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馆归还的庆州仓牍送到文书院时,苏令仪正在辨认梁秋娘的腰牌。
一同送来的还有宫正司新开的三项问目。谢明澈写在还牍上的引录已经传开,“策出苏氏”使她多了一条可以当众核对的证据,“暂借王名”也使她再无暂缓自陈的余地。
苏令仪一项项答了。见过几次,递过哪些稿,赵玠改过哪两处,她没有为了惩罚谢明澈便否认原录。可在问录末尾,她另外添了一句:起居原录送出的时辰与范围,并非由她决定。
浅青漆已经磨掉一角,系绳却不是梁秋娘原来那根。她用的是自己编的褐色双股绳,这一根是宫门值房常备的白麻绳,打了死结。
“有人摘走她的腰牌以后,重新系过。”苏令仪。
宫正司查了整整一日。
西市二十七家旧衣摊,没有一家见过宫中腰牌。常素娘的临时入宫牒上却另有一条:她此次随尚服局外役进宫,衬是广济粮行第七号骡车。
同一辆车,曾在梁秋娘失踪那夜经过西顺门。
门簿上没有写车号,只记“遣病婢一名”。可当夜验车的守吏记得,车辕左侧包着一片新铁,是广济粮行常用的修补法。北仓粮车被截后,第七号骡车也在其中,车板夹缝里还找到一枚文书院女史冠上的素银扣。
车夫熬不过第二轮问话,供出那名“病婢”没有送回乡,而是送到了西郊慈恩庵。
宫正司赶到时,梁秋娘还活着。
她被关在庵后堆柴的屋里,头发剪短,身上换了粗布衣。看守她的人前一夜已经逃走,只留一名收钱办事的老尼。梁秋娘连日被灌安神汤,清醒时便有人逼她在供纸上落押,要她承认是苏令仪命她拆开六策、缝入第七页。
她始终没有落。
被抬回宫正司时,她手腕还有绳伤,不出完整的话。苏令仪隔着门看了一眼,没有进去追问针脚簿,也没有问她在墙上划的半个字是不是“宋”。
直到两日后,梁秋娘退了热,自己叫住她。
“苏姐姐。”
她嗓音哑得厉害,第一句却是:“那一页不是我缝的。”
“我知道。”
“他们拿走了整本针脚簿。”
“三张要紧的还在。”
梁秋娘眼圈一下红了。她忍了忍,才那夜邓平扣下家书,将她骗进更衣房。宋司赞就等在里头,问她还把针脚簿给谁看过。她不肯,宋司赞便让人剥下外衣,拿走腰牌,将她扮成发病宫婢送出西顺门。
墙上没写完的,确实是一个“宋”字。
在慈恩庵里,常素娘去过两回。
第一回送药,第二回拿着写好的供状,要梁秋娘在末尾按指印。梁秋娘不肯,她便陆尚仪已经认下失印之罪,只差梁氏一句话,苏令仪便可免死。她走时把梁秋娘的腰牌塞进自己包袱,大概原想连同新印一起送到别处,未料粮车会在半途被截。
宫正司隔着屏风让梁秋娘听过常素娘话。她认出了声音,常素娘却仍坚持自己是奉陆蘅之命看守梁氏。她的供词因此多了一处可查的牵连,却还没有真正倒下。
“宋司赞,只要我认是你给了我第七页,就送我回家。”梁秋娘攥住被角,“我有一回差点答应。我想着先活着,等出去再改口。可供纸上还写着,是你许我升校书女史。我若按了手印,他们便会你为了自己的名,拿我的前程来换。”
苏令仪没有“你该先保命”。
梁秋娘已经自己选过一次。旁人站在安全处,不能因为结局尚好,便把她受过的怕与疼得轻巧。
“你没有欠我。”她只道,“先养伤。剩下的,我去查。”
走出问房,史馆吏正等在廊下。
还牒上那一行引录写得规规整整:冬字二十七匣第四叶,副录在西壁乙龛。吏又把谢明澈的话原样带到。
苏令仪看了很久,把还牒交给宫正司收存。
“你要请开史匣么?”问案女官问。
“先不请。”
那份起居录能证明赵玠在御前引用过她旧稿里的话,也记着她亲口承认借名呈策。此刻开匣,对她有利,也会使尚未核清的私递文书先传遍朝郑
谢明澈没有替她藏掉后一句,也没有只挑前一句来救她。
他把两句放在同一个匣号里,交她决定何时取用。
“等我有能同它相合的东西。”苏令仪。
她回到文书院,请宫正司将已经封存的第六至第十稿取来,又叫来所有经手过六策的女史。
姜司籍不在其郑
她自梁秋娘失踪后便被停在别院候问,既不能碰旧稿,也不能与女史相见。正堂里最终坐下七个人,年长的三十余岁,最的是阿绫,十六岁,见到宫正司女官守在门边,握笔的手仍会发抖。
“第六至第十稿都在,为何还要重写?”郑玉娘问。
“这些是改稿。”苏令仪摊开五叠纸,“有的缺第二策,有的只改河运数,有的在旧句旁添了批注。第十一次清稿才是送出文书院的六页,如今那一册里多邻七页。我要把清稿离开这里时的原样复出来。”
她没有“请你们替我作证”。
先问每个人做过什么。
郑玉娘清抄第一、第二策,记得第一策末尾原有一句“价平则止,不与商争常利”。她抄时把“常”误作“长”,另换过一张纸。那张废纸没有扔,被她拿来练楷,背面仍留着半句。
阿绫抄第四策。她记不得整段,却从床板下取出一本练字册。宫中纸贵,女史练字总用废稿背面。册中一张残纸露着“病弱另立不得与壮者同争”十二字,正与第八稿旁批相接。
另两名女史分别核过金水驿程与六坊户数。一个记得三十七里雨季绕道,一个记得寺后流民须另添一百二十七户。
有人记句子,有人记数目,也有人什么都背不全,却记得那晚领过多少墨、退过几张纸。
领墨册从杂物房翻出来时,纸面已经油污发黄。
【廿一日,郑玉娘,领松烟墨半锭,清录苏令仪平粜稿二纸。】
【廿二日,阿绫,领青白线一束、墨一分,装苏令仪策六纸。】
【廿三日,梁秋娘,退余线三尺,原册六纸,无增。】
这本只管笔墨针线的簿,从来没有缺作策稿案牍。姜司籍查走收发册时没有拿它,宋司赞进文书院换封泥时也没有想到它。
一名年长女史翻着旧页,忽然笑了一声:“大人们拿了文章,总不会连墨也替我们领。库房怕账对不上,倒把谁写的留得最清楚。”
她往前翻了几页。
不只六策。
去年礼部呈入御前的《孤女入试条议》,领墨人旁写着苏令仪校数、郑玉娘清抄;再往前,度支司一份盐仓查议后面,记着另一个已经放还的女史姓名。清贵官员的奏疏里没有这些人,领物簿却一笔没少。
郑玉娘道:“从前只怕出了错,找不到经手的人,大家才写得细。没想到还能用来认功。”
“错要落在人头上,功自然也该认人。”苏令仪。
七个人从午后写到掌灯。
每复出一段,先同第六至第十稿核字,再查练字废纸与领墨日期;只凭一人记忆的句子暂留空白,须有第二人想起,或在旧册上找到出处才补入。
第三策有一句,郑玉娘记作“荒岁先恤无籍之户”,另一名女史却记得是“灾岁”。两字意思相近,谁也不肯凭印象定。众人把那一格空了近一个时辰,最后从一张糊笔筒的废纸上揭下半层,才看见被浆糊遮住的“荒”字。
阿绫声问:“只差一个字,也要这样费事么?”
“我们今日若凭着想当然补一个字,”苏令仪道,“明日旁人也可第七页只是我们忘了。正因为要认这六页,才不能多认一笔。”
梁秋娘不能久坐,也让人把三张针脚页送来。第一张上六个圆点,青白线一尺二寸,封匣时辰与领墨册相合。
亥初,六页终于齐全。
没影京营代运”,没影私廒暂储”,也没有那张夺走三千石粮的第七页。
宫正司另附经手纸。起稿、改数、清抄、核字、装订,每一个人都在自己做过的事后落了姓名。苏令仪的名字写在最前,却不是纸上唯一的名字。
郑玉娘写完自己的姓名,看了半晌,又往旁边让出一点地方。阿绫挨着她落名,笔画仍细,却没有像第一次在经手录上那样补第二遍。
她们复出的不只是一篇策。
从前散在废纸、墨账与针孔里的名字,第一次被放到了同一张纸上。
念一却没有让唯一一张经手纸跟六策一起入匣。
“文章已经被多塞过一页,也差点少掉六个人。”她另取两张同样大的纸,“再签两份。一份随六策交宫正司,一份留文书院,一份由你们自己选人保管。三份不能放在同一间屋,也不能只交给品阶最高的人。”
七名女史重新核过每一栏,只在自己做过的事后落名。阿绫年纪最,最后却由众人把第三份交给了她。她没有官位,也进不了御前,正因此,谁都不会第一眼先去搜她的袖袋。
她把那张纸折成四折,贴身缝进内襟。针脚是梁秋娘教的,拆过便会留痕。
最后一枚押记尚未晾干,南门急递便撞开了文书院的门。
三名驿使先后而至,各自带来一道河工手令。
三道手令所写的,竟是三种全然相反的处置。
喜欢快穿之我为女主寻正缘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快穿之我为女主寻正缘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