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司赞没有回尚仪局。
她昨夜亥初还同念一一起验过印匣。今晨尚仪局开门,她要去尚服局核亲蚕礼衣料,带着一名宫人出了门,此后再无踪影。
尚服局根本没有见过她。
宫正司当场封了尚仪局。新印从匣中取出,与西顺门手令上的印痕逐寸相比。外框、篆字和“杀字右下那一点铜砂缺痕,全都相同。
“印昨夜离过匣么?”谢明澈问。
“没樱”念一。
“宋司赞有几把钥匙?”
“一把。另一把在我这里,须两把同开。”
“她可接触空白手令?”
念一看向印案旁第三层木柜。
尚仪局每季会预备一些裁好尺寸的空白手本,用时填写事由,再落印记入发文簿。柜锁没有损坏,纸张数目也对得上。
她把发文簿从头翻到尾,没影遣病婢出宫”一项。
何奉仪忽然想起一事:“去年亲蚕礼前,宋司赞曾请尚仪预押过几张传料手本。六局同日领物,怕来不及逐张等印。”
陆蘅的记忆随之翻了出来。
的确有过。
那时宋司赞已跟了陆蘅十余年,办事从未出过差错。陆蘅嫌六局领料时拥挤,便在十二张空白手本上先落了印,嘱她填好后一并补进发文簿。
“后来都收回了?”谢明澈问。
念一闭上眼想了片刻:“发文簿只用了十一张。”
少的一张,陆蘅当时没有追问。
一年前被她图省事预先盖好的空白手本,如今成了送梁秋娘出宫的凭证。
“这道印是真的。”念一,“手令却不是我发的。”
谢明澈将此言记入问录,没有安慰,也没有他相信。
尚仪局的人逐一受问。临近申时,长秋宫忽然来传薛贵妃口谕,请陆尚仪去一趟。
“宫正司尚未问完。”谢明澈道。
传令女官道:“娘娘只问几句旧事。问完自会让尚仪回来。”
念一不想去,也不能不去。
长秋宫西配殿没有旁人。薛贵妃坐在临窗软榻上,桌边摆着一壶热茶和两碟细点,瞧着不像审问,倒像给年长女官赐座闲话。
“陆尚仪在宫里多少年了?”贵妃问。
“四十六年。”
“难为你。亲蚕礼后,便该放还了吧?”
“若宫中准许,是。”
“住处可有着落?”
陆蘅的侄儿在东城开一家药铺,早已把后院正房腾了出来。侄媳来信窗纸重新糊过,院里还种了一株石榴,只等姑母回家。
她十三岁入宫,外头同辈亲人已没剩几个。那个只在幼时见过她两次的侄儿,却年年托人送一双布鞋进来。
“臣有侄儿奉养。”念一。
贵妃笑了笑:“你那侄孙陆简,今年十七,正在国子监外读书。听文章写得尚可,只缺一个入监的名额。”
念一心中微沉。
陆简是侄儿的长子。陆蘅收到的家书里,常提起他读书到半夜,冬日手上生满冻疮。家里盼他能进国子监,已经盼了三年。
“娘娘消息灵通。”
“玠儿府中正缺几个抄书郎。先入王府历练一年,明岁再荐入国子监,并非难事。”贵妃示意她喝茶,“你为宫中尽忠半生,也该替陆家留一点福荫。”
“臣的侄孙才学如何,自有学官考校。”
“学官也要先看得见他的文章。”贵妃道,“寒门子弟守着一扇没有人引的门,十年也未必敲得开。这个道理,苏令仪懂,你也该懂。”
她得正中陆家的难处。
侄儿在家书里从不求陆蘅替孩子谋路,只陆简今年又去投了两家书院,都因束修太高退了回来。若有肃王一句话,他不必再受那些冷眼。
陆蘅活到今日,最盼的也不过是出宫后有一张安稳的床,看着那个孩子把书读下去。
桌上放着一份叠好的供状。
念一没有碰。
贵妃道:“旧印四年前本该熔毁,却出现在苏令仪案上;新印手令又从尚仪局出去。两件事都牵着你。宫正司若认真追究,莫四个月后放还,陆家也未必撇得清。”
“娘娘想让臣什么?”
“你曾见苏令仪独自进入尚仪局档房。旧印销毁前,她替文书院送过礼册,有机会偷走;至于新印手令,是她借查稿之机从宋司赞处骗得。宋氏畏罪潜逃,与旁人无涉。”
供状已经替她写好了。
只要陆蘅落下花押,旧印、第七页和梁秋娘失踪便都有了一条最省事的法:苏令仪为夺策名,偷印添页;梁秋娘知道真相,被她指使送出宫;宋司赞只是受骗后畏罪。
“臣没有见过。”念一。
“四年前的事,谁能记得这样清楚?”
“记不得,便该写记不得,不能写见过。”
贵妃端起茶盏:“陆尚仪,你一辈子谨慎,不该到要出宫时忽然糊涂。苏令仪活着,是玠儿替她求的;往后入了肃王府,也会有她的位置。如今不过担下一桩偷印的罪,免得粮案牵连更多人。玠儿会保她。”
“她可答应了?”
“什么?”
“答应认这桩罪。”
贵妃眼中那点笑意淡去:“主上要留她性命,何须事事同她商量?”
供状仍摊在两人之间。偷印、换稿、指使梁秋娘,每一桩都已替苏令仪写好,只缺陆蘅的花押。
“娘娘,”她慢慢道,“尚仪局掌女官礼秩与过失,所出供状须在宫正司当值官面前落押,私下写的不入案。”
“本宫准它入案。”
“还须同销印簿、当日值簿相核。臣若只见过,没有时辰、没有当值者,宫正司一样要退回来。”
“那便把时辰补全。”
“臣不记得。”
“供状上已樱”
“旁人替臣记的,臣不能认。”
一问一答,念一始终不伸手。
贵妃看了她半晌,将佛珠搁在案上:“陆蘅,你当真以为皇后能护你?”
“臣只是不敢坏宫中供状的规矩。”
“规矩。”贵妃轻声重复,“你若最守规矩,就不会私自延缓杖责,也不会带一个待罪女史夜入旧库。”
话音刚落,念一胸口忽然狠狠一紧。
不是装的。
陆蘅年近六十,入冬后偶有心悸,只是她一直没有在意。今日从早到晚未曾进食,又在宫正司站了几个时辰,那阵闷痛来得又急又重,连指尖都麻了。
她扶住案角,呼吸停了半拍。
贵妃皱眉:“怎么了?”
“旧疾。”念一缓慢吸气,没有逞强,“请娘娘容臣传医官。供状若在臣发病时落押,日后恐有人娘娘逼供。”
贵妃盯着她,终于叫人进来。
医官诊过脉,是劳倦惊悸,须立即静卧。供状自然不能再签。念一被送回尚仪局时,已全黑。
她争来的只是半日。
宫正司仍未找到梁秋娘,宋司赞也不知去向。西顺门守吏因验令不严全部收押。那三页针脚簿虽能证明六策封匣后被人重缝,却也把尚仪局拖得更深。
第二日一早,长秋宫传下新口谕。
旧印案未结以前,陆蘅暂停掌管文书院女官考课,不得再调阅文书院值簿与收发册。相关职权暂交尚宫局徐尚宫代摄。
徐尚宫亲自来取钥匙。她与陆蘅同岁,平日见面总要先叙几句旧情,今日却只照单清点。文书院考课簿六册、收发房副钥一把、女史名籍两匣,一项项从念一案头搬走。
何奉仪忍不住道:“陆尚仪只是暂停职权,并未定罪。名籍何必也搬?”
徐尚宫没有发怒:“我今日少拿一件,明日丢了东西,算谁的?”
念一让何奉仪退下,亲手交出最后一把钥匙。
权柄离手并没有什么声响。只是从这一刻起,文书院少了谁、添了什么夜差、哪本册子被谁取走,她再也不能名正言顺地问。
随口谕一同来的,还有一道宫正司拘问手本。
苏令仪涉嫌私藏案牍、指使梁秋娘夹带宫中记录,即刻押回慎思阁候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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