的百姓又劝了回去。西乡三村正对决口,死者、失踪者暂计二百一十七人。
“暂计”二字后面,还压着一张被水泡散的户册。
县里只按有籍户报数,东堤窝棚住着的脚夫、船户家眷与逃荒人没有姓名,只另写“流民约三十”。急使带来的另一张草纸上,河工却记着从槐树、屋顶和粮船上救下四十六名无籍者。
两张数对不上。
宫正司没有取较的那个填入灾报,先把“二百一十七”改作“已核二百一十七”,另开一栏继续找人。
记下这个过程的,是安平驿一名末等书吏。
他无权驳县令,只能把每一道互相冲突的令抄在驿录里:河工署命迁,监粮使司要留船,内奏房的口信又命当地候勘。河决以后,他背着这册驿录爬上老槐树,水退半尺才将它交给北上的急使。
册中没有一句指控。
谁先让百姓走,谁又让他们回去,却都没有被洪水冲掉。
驿录最后一页只剩半截。书吏范成在树上用炭头补写:西乡陈家五口出村后被里正叫回;渡口老艄公拒不回村,私自带走十二人;县令曾三次问“御前回牍到了没颖,第三次问完不到半个时辰,西堤便开了口。
范成没有官印,纸也不是公纸。若非急使在他胸前油布里找到,这些名字会同那一栏“流民约三十”一起留在水里。
赵玠得讯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请开京营仓道,另调五千石粮救安平。第二件事是调两营兵马南下堵口,又将王府三百匹御寒细布全部送去灾民棚。
他还在一日之内撤掉安平县令,命临河县令暂摄两县赈务。度支以越权为由驳了一次,他便把亲王手令改成监粮使司请调,由中书补押。
文书往返不到一个时辰。
昨日还必须等御前复示的粮路,今日终于能先走后补。
救援不是假的。
中书官认为此时换掉监粮使,只会使剩余粮路再乱一次。宫正司却在监粮使司旧件里,找到了一张两日前的河险摘报。
摘报不是埋在废纸里。它登记过,赵玠也确实看过,只因批了“待御前复示”,便同另外四件候复文书整齐压在西案。没人藏它,人人也都知道它还没有成为可以照办的命令。
摘报里已经写到水尺连涨、堤脚见浑泉,建议粮船先转入石梁支港。
赵玠的批字只有五个:
【待御前复示。】
苏令仪将摘报与灾报放在一处。
赵玠不是不知道河险。他只是刚经历第七页、伪诏与北仓失粮,不愿再为一份尚未核清的急报擅改船路。若河未决,他会被攻讦惊扰粮道;若船粮趁乱再失,他则会彻底失去监粮之权。
他想等一道能使自己没有错的复示。
河水没等。
文德殿外有人主张暂不追究。五千石粮已经启运,若此刻夺监粮使印,沿途十七处仓场都要重新验令。也有人要求立刻收赵玠兵符,称他既能借病中口谕下令,便可能借水患调兵。
两边争的仍是赵玠该不该留在位置上。
安平死伤名单则被放在偏案,墨尚未干。
午后,赵玠亲自到文书院查六策与河图。
宫正司女官隔案在场。他没有先问苏令仪是否仍怨他,开口便问减水闸以南还有哪些支汊可导水。
两人在河图上核了近一个时辰。
苏令仪指出青峡以东三座常平仓地势过低,不能再等水退后开仓。赵玠当即改从庆州、榆州各拨一千石,却把原定由王府长史司统领的运队换成度支与河工两方共押。
“孟元吉的人不能再经手。”他。
“也不该只换成殿下信得过的另一批人。”苏令仪把撰署纸推过去,“开仓、验袋、装船、换马,各自落名。谁改路线,也写在后面。”
赵玠看了那张比调粮正文还长的经手纸,没有反对。
他们又为灾民棚设在哪里争了一次。赵玠想用离官道最近的王庄,苏令仪却从旧河图上看出庄后有一道废堤,若再发水仍会被困。最后王庄只作转粮处,灾民送往高两丈的清凉寺田。
这一处改动后来救下多少人,此刻没人知道。
赵玠改了三处调粮路线,将最近的一处王庄临时改作灾民棚。他对灾务的熟练与急切都是真的。
临走时,苏令仪才把那张摘报放到他面前。
“殿下两日前已经看见。”
赵玠看着自己的批字:“当时无法确认水尺是否被夸大。”
“所以可以先移船,不必立即开闸。”
“北仓伪令尚在查。五十四艘船一旦离开验粮口,下一批粮是真是假,谁能作保?”
“没有人能保。”苏令仪,“就像没有人能保河一定不决。所以只能问,两边若错,哪一边的代价是人死了就回不来。”
赵玠沉默良久。
“你以为我在保自己。”
“殿下当时想的,是若再出一道假令,自己还能不能继续监粮。”
“我留在监粮使位上,才能在今日调五千石粮。”
“是。”
苏令仪没有否认他此刻能救人。
“可殿下每一次都,先保住位置,往后才能做对的事。被放到‘往后’的人,却未必等得到。”
赵玠没有再辩。
他起身时看见苏令仪手边放着两份名单,一份是已核死者,一份是尚未找到的人。
“抚恤先按两百一十七人发。”他,“之后每核一人再补。”
“无籍者呢?”
“一并发。”
“请写进手令。”
赵玠停了一下,重新坐下,将“有籍灾户”四字改成“凡经地方、河工任一方核实之灾民”。
苏令仪看着他落押。这也是他真正做对的一件事,不必等案子结束以后再承认。
他取走流粮所需的河图誊本,原稿仍留在文书院。
入夜后,文书院收到一道移案手本,命将六策副本、针脚页誊件与各州仓数总簿送往内奏房,免得灾报纷杂时混入旧案。
手本上有宫正司朱印,却没有证物房掌籍的花押。
第一个看出来的是姜司籍。
她先发现纸上的宫正司朱印颜色太亮。真印这几日连用,印面右下积了一层纸屑,落下时会有一处细白;移案手本上的朱色平整,像是拿旧印样重新刻出的木戳。
她本在别院候问,半个时辰前却被两名内侍持同样的手本提出,只要她指明案匣存放处,过去更换封泥的事便全算在宋司赞头上。
走到夹道时,她闻见两人袖口的松脂味,又看见他们脚边的灯油陶瓶。
姜司籍一路没有出声。
她知道自己若在夹道呼救,两名内侍可以先杀她,再换另一人指路。文书院南北两门都有人值守,只有院中铜磬能同时惊动所有屋子。
直到他们进了文书院,她才突然扑向廊柱,扯下铜磬,用尽力气砸了三下。
“走水——”
第一声落下时,西库窗下已经冒出火光。
第二声惊醒修书房,第三声却只响了一半。内侍从后面扑上来,将姜司籍的手按在磬架上。她腕骨当场折了,仍用肩膀撞翻架子。铜磬滚下石阶,响声一路拖到南院。
孟元吉的人要取的不只是一只案匣。
私廒、粮商、截牍与内奏房旧牌已经开始彼此相连。只有火能让所有线一同断掉。
苏令仪没有去抢六策。
“所有人出院,先点名!”
女史们分两列退往南门。叫到阿绫时,无人应答。
郑玉娘照值簿从头再点一次,发现少的不只阿绫。北库还有一名看火婆子和两个来搬河图的度支书吏。她没有因为三人并非文书院女史便略过,立刻在名字旁画了红圈。
有人,她去北库取各州仓数总簿了。
苏令仪将当日值簿塞给郑玉娘:“人齐以前不许散。若我一刻钟不出来,照名字再报一遍,谁也不要进去找。”
她披上湿毯,转身冲进北库。
史馆侧门也在此时打开。
谢明澈与老掌籍提着水冲进烟里。他还没有来得及同苏令仪史馆引录的事,眼前已经只剩两条廊道:一条通北库的人与总簿,一条通放着六策案匣的正堂。
“哪边?”他问。
“北边。”苏令仪答。
谢明澈没有问案匣怎么办,转身同她一起去拉被压在书架下的阿绫。
两人离史馆侧门只剩十余步时,宫中所有铜磬忽然静了一瞬。
东偏院里,念一猛地抬起头。
071的声音与一行猩红字迹同时出现。
【检测到原定命轨死亡节点重合。】
【节点目标:苏令仪。】
【正在封闭史库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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