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万石粮,要在三日之内离京。
诏令传到文书院时,七座官仓的储粮、南路驿程、沿途水陆脚力已经堆满三张长案。各房女史分坐两侧,裁纸、磨墨、誊录仓数,谁也顾不上抬头。
苏令仪仍穿杂录女史的灰青衣,被叫到正堂最末一席。
姜司籍递给她一叠泗州旧牍:“肃王殿下,你熟悉六策原文,命你核对调粮诏书。但只许核字,不得添改。看完便交回,不可私留副纸。”
“共有几道副诏?”
“十六道。度支司、京兆府、七座仓、三处水驿与四州转运使各一。”
“谁负责分抄?”
姜司籍皱眉:“各案自有分派。”
“名册呢?”
“苏令仪,眼下是在赈灾,不是在查你的策稿。三日若误了粮船,你担得起么?”
“正因误不起,才要先知每一道由谁经手。”
姜司籍没有再理她,转身去催别处进度。
第一道草诏很快送来。
诏中命西仓出粮五千石,北仓四千石,余粮由城郊五仓补足。京营只借南城仓道、护送粮车,不得接管封袋与点验;每三十里设一处交粮台,由仓吏、转运吏与当地里正三方对簿。
这回没有私廒。
“暂借京营仓道”七字也写得清楚。暂借,是因南城官道积雪未清,借京营平日运军粮的石道出城;待过了金明驿,粮车仍归度支司与地方转运使点验。
苏令仪从头读到尾,在“泗州永定仓”一处停下。
“泗州没有永定仓。”
清抄女史抬起头,脸色发白:“草诏就是这样写的。”
“永定仓在宣州。泗州接粮的是安济仓。若照此发诏,粮到泗州无人有权开仓接收,只能停在河埠等改牒。”
水涨时多等一日,可能便有一段路再也走不通。
苏令仪将错处圈出,叫人核原始仓簿。果然是起草书吏抄串了两州仓名。
第二道错了水驿里程,第三道把三千石写成了五千。都不是什么惊大错,落到路上,却会让一批粮少走或多走几十里。
苏令仪核完三道,问送稿女史:“方才第一道是谁抄的?”
对方低声道:“我。”
“第二道呢?”
“是东案的玉娘。”
“把名字写在副诏背面。”
女史吓了一跳:“御前诏书不能私署。”
“不是署在诏文上。背面左下写核抄字,谁初抄、谁复看、何时交出,一一落名。”
“从来没有这个规矩。”姜司籍在远处听见,快步走来,“诏令只落有司官印,哪有末等女史往上写名的道理?”
“第七页混进六策时,也没有一名经手人肯认。如今十六道副诏要分送各处官署、仓廒和驿站,再不留名,半路多一字少一字,仍旧只会是忙中抄错。”
“若每人都写,背面岂不乱了?”
“一行便够。”
“你无权改文书院旧例。”
“那便请有权的人来。”
正堂里数十支笔慢慢停了。
苏令仪被贬以后,姜司籍罚她跪、罚她补卷,她都受着。今日却守住十六道尚未出门的副诏,半步不让。
姜司籍脸色铁青,命人去请肃王。
赵玠正在前殿同度支官议调粮,来得很快。他踏入正堂时,所有女史一齐起身行礼。苏令仪也俯身下去,直到他免礼才站直。
“怎么回事?”
姜司籍先将她擅改旧例的事了一遍。
赵玠看向苏令仪:“你要每一名清抄女史落名?”
“不只女史。起草、清抄、复核、封匣与送递者,都该在副页留名。正诏仍照旧制,不多一个字。”
“是为防人改诏,还是为了替文书院争功?”
这话问得直,堂中女史都低下头。
苏令仪道:“都樱”
赵玠眉梢微动。
“仓数抄对了,是经手者尽责;抄错了,也该由经手者明。若只在出事时找姓名,平日的功劳却一概不记,留下的名仍只是为粒罪。”
姜司籍低声提醒:“殿下,赈粮时辰紧迫。”
“写一行字耽误不了多久。”赵玠道。
他命人另裁窄纸,贴在每道副诏背后,题作“经手录”。起草官、清抄女史、核字者与封匣内侍依次落名,出宫后每过一驿,再由交接者续写。
“照苏女史所言办。”他。
窄纸裁好以后,堂中却迟迟没有人先落笔。
方才写错泗州仓名的女史捏着笔,脸色发白:“若署了名,日后是不是所有错都算在我身上?”
“你抄错仓名,原该记。”苏令仪,“但草诏是谁写、复核为何没有看出,也要一同记。改正以后,再在错字旁写明何时发现、由谁核回。不是把一张纸上的罪都压给最后落名的人。”
“那写对了呢?”另一名女史问。
“也留下。”
那女史像没听明白:“没有错,留什么?”
“留是谁将它写对的。”
苏令仪拿起第一道副诏,在核字一栏先写下自己的名字。随后又将“永定仓”误字与改回“安济仓”的时辰写入经手录,没有替最初清抄的人遮掩,也没有把改正之功只记在自己名下。
圆脸女史看了片刻,终于在清抄一栏写下“郑玉娘”。她写得很,写完又蘸墨补了一遍。
第二个人、第三个人这才陆续提笔。
一句话,方才还被视作无理取闹的要求便成了肃王定下的章程。
苏令仪没有因此露出喜色。
她另取一张经手录,在“拟议”栏写下苏令仪,在“准斜栏写肃王赵玠。两格并列,谁也没有盖住谁。
念一奉皇后之命来查女官调度,恰好站在廊外。眼前任务面板轻轻一亮。
【主线任务进度:11%。】
念一看着女史们在窄纸上认真写名。
有人写得,像怕占地方;有人落笔后又描一遍,生怕墨色太浅。她们所做的不过是将仓名、石数与驿程誊清,往常出错时会被找出来,写对却像纸上的字自己长成。
今日,那些字终于有了来处。
夜里又有两处错数被经手录拦下。一名起草书吏把金明驿写成金水驿,复核女史在落名以前逐字回看,及时圈出。另一道副诏少写一处交粮台,封匣内侍发现背面所列驿站只有四处,与正面“五处”不合,退回复核。
从前没人会把封匣内侍发现错漏算作功劳。她只要把匣子封好便是尽职,里面写了什么,既轮不到她问,也不该由她问。如今她的名字既要落在后面,便多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粮车少走了一段冤路。
十六道副诏从午后抄到深夜。苏令仪核过最后一道,眼睛已经酸得看不清细笔。赵玠叫人给正堂送了热汤与炭,自己也一直留在前殿,没有先回府。
子时前,第一批五千石粮的调令用印出宫。
西仓连夜开廒。仓吏在火把下逐袋查铅封,粮车一辆接一辆驶上南城石道。经手录贴在封匣内侧,每过一道门,便多一个姓名和时辰。
苏令仪站在宫门内,看着最后一辆传令马车消失在雪夜里。
赵玠走到她身旁,隔着半步停下。
“今日的经手录很好。”
“多谢殿下准校”
“你不必每句话都这样客气。”
“此处人多。”
赵玠望向已经合起的宫门:“等赈粮上路,我会见你。邱安与梁秋娘的事,也会给你交代。”
苏令仪没有追问,只道:“臣女等着。”
第二日寅初,最先送往度支司的副诏忽然被退了回来。
度支官称诏中调粮之法与昨夜商定不同,不敢奉校
苏令仪被人从值房叫醒,赶到正堂时,那道副诏已摊在案上。背后的经手录从起草到出宫一项不少,正面的文字却与她核过的版本有一处不同。
“暂借京营仓道”的“暂”字,被改成了“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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